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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露拋棄式社會:生命時間的跨越

第三章 自由的秩序:拋棄式生活的形成

第二節 揭露拋棄式社會:生命時間的跨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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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的負面事實,探討現代廢棄精神之形成,以及系統性廢棄實作如何進一步強化 消費巨輪的持續運作。

第二節 揭露拋棄式社會:生命時間的跨越

「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的節儉美德是消費者社會的毒藥。要 維持消費行為,不只必須持續創造欲望,還必須持續破壞與廢棄,給新商品騰出 空間。當代社會可說是建築於垃圾堆上:當大眾被塑造成消費者的同時,也成為 了垃圾製造者,生活在「拋棄式社會(throwaway society)」中。每年有上億元的 商品還未賣出就必須被銷毀,甚至可以說生產即是毀滅。為了保持品牌形象與產 品價格,奢侈品牌每年都必須銷毀大量商品;快時尚看似滿足大眾追求個性的欲 望,實際卻令所有人站在廉價勞工與「過季」商品的殘餘之上。這些毀滅性的作 為都被包裝成經濟增長的「必要之惡」,因而被忽略甚至於鼓吹。在本節的討論 中,筆者將試圖揭開消費神話所掩蓋的黑暗面,指出當代消費的廢棄基礎。

2-1 物質烏托邦:豐餘與過剩

消費者社會是一個物質豐餘(abundance)的社會。20 大賣場貨架上總是有 各式各樣的商品可以選擇,比如最新推出的汽車有一系列不同的顏色,各個品牌 的巧克力都有不同口味和甜度⋯⋯Baudrillard(1998)就指出,現今人們不再受到 人的包圍,而是受到物的包圍。消費者社會的商品彷彿具有生命的熱帶雨林,大 量繁衍地將人圍困。在歷史時代,文明技術製造的工具或建築遺跡見證了人類生 命的輪轉。但在消費時代,人類和物品的地位交換了,並且過時已取代不朽的價

20 在 Baudrillard《消費社會》(The consumer society: myths and structures)1998 年的英譯本中,

第一章第一節的標題「豐盛」之英譯為 profusion,正文中另有其他兩個相似意涵的詞:abundance 和 affluence。根據《牛津高階英漢雙解辭典(第七版)》(2009),profusion 與 affluence 分別意指

「大量、眾多」及「富裕、富足」的意思。而 abundance 則用來表述擁有「超過需要、必要之足 夠的量」(more than enough)的意涵。換句話說,與 profusion 和 affluence 相比,abundance 更 有強調「超過所需」的狀態,暗示有一種相對「剛好」的標準。該釋義與過剩(excess)有更相 近的語意空間,皆隱含所謂恰好的標準。因此,筆者選擇 abundance 作為「豐餘」的英譯,以凸 顯「餘」(多餘、剩餘)的意涵,以此跟下文 Bauman 針對「過剩(excess)」的討論做出呼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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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現今,是人看著物被生產、成熟和消亡。

消費是一種具有破壞性的行為,意涵針對商品的浪費與耗損(Bauman 2003;

Featherstone 2009)。以浪費為表徵的消費行為不僅意指社會物質的豐餘,更實際 支撐起消費市場的整體運作,具有以日常實作為基礎的系統功能。Baudrillard

(1998)指出,浪費往往被過度簡單解讀為廢棄物的數量統計,該統計本身並沒 有太大的意義。若只是在浪費之中看見那些本應該被消費卻沒有被消費的剩餘,

那麼將無法理解浪費的基本功能:

所有社會都一直在浪費、耗盡、花費與消費超過必要需求之外的東西。

簡單之極的道理是,個人與社會一樣,在浪費出現盈餘或多餘情況時,

才會感到不僅是生存而且是生活。這種消費可以發展為「消耗」,是不 折不扣的破壞,而且具有特別的社會功能(Baudrillard 1998:43)。

一如原始社會中的誇富宴(potlatch),物質的揮霍與消耗是上層階級藉由財 富展示權力的競爭交換,透過「無益的浪費(wasteful expenditure)」來顯示優越 地位並且鞏固社會關係。有些人基於有用性的價值作為基礎,單純將浪費看作是 非理性的殘渣;但實際上,浪費有更加積極的作用,甚至取代了有用性成為豐餘 社會中的主導經濟。換句話說,具有浪費意涵的消費行動才是豐餘社會的生產目 的。只是差別在於,消費者社會中的浪費行為已經不是原始誇富宴中的集體化、

象徵性浪費,而是被個性化(personalized)、大眾媒體的(mass-mediatized)浪費,

進而是一種「系統的、蓄意的、帶有戰略目的的毀壞」。21 但「無論是以暴力的 或象徵的形式,還是以系統的、體系的破壞性形式,破壞都注定要成為後工業社 會主要的功能之一」(Baudrillard 1998:47)。在 Bataille(1997)的一般經濟學概 念中,也同樣強調經濟生產的破壞性目的:「經濟生產不應該與匱乏相連,而應

21 在此,我們做出了區隔:當代社會的個性浪費與原始社會的群體浪費不同。要特別說明的是,

這種「個性化」的浪費實際上也是「系統化的(systematic)」,是協助推動經濟生產增長的系統一 部分,它必須是共同實作的大眾浪費,而「個性化」僅是以個體自由為名的表徵包裝。前一節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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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連結到過剩(excess)」(Featherstone 2009:31)。

「過剩」意味有「太多」,而「太多」則暗含「恰好」的預設。Bauman(2001a:

85)指出,過剩的東西意味不重要、多餘的、沒有它也很好或甚至更好的。同時,

過剩或太多也意涵一種行動的暗示,暗示那些東西破壞了和諧,因此是可以被去 除的。規範(norm)與過剩相互依存:規範是過剩的基礎,而作為基礎的規範往 往因此避開被質疑。過剩需要規範成就其意義,同時規範也需要過剩使其存在。

換句話說,我們通常將規範作為過剩的堅實基礎,但Bauman(2001a)提醒我們,

規範是雙腳孱弱的,它無法靠自己站立行走,唯有過剩的經驗或實際上的排除行 動,才能讓規範存在意義、彰顯功能效力。事實是,一旦過剩消失了,規範也相 應失效,只留下空洞。在以「不斷增產新商品以提供消費」的「消費者資本主義

(consumer capitalism)」中,商品的價值顯然是由使用者來決定的(Bauman 2001a;Bocock 1995)。結果是,消費者資本主義的生產模式開始拓深、逆轉為一 種主體化的慾望生產,因為除了人類勞動的本質異化、商品和資本的客體積累,

還必須要對過剩慾望的主體操控,才足以保障剩餘價值的生產和剝削。

在規範逐漸瓦解或應說邁向無限的消費者社會裡,過剩就是生活的希望。此 刻,過剩取代了普遍現代性規定客觀價值的規範(norm),激進地個體現代化為 實作創新的規範性(normativity),一種自我指涉的,毫無客觀標準的理想。過剩 讓愉悅的夢想得以持續,對快樂的追求不再有終點;未來不再指向不朽的穩定狀 態,當下的及時享樂才是最重要的事。生活本身成為各種驚奇冒險的集合,每次 的消費都是一次新奇的體驗,創造出某種奇蹟的美好錯覺(Bauman 2001a,

2001b)。在過剩成為規範的新社會中,「多餘」似乎不再有意義,而「浪費」也 不再被認為是浪費了(Bauman 2001a:90)。實際上,「物質的浪費」這種說法,

在消費社會裡幾乎失去意義;因為,以毀滅物品作為基礎的生產模式中,早就已 經不存在浪費的可能。換句話說,在消費者社會,沒有人會覺得東西太多。消費 社會裡真正的浪費,反而變成是在追尋愉悅的過程中,那些不必要的長時間等待

(Bauman 2001a: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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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起碼可說,在過剩取代規範之後,浪費的意涵發生了根本改變,若非徹底 失去意義。當今生活中,已不再需要或不再具有一個象徵秩序,能夠畫出「恰好」

與「浪費」的界線。如今也不再有什麼事物需要人們持守節儉的美德,因為消費 者社會的新規則就是持續地變動,進行破壞性消費,重複不斷地誕生和死亡,此 即物質豐盛的烏托邦意象。但弔詭的是,在與廢棄有關的隱藏面消費中,似乎又 保存了浪費的原初意涵,那就是時間的基礎存有。筆者將論證,時間的概念在消 費者社會裡也出現了重大的變遷。本研究主張,只有從消費偏移到廢棄的視角再 思考浪費,才能充分認識時間與勞動的社會關係,進而重新理解人類與物質的生 態連帶。

2-2 預告的死亡:商品時效與計畫淘汰

上節闡明了消費者社會中豐餘與過剩的浪費意涵。簡言之,現代消費建築在 浪費基礎上,而且該浪費不再是尋求社會象徵、集體儀式或宗教神聖的浪費,而 是出於個性化的欲望,包裝在個體化的自由下,實則是牽動生產—消費系統運轉 的非道德浪費,甚至無意義浪費(空洞的「浪費」符號)。它必須動員所有消費 者投入不懈的毀棄,才能實現其功能化。接著,我們進一步考察,此種系統性的 浪費是如何操作的?

我們已知,浪費不再具有原始社會中集體宗教性的象徵行動,甚至也不侷限 於某一社會群體為了區隔其他群體的必要揮霍,例如 Veblen 提出的「炫耀式消 費」。消費者社會裡的浪費不僅只是個性化的浪費,同時也是「被直接合併於經 濟進程中,更根本的、系統性的浪費;是生產系統產出的,功能性、官僚式的浪 費。生產系統產出物質消費品的同時,浪費就被建入商品之中,並成為消費品的 性質和面向被強制地消費:商品的脆弱性、內建的淘汰以及時效性」(Baudrillard 1998:46)。平行於生產者社會中被視為不理性代表的欲望追尋在消費者社會裡 獲得了肯定,如今看似不理性的浪費與毀滅,實際上正朝著更廣泛的經濟理性發

Baudrillard 直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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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是為了其實用價值或可能的使用時間而生產,而是帶著其死亡時間而生產的,

而且商品死亡的速度提升將帶來銷售的價格上漲」(Baudrillard 1998:46)。在以 浪費為基礎的拋棄式生活中,消費商品與人類欲望都被打上期限,在計畫生產之 初就已經預約了死亡時間。

在技術進步的推動下,消費商品的過量生產為銷售廠商及整體社會的經濟帶 來新的考驗:要如何消耗掉每年生產出來的新產品?如果每個人需求、使用或囤 積的商品數量有限,那是否意味著工業產能遲早將必然停滯?經濟成長的趨緩或

在技術進步的推動下,消費商品的過量生產為銷售廠商及整體社會的經濟帶 來新的考驗:要如何消耗掉每年生產出來的新產品?如果每個人需求、使用或囤 積的商品數量有限,那是否意味著工業產能遲早將必然停滯?經濟成長的趨緩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