第四章 治理的秩序：垃圾的公私兩極化
第一節 從商品架到垃圾堆：浪費儀式的遺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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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治理的秩序：垃圾的公私兩極化
「在歷史上，原來是骯髒的城市座落在乾淨的鄉村之間，
後來是乾淨的城市被它們的廢棄物所圍繞。」
“ The filthy cities of history, which sat in a clean countryside, are succeeded by clean cities encircled at some distance by their wastes.”
Kevin Lynch
“Wasting Away”,1990
拋棄式生活的形成展現了現代消費文化超越人類有機體生命與時間的慾望，
但追求新奇時尚的結局卻是創造出不死的垃圾。恰是這種廢棄產物的事實存在，
威脅了消費社會自由秩序的穩定。廢棄物成為社會生活的首要威脅，垃圾治理是 現代秩序不得不面對的問題。換句話說，要討論廢棄在現代生活的秩序形成中扮 演的關鍵角色，不可能繞開有關治理的議題。在這一章，我們要從治理角度探討 垃圾處理是如何透過整飾消費社會的暗影，成功地將爭論轉移到技術科學與管理 政治的理性領域。在此，我們將垃圾治理看作是消費社會的後台場域，並嘗試將 治理的秩序和自由的秩序扣連起來，旨在凸顯自由和治理、慾望和責任的一體兩 面性。延續上一章討論的兩個核心觀念「時間」與「生命」，筆者將說明垃圾治 理是如何延伸了消費自由的後端邏輯：人們為了逃出生命時間的焦慮與害怕，結 果卻是掉入生命權力的科學治理中，成為承擔道德責任的主體。
第一節 從商品架到垃圾堆：浪費儀式的遺跡
在上一章，筆者以拋棄式生活之形成為主軸，討論了有關效率與衛生的現代 觀念如何創造了用過即丟的現代烏托邦。基於時間和勞力的「節約」或「方便」， 並且涉及生命健康的「衛生」或「乾淨」這兩組核心觀念，拋棄式商品被賦予了 全新的象徵價值。當代的「廢棄」儀式表面上解放了消費者時間與生命的自然限 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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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verdetermined）。因此，我們不僅是在使用物品的物理效益，還能在集體想像 的層次上使用該物，透過各種儀式使得某些物件神聖化，變得令人渴望、讚揚與 崇拜（Dant 2009）。筆者認為，若運用在拋棄式產品上，這樣的解讀會產生一種 具相似內涵，但差異呈現的效果，而且更加有原始宗教的獻祭意味。具體來說，
用過即丟的使用方式，就是透過貶抑物質實體來取用拋棄式商品的社會價值，因 此具有一種神聖儀式的意涵。
拋棄式商品的物質價值貶抑是其社會價值提升的前提。例如，塑膠餐具的「衛 生」與「方便」是此類產品的社會價值，但是當我們強調其社會價值時，被犧牲 的正是其物質本體。構成餐具的塑膠材料，不僅在生產時就被製作成輕薄易碎，
而且在其真正損壞、喪失使用價值之前就要被丟掉。我們常說現代人沉迷於物質 主義，或是太注重物質生活，但這樣的說法並不完整。消費社會確實是一個物質 豐裕的現實社會，但同時也是象徵氾濫的符號社會。至少在拋棄式生活的各項例 子中所體現的，並不是名符其實的「物質主義」社會。我們實際執迷的是物品的 符號，而非物質本身，那可感覺、又超感覺的符號價值，作為交換價值的延伸。
消費者購買拋棄式產品時，被購買的正是其「方便」、「新鮮」、「乾淨」等符號價 值，但商品被使用以後等同受到污染，其符號的社會價值大打折扣，立即失去了
「衛生」的效用。在拋棄式商品的使用中，我們崇拜的是以「拋棄（disposal）」
這種新使用形態所保障的新象徵價值。因此，「廢棄的自由」首先作用於物品的 象徵層次，拋棄式產品大多是先在象徵社會層被宣告死亡，才失去效用而成為垃 圾。
論述至此，日常用品完成了從「商品」到「垃圾」的形式轉換。進而問題指 向到如何處理喪失了社會價值的物質本體：在完成其方便或衛生的使命後，成為 垃圾的物品該如何處置（dispose）？物品的真實死亡，亦即其物質性的徹底毀滅 或型態轉換，通常是透過掩埋、焚燒或者回收，在垃圾的治理系統中完成的。但 這並不意味消費的系統與治理的系統能夠完全割裂開來。如果商品消費作為文化 目的要在四處搜刮享樂，那麼垃圾治理作為技術手段就在後頭收拾殘局，協助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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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浪費儀式遺留下的碎片。
在討論技術系統如何進行垃圾治理之前，我們理應先回答，為什麼垃圾會成 為一個需要被治理的社會甚且是政治問題？垃圾治理的正當性通常圍繞在「公共 衛生」、「環境保護」的價值表述上，但這些還是屬於較下位的詮釋觀點。事實上，
一旦我們把關注焦點放在「垃圾」代表髒污的一種形式，進而討論起它會如何對 衛環境衛生產生威脅時，就首先掉入了技術治理的限制眼光中，從而忽略了垃圾 處理作為日常治理的儀式意義。筆者試著跳出現代性的衛生觀念，來到象徵層次 上思考廢棄物與社會秩序的關係。該分析取徑將有助於我們理解垃圾治理與消費 自由這兩種秩序之間的邏輯關連。
秩序與無秩序是相互證成的：在我們設置秩序的地方也標記出排除的位置。
簡言之，我們在設計秩序的同時也創造了廢棄物；反過來說，界定廢棄物才可使 得秩序產生意義。綜言之，廢棄物是秩序創造中不可或缺的一環，結果是整個過 程賦予了廢棄物一種矛盾性質，使其具有既神聖又邪惡的性格（Bauman 2018）。
要將廢棄物分離進而除去，才是秩序創造的頂峰成就：
秩序的前景（任何新秩序的新前景）都來自「混亂」這一惡魔的巢穴。
混亂是秩序的變體自我，是具有否定符號的秩序：它是某事物不在恰當 的地方，沒有發揮恰當作用的狀態（如果可以想像出對其恰當的位置和 作用）。這一「事物」既無處所又無作用，它跨越了區別秩序和混亂的 障礙。將它除去是秩序建構工作結束前最後的創造行為（Bauman 2018：
68-69）。
工具性的防治疾病或保護環境並不是治理儀式的唯一功效。在此之上，它首 先是一種維持界線、確認分類、建立秩序的象徵行為。Douglas 指出，與原始文 化不同，現代社會的儀式經驗並非集中在宗教場域，而是分散在不同領域：「我 們現代人在許多不同的領域裡操作象徵行為」（Douglas 2018：82）。現代人通常 會運用衛生科學來「證明」自己的規避行為是合理的，但其實我們的行為也帶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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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徵的涵義。若是可從秩序層面切入垃圾治理，就不難理解該日常實作中隱含的 儀式意義，大致印證了 Douglas 所言：「負面儀式和正面儀式都一樣。那些禁令 描繪了宇宙的輪廓和理想的社會秩序」（Douglas 2018：85）。
對Douglas 來說，經驗秩序的法則同等作用在神聖和世俗的領域中，而無論 是現代人或原始人皆是秩序法則作用之下的社會主體。只要在秩序生產的過程 中，就會有失序的殘留物被產出；進而，這些「混亂無形」、「位置不當」的物就 具有威脅、破壞秩序的力量，也就是Douglas 定義的污穢（dirt）。正因如此，超 越了公共衛生及環境治理的尺度，「對污穢的思考包含著對有序與無序、存在與 不存在、有形與無形，以及生與死這些問題的反思」（Douglas 2018：17）。
廢棄物作為消費自由的秩序殘留物，反過來威脅了消費文化的自由秩序，因 為它的存在大剌剌地證明了物質浪費，令消費自由背負污名。Lynch 是這樣描述 廢棄物的：「廢棄物是對於人類意圖沒有價值或沒有用的東西。它是在不產生任 何明顯有用之效果的情況下對事物的貶低；它是損失（loss）、遺棄（abandonment）、 衰退（decline）、分離（separation）和死亡（death）」（Lynch 1990：146）。何謂浪 費的認知與生產消費的條件有關，比如：沒有被合理使用的資源會被認為是浪費，
但在正常使用下的損失則可被視為必要；另外，在無法預測的某些情況下產生的 損害，例如自然災害的破壞，也是可以被接受的。因此，當人們增進控制和預測 事物的能力，也會同時增加浪費和損害產生的機率。這正是為何「廢棄物暗示了 人類的疏忽與失敗」（Lynch 1990：146），意指人類對事物的預測和控制能力在理 想上與現實上的落差。直言之，我們急於隱藏廢棄物的存在，於是創造出「垃圾
（garbage）」這個類別作為治理的對象，以此來掩蓋浪費的事實，連同可能被揭 露的短處（Kennedy 2007）。
Bauman 中也明確指出廢棄物處理是如何被併入現代秩序中的：
廢棄物是所有生產中最羞於被提及、最黑暗的祕密。它最好永遠是秘密。
實業巨頭們寧可根本不去提它—只有在大力逼迫下他們才承認。冗餘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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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在設計生活中不可避免，刺激、鼓勵、加快了生產成果和廢棄物的產 生，使得掩蓋秘密成了苛求。大量的廢棄物不可能被忽略或緘口不談。
於是，廢棄物處理也成了現代生產中的一個分支（同時出現的還有安全 服務，即以其他方式維持掩蓋政策，旨在延緩被壓制物的回歸），但是 它永遠不可能完成自己的工作。現代生存——生命的現代模式生存——
仰賴垃圾處理的靈巧性和專業性（Bauman 2018：64）。
所以，我們可以說，垃圾之所以必須被妥善處理，除了其增長現象已經無法 令人忽略，還因為其增生既威脅了社會秩序，又威脅了人類生命。混雜的垃圾是 對分類秩序的否定：不死的垃圾映照出生命的短暫，提醒我們企圖超越生命限制 的失敗。換句話說，垃圾的存在不斷提醒著人類生命的必死結局，威脅到消費社 會象徵的自由秩序，並且也確實在經驗層次上威脅了我們的健康。作為「被壓制 物」的垃圾具有破壞秩序的力量，因此必須延緩或嚴防其回歸。垃圾處理成為現
所以，我們可以說，垃圾之所以必須被妥善處理，除了其增長現象已經無法 令人忽略，還因為其增生既威脅了社會秩序，又威脅了人類生命。混雜的垃圾是 對分類秩序的否定：不死的垃圾映照出生命的短暫，提醒我們企圖超越生命限制 的失敗。換句話說，垃圾的存在不斷提醒著人類生命的必死結局，威脅到消費社 會象徵的自由秩序，並且也確實在經驗層次上威脅了我們的健康。作為「被壓制 物」的垃圾具有破壞秩序的力量，因此必須延緩或嚴防其回歸。垃圾處理成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