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生命的秩序：廢棄物的流動生態
第一節 溢出的垃圾：失效的治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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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生命的秩序：廢棄物的流動生態
「標記人類世起始的，不是我們的骨骸，而是我們的殘渣。」
“Not our bones but our residue will signal the beginning of the Anthropocene,…”
Diane Ackerman
“The Human Age”, 2014
在上一章的討論，我們檢視了垃圾治理如何作為消費文化中浪費儀式的後 續，撿拾與處置自由秩序所遺留下來的碎片，此即我們稱作「垃圾」的東西。藉 由公私兩極化的治理術考察，我們看到治理與自由的一體兩面性，結果是衛生作 為社會價值的領域擴張——分別向外及向內滲透——建立起純潔生命的世俗化 信仰。
在治理術的操作下，人與物落入共同的治理秩序中，廢棄成為道德活動的合 法和規範場域。在此治理領域中我們身負維持自身及環境乾淨的責任義務。有關 垃圾治理的法律禁令與自律規範改變了我們如何處置物件的日常儀式。此外，我 們還看到國家技術理性與日常生活行為如何結合並且相互影響，亦可見到家戶及 私人如何與治理心態相互滲透（Hawkins 2006）。
然而，治理的界線實際上是社會秩序的設計產物，也就是一種象徵界線。在 治理的視角下，垃圾被化約為純粹的客體，垃圾治理的責任被同時轉嫁給實作的 道德主體與技術部門。但如此一來反而掩蓋了廢棄生成的社會脈絡性以及廢棄物 質的不可治理性。前章已經首先點出運用技術管理垃圾的缺陷；本章則要進一步 來談當代廢棄的最顯著面向——污染。隨著廢棄物的運行腳蹤，我們也要跨過、
或可說打破社會／自然的界線，走出垃圾場、邁入生態圈。
第一節 溢出的垃圾：失效的治理
熱衷新奇事物的李奧尼亞人在日復一日的廢棄中創造了包圍城市的垃圾山：
「他們焦慮地看著那些垃圾山，心中充滿恐懼和戰慄——他們驚恐於他們所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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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一切。他們憎惡這些山的醜惡，因為它們弄污了風景，不潔淨，不體面，令人 不悅，甚至完全令人噁心；他們痛恨這些垃圾山，因為它們包含危機，那些與他 們從前所知的一切危機都不相同的、卻偏偏擺在眼前的危機；他們恨這些垃圾山，
也因為它們存蓄著危險，那些人們明明能看到，卻怎麼也猜不到的危險。他們狂 熱地痛恨這些昨日新奇物品的留存，正如他們狂熱地喜歡新衣服和最新的玩具。
他們希望這些山離他們遠遠地，希望這些山消失，希望它們被炸毀、壓碎、磨碎 甚至分解」（Bauman 2018：23）。李奧尼亞人憎惡垃圾的不可腐蝕性，他們宣稱 這是為了追求所熱愛與渴望的，但諷刺的是他們唯一做到的卻是使垃圾不朽，而 終有一日這些無用、討厭、噁心的不朽之物將會帶來災難。或許，災難到來之日 已經步步近逼。
老實說，垃圾處理的問題從未得到真正的解決。Bauman 指出，現代性秩序 的設計就是預示廢棄物的永恆堆積和處理問題的不斷出現：
廢棄物的生產（因此也就是對廢棄物處置的關注）和類別系統及秩序設 計一樣的現代。⋯⋯它們之所以被廢棄，是因為它們公然蔑視類別系統，
破除網格的癥結性。它們是那些不可混合的範疇中被否決的混合物。它 們因抗拒區分而被判死刑（Bauman 1991：15）。
前一章已經說明垃圾的技術治理秩序說穿了就是在維護消費文化的自由秩序。此 外，從象徵儀式看，我們亦參考Douglas 的污染與禁忌觀，論證了具現污穢的垃 圾是如何在治理的日常儀式中，再次協助確認和持存分類的秩序。垃圾處理「日 復一日地更新與突出正常和病態、健康和疾病、想要的和不想要的、接受的和丟 棄的、應該和不該、人類宇宙空間的內在和外在界線」（Bauman 2018：64）。在 所有區隔中，劃分「人類宇宙空間的內在和外在界線」最為重要。現代人以其對 宇宙秩序的主體想像建立起一條顯然是非自然的邊界，而這條邊界的維持必須倚 靠日復一日的治理來維繫。秩序設計的意義就在於改造世界，讓世界根據設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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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行劃分：「現代性將世界的碎片化作為自己最大的成就，加以炫耀。碎片化是 其力量的主要源泉。一個可以崩潰成問題氾濫的世界，亦是一個可以管理的世界」
（Bauman 1991：12）。然而，「這個世界是一個自行其是的世界，它既非井井有 條，又非混亂不堪，既非潔淨也不骯髒」；反而「是人類的設計在想像中將秩序 的景象與世界的無序、將骯髒與純淨結合在一起」（Bauman 2018：52）。換句話 說，自然宇宙有其自身的樣貌與規律，在無際的空間和無限的時間向度裡，從來 沒有什麼潔淨／骯髒或是恰好／多餘的意義可言。但現代人性作為世界的一部分 卻偏好無視自然的規律，並企圖替代以人造的秩序。這導致我們持續被非理性、
偏見和混雜的力量所打擊、困擾、傷害與刺痛。在追尋秩序的過程中，我們必須 不斷地與含混性（ambivalence）搏鬥，而此持續的抗爭就是現代性的徵兆：
含混性是分類勞動的副產品；因此需要作出進一步的分類。儘管含混性 是源於命名／分類衝動，但是與它的鬥爭卻只能通過更加準確的命名以 及更加精確定義的類別來進行。這就是說，只能通過那種對世界的分離 性和清晰性提出更加嚴格的（反事實的）要求並因此產生更多矛盾機會 的運作來進行。所以，對含混性的鬥爭既具有自身毀滅性也具有自身推 進性。它之所以能以不竭的力量繼續下去，是因為它在解決難題的同時 又在創造著自身的難題。然而，它的強度因時而易，取決於適宜對現有 含混總量加以控制的力量的可利用性，並取決於這樣一種意識，即含混 性的消減是一個發現並運用恰當技術的問題：一個管理問題。兩個因素 結合在一起，使得現代成為尤為慘烈的反含混性的戰爭時代（Bauman 1991：3）。
現代社會意圖透過垃圾治理維繫一個乾淨的社會空間，卻尷尬地遭遇各種挫 敗。前章已經提及，幾乎所有的垃圾處理設備都有滲漏的問題必須面對。雨水沖 刷帶出垃圾堆裡頭的有毒液體，會進入土壤及地下水，更別提垃圾焚化廠排出的 廢氣、廢水和底渣。退役的掩埋場即使經過整治、美化成為「環保公園」，仍然 掩蓋不了綠茵地下是層層垃圾的事實。我們先掏空自然、污染自然，然後再想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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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創造自然。但這人造的自然景觀早已不是原來的樣子，因為即使外表披著綠意，
內裡卻滿是人類生活的殘餘。以台灣為例，以早期城市發展為中心向外輻射，垃 圾往往被丟棄在距離市中心較遠的沿海地區，不少垃圾掩埋場皆設置在此。但海 岸邊有風浪持續侵蝕，長期以來加上海岸線後退的影響，結果造成早期掩埋的垃 圾裸露四散，最終成為眾多海洋廢棄物的一份子。基隆的潮境公園、花蓮的環保 公園，以及新竹、彰化沿岸地區都有類似的問題。所以諷刺地說，到頭來並沒有 所謂的垃圾處理場，因為自然還是我們最大、最終的垃圾場。
圖六：海邊垃圾場
柯金源，1993 年 6 月，攝於高雄茄萣區
各種曾經被排除、「眼不見為淨」的廢棄物如今隨環境污染再次變得可見。
2018 年，環保組織「Parley 為了海洋（Parley for the Oceans）」拍攝了一段海洋廢 棄物隨著海浪起伏、堆積在多明尼加沿海的影片，利用影像見證和訴說廢棄物污 染的嚴重與急迫。海浪挾帶大量垃圾席捲多明尼加共和國的海岸：寶特瓶、塑膠 盒、食品包裝袋、保麗龍碎片，還有其他各種難以辨識的廢棄物和深綠色的海草 攪在一起，隨著海浪載浮載沉，一波波往岸上去。《複眼人》中描述的垃圾島撞 上台灣東海岸的場景，在多明尼加真實上演。
同樣是2018 年，強颱「山竹」侵襲菲律賓與華南沿海地區，帶來了強烈的 風暴。海水倒灌進香港沿岸地帶，淹沒了街道。海水退去之後留下大量保麗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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塑膠垃圾。這些都是隨海浪返回陸地的海漂廢棄物，裡頭甚至有二十年前生產製 造的寶特瓶。
這些廢棄物質提醒我們，人類社會的殘餘從未消失，甚至諷刺地重塑了我們 生活的土地邊界。如今標記海岸線的不再是海灘、礁岸或斷涯，而是連綿不斷的 人造物（海漂垃圾、堤防以及消波塊）。台灣的海岸在不知不覺中早已轉換了樣 貌，而這並非危言聳聽。以下兩張分別攝於北海岸及澎湖海岸的照片，就是台灣 海岸垃圾堆積的真實現況。塑膠製日常用品、漁業用具跟其他自然廢棄物如竹子、
漂流木、生物屍體等混雜在一起，沿著海岸鋪展開來。根據垃圾分佈的高低，可 以輕易推測高低潮的位置，成為海浪精心排列的風景（landscape）。45 我們若在 地圖上標記出這些廢棄物的位置，繪製一幅垃圾地圖，那五顏六色的殘餘所勾勒 出的，是否正是福爾摩沙的輪廓？
圖七：廢棄物堆積的海岸（一）
筆者攝影，2020 年 10 月，攝於新北市石門區
45 根據全台淨灘數據顯示，台灣的海岸廢棄物中大約 90%皆為塑膠或混有塑膠的複合材質，而 且絕大多數是一次性使用的物件，包含大宗的一次性飲食包裝（Walther, Kunz and Hu 2018）。這 些只不過是人造廢棄物「可見的」反撲。另外還有許多「不可見的」微觀影響，需要以更小的 尺度、更長的時間範圍來加以觀察，例如塑膠微粒對於人體的影響，或是環境荷爾蒙對人類健 康的威脅。筆者將在本章的後續論述中具體舉例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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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八：廢棄物堆積的海岸（二）
筆者攝影，2019 年 3 月，攝於澎湖縣湖西鄉龍門村
當我們談及溢出的垃圾，可能會想像一個滿溢的垃圾桶：漫出特定容器邊緣
當我們談及溢出的垃圾，可能會想像一個滿溢的垃圾桶：漫出特定容器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