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自由的秩序：拋棄式生活的形成
第一節 建立消費者社會：維穩的神話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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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要地鋪陳、闡明當代消費的廢棄意涵。換句話說，我們將討論重點聚焦在當代 消費文化的特徵及其隱含的廢棄基礎。
第一節 建立消費者社會：維穩的神話結構
我們生活在以消費為核心的時代，擁有的東西似乎永遠也不嫌多。各種理由 都能成為消費的動機：為了購買即將發售的新球鞋或新手機徹夜排隊；每季都要 添購新衣只為趕上時尚潮流；家裡一定要有一台或不只一台電視機、冰箱、烤箱 和微波爐，新推出的氣炸鍋看上去更加方便好用！
晚期現代社會徹底將我們打造成了欲求不滿的消費者。每年生產與消耗的商 品之多，可以說產生了一種新的資本主義——其基礎在於不斷生產新的商品以提 供消費，滿足消費者五花八門的欲望。這種新的資本主義可以命名為「消費者資 本主義（consumer capitalism）」（Bocock 1995）。消費成為現代社會的新道德，有 些信徒甚至認為消費是神聖而不可侵犯的價值。消費文化從根本上改變我們與消 費品及其活動的關係：「我們會用逛街買東西來滿足情感與社交需求，而且會拿 自己擁有的東西來定義自己，展現自我價值」（Leonard 2018：204）。
消費像是一列停不下來的火車，載著消費者不斷往前。根據世界觀察研究會
（Worldwatch Institute）在 2004 年所發布的報告，全球有 170 億人屬於「消費者 階級」，其中幾乎半數來自開發中國家。放眼全球，個人消費支出在2000 年來到 了 20 兆美元，是 1960 年的四倍之多。14 黑色星期五是美國年度最盛大的購物 日，消費者寧願前一晚夜宿停車場也要搶到「便宜貨」（但實際上並沒有便宜多 少）（Leonard 2018）。奮力衝向商品的消費者像被下蠱一般，只顧著拼命將商品 搶入懷中，好似電影裡不顧一切撲向活人的殭屍。近十年來，消費戰場更是從實
14 該數據來自世界觀察研究會所發布的報告《世界現況 2004：特別聚焦——消費者社會》（State of the World 2004: Special Focus – Consumer Society）（Worldwatch Institute 2004），比較基準已經 換算為 1995 年的幣值。其他統計資料亦可參考世界銀行（The World Bank）所發布的國家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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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整個生活（Baudrillard 1998；Bauman 2003）。工業革命將人類社會帶入機械化生產，開啟現代性的歷史篇章。Bauman
（2003：9-30）將工業社會描述為以「工作倫理」為核心的「生產者社會」。他指 出，工作在現代體制中佔有核心位置。勞動是可以販賣的，並且需要透過工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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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擇，在實際操作上卻是「減少或完全消除選擇」（Bauman 2003：26-27）。若想 要擺脫受僱的束縛，朝向未來自由及美好生活，就必須要獻身工作。工作成為獲 得物質補償的手段及通往美好未來的保障。工業社會為了自主與自由的權利鬥爭 開始「逐漸但堅定地轉化成為了佔有更多的剩餘而鬥爭」，「有關社會生活之品質 的權力衝突，轉變為金錢收入數量上的鬥爭，經濟利得則成為自主與自我肯定之 雄心的唯一表現」（Bauman 2003：29）。Bauman 指出，這種「以金錢報償來評估 人類價值與尊嚴的傾向。這也將人類的動機和對自由的渴望，堅定不已地轉換到 消費領域」（Bauman 2003：29-30）。
強調以工作榮耀上帝的早期現代倫理已無法滿足晚期現代社會整合的需求，
於是該角色讓位給了消費美學。「生產者社會」逐漸轉為「消費者社會」，意味著
「社會塑造其成員的方式，最主要由扮演消費者角色的需求所主宰」（Bauman 2003：34）。工作倫理剝奪了生產者的選擇自由，對勞動生活的純粹奉獻，意味 著「別無選擇、無法選擇和禁止選擇」（Bauman 2003：26）。相比之下，消費領 域正向強調多加選擇、持續選擇，從而補償實現了人們對自由的渴望。與生產者 社會無選擇自由的社會角色恰好相反，消費者社會對社會成員的道德要求反而是 希望其擁有自由選擇的能力，並且要能夠不斷消費。
此外，新興的工業生產模式產生了新的社會階級——勞工與布爾喬亞
（Bocock 1995），更進一步推動了消費活動在社會秩序中的擴張。在消費活動還 未普及的早期現代性，消費者的定義可以特指某種團體，該團體以消費作為生活 的核心，透過消費過程來獲得有別於他人的社會身分及認同感（Bocock 1995）。
消費是新興的有閒階級實踐其身分認同的重要方式；他們透過貴重商品的購買、
禮物的餽贈、盛宴的舉辦凝聚階級社會的認同感（Bocock 1995；Veblen 2007）。
美國社 會學家 Thorstein Veblen 對此進行考察，進而提出了「炫耀性消費
（conspicuous consumption）」的概念，來指涉以消費活動展示財富的生活風格。
非生產的時間及物質品的浪費體現了有錢紳士的社會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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貫穿炫耀式支出的整個演化過程，無論是就物品或勞務或人類的壽命而 言，其中最明顯的含義就是為了有效提升消費者的好名聲，必須進行奢 侈品的支出。為了要博取聲譽，就必須揮霍（Veblen 2007：85）。
但是，這種消費作為特權團體社會身分象徵的時期很快被大眾市場的興起給 打破了。「福特主義（Fordism）」實現了刺激潛在消費的目標。美國汽車製造商 Henry Ford不僅打造了標準化裝配線的生產模式，為美國家庭量產價格低廉的汽 車；他還成功開發出一個由廣大民眾組成的消費市場（Bocock 1995；Leonard 2018）。福特主動幫員工加薪，並且縮短他們的工時。這不僅可以使原本兩班制 增加到三班制，同時也讓員工有更多的收入及時間購買自己生產的汽車（Leonard 2018）。至此，大眾有了更堅實的經濟基礎，可以購買原先只是上層階級才買得 起的東西。正是這種具有現代新意的「大眾消費」模式才將消費推動、引進每個 人的生活當中：「除了一貧如洗的人之外，所有的人都投入了消費」（Bocock 1995：
38）。被工作倫理剝奪的自由體驗，終於在消費當中有了新的可能。16
從「生產者社會」到「消費者社會」的過渡，意味著「人們的生活、認同感 以及自我觀念逐漸不再以生產性的工作為核心。各種家庭型態、各種性愛模式、
休閒活動與一般消費當中的角色，對人們越來越重要，而取代了工作」（Bocock 1995：13）。在過去，工作扮演著「連結個人動機、社會整合和系統再生」的角 色；而現在，這個角色被指派給消費活動了（Bauman 2003：38）。更進一步說，
無論是在所謂晚期現代性、第二現代性或後現代性裡，消費都成為社會塑造、規 訓其成員的方式。成為理想消費者的必要條件就是「不應該緊緊擁抱任何事物，
16 不過在此時期，職業階級與這批新消費團體的關係仍然密切。直到1960年代，更多類型的商 品需求才進一步使消費者的身分認同轉向更不固定的型態。「生活風格」的流行促使消費者開始 擺脫社會身分的團體主宰，進而使得消費的選擇不再需要配合身分團體（Bocock 1995）。消費行 為開始變得個體化了，意即團體界線與身分認同逐漸變得遠比現代性時期更具流動性和多重化
（Bocock 1995；Bauman 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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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任何事情應該永遠投身奉獻，沒有任何需要能夠算得上完全滿足，也沒有任 何欲望是最終的」（Bauman 2003：35）。我們都成了消費者，在被賦予多元選擇 的自由時，也被投入無盡欲望的輪迴。
1-2 無盡的欲望：現代消費主導特徵
相較於生產者社會，消費者社會最突出的特徵大概就是永無止盡的欲望。
在生產者社會中，可能動搖社會秩序的新刺激都會被視為威脅，應當被摒除。
此外，消費行為原本是緊緊鑲嵌在社會脈絡當中的，跟其他生活面向一樣，都 受到習俗與傳統的影響。只要在這兩股力量的作用下，欲望就成為固定且非開 放的（Campbell 2016）。
但是欲望似乎在消費者社會中得到了解放。不知足（insatiability）是現代 消費行為的最重要特徵。儘管貪婪並非現代社會的專屬特質，而且無數歷史證 據也表明，人類總是會對各種事物成癮，比如黃金、掠奪、性愛；但是相較以 往，當代消費者的欲望是恆常、普遍、無盡的：
欲望會不斷出現，就像鳳凰浴火重生般，前一個欲望被澆熄後，下一個 便倏地滋生茁壯。因此，欲望一旦滿足，新的欲望會立即補上，搶著獲 得滿足；剛剛結束，第三個、第四個欲望又接踵而至，永無止盡（Campbell 2016：34）。
我們持續不墜地購買，並總是會被新穎的商品和服務擄獲，每個人所擁有的 物品越來越多，而且似乎總是仍不足夠。沒有哪一個時期的人們和如今的我們一 樣每天消費、進而丟棄如此多的物品。
慾望是消費者社會這趟加速列車的燃料。唯有不斷燃起消費者超越生存必需 的慾望，才能讓整個體系持續動態地擴張。Robert Bocock 亦指出，慾望在消費者 社會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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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不能透過社會化的過程，讓消費者或潛在消費者確實在現代消費品 與消費經驗尋求自己慾望的滿足，那麼，現代消費主義的經濟體系所賴 以維持的社會、文化關係就會崩潰（Bocock 1995：116）。
除此之外，現代消費者的欲望還有其他幾個特徵。
首先，現代消費欲望是以享樂原則為核心的。Baudrillard 說：「自工業革命和 19 世紀革命以來，所有政治的和社會的毒性從平等的神話（the myth of Equality）
轉移到了幸福上」（Baudrillard 1998：49）。Bauman 亦指出：「消費市場召喚了弗 洛伊德認為不可能達致的快樂境界」（Bauman 2003：54）。享樂取代生存成為消 費的首要目的。生存與享樂的目標實際上是相反的：生存意味著服膺規範，享樂 則內涵反規範的能量（Bauman 2001a）。在強調集體規範的古典社會中，追求個 人享樂往往是不道德的。但是在現代，消費與欲望反而都是「個人的」：
消費是徹底個別、孤立，而且最終是孤獨的活動；這種活動的滿足，有 賴於抑止與誘發、緩和與刺激欲望，而欲望總是私人的、難以溝通的感
消費是徹底個別、孤立，而且最終是孤獨的活動；這種活動的滿足，有 賴於抑止與誘發、緩和與刺激欲望，而欲望總是私人的、難以溝通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