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自由的秩序:拋棄式生活的形成
第三節 消費以廢棄為本:新奇時尚的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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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社會的人們對於自身乾淨的維持和關照具有一定的敏感度;保護自己不 受其他感染風險甚至可以說是一種動物性本能(Curtis 2007)。從男士的紙領子到 女士的衛生棉,再到紙杯、免洗餐具,在在都強調拋棄式商品能更方便、更乾淨 地維持個人健康及公共衛生。基於「衛生」的「清潔」是新時代的生活道德,為 拋棄式商品搭建了文化和政治舞台,合理化這些商品用過即丟的短暫生命。以「衛 生」為基礎的拋棄式用品無疑是現代廢棄精神萌芽的最佳見證物。
拋棄式生活的形成不是單一因素的作用結果。僅僅經由技術革新或廣告宣傳 無法達到全面深入行為的日常生活改革。要理解廢棄精神如何成為消費生活的基 礎,必須將之鑲嵌在歷史社會和文化政治的整體脈絡中理解。從計畫性淘汰到拋 棄式家戶用品、衛生用品的普及,我們希望已經透過多方面的具體例證,凸顯現 代廢棄生活的核心問題意識——「時間」與「生命」。我們無法避免地在討論中 不斷回歸到「時間」與「生命」這對價值上,發現到現代廢棄精神在主觀上超越 和客觀上隱藏的是面對人類有限生命時間的焦慮或者恐懼。始於計畫性淘汰、直 到新鮮化包裝、再到拋棄式用品,都可以說是現代社會企圖延遲死亡時間、模仿 永恆生命的具體例證,只是反諷的後果卻是生產了大量「被宣告死亡」的事物。
正如Scanlan(2005:37)所言:「時間提供了垃圾生產的基本條件,在它的框架 裡,事物都變得容易腐敗而且無用。」
第三節 消費以廢棄為本:新奇時尚的勝利
1955 年,美國雜誌《生活(Life)》刊登了一篇頌揚拋棄式產品的文章,標題 為「拋棄式生活(Throwaway Living)」。文章中搭配了一張攝影(圖二):一家人 愉快地站在影像中央,伸出雙手擁抱從天而降的各種拋棄式餐具,欣喜地迎接新 時代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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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三:《生活》雜誌中有關拋棄式生活的文章 拋棄式生活(Throwaway Living),Life,1955
現代廢棄建築於物質生活的豐餘和過度基礎上,是物質烏托邦的構成部分。
拋棄式生活描繪了一幅社會整合的美好圖像,超越性別、階級、種族的階層劃分,
使每個人的欲望都能立即滿足,並且無需負擔責任。
在本章論證中,筆者試圖說明,拋棄式生活的形成與文明社會的觀念建立和 普及有密切關聯。首先,經濟效率的邏輯被轉譯成為日常「方便」的實踐,暗示 拋棄式商品可使消費者從有限時間的束縛與關照事物的責任中解放出來。其次,
塑膠包裝的使用讓「新鮮」的物質永恆成為可能,一定程度上反證了現代人對於 有機體必死性的古老焦慮與不安。其三,「衛生」終於為拋棄式生活提供科學和 政治的正當性基礎,建立個人和公共生活的文明態度。
以現代性總結,廢棄的邏輯就是時尚的邏輯。所謂「時尚」是指形式上追求 創新進步的線性時間,但內涵上卻產生新舊反覆的循環時間:它預設未來總是比 過去要好,因此「在現代社會,基督宗教的永生概念被世俗化成一種無法逆轉的 時間,這是一種承諾未來的進步會克服種種錯誤、缺陷與不完美的概念」(Scanl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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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34)。
操作時尚邏輯的現代廢棄生活,表面上創造了逃脫神聖和自然時間束縛的現 世烏托邦,但抬高人類生命的代價卻是物質生命的貶低和漠視。對慾望即時滿足 的追求不止改變了消費者的社會習慣,同時也改變了人們與物品的自然關係。
Baudrillard 就認為,消費者慾望的是物品符號,而非物品本身(Baudrillard 2018)。 消費欲望是立基於自我缺失的外化追求(Bocock 1995)。一旦物品成為符號之時,
它也就變成可拋棄的了(Kennedy 2007)。換句話說,消費物品對於現代消費者 只剩下符號價值,掏空了物質實體。這樣說來,一旦商品的符號價值在消費文化 中遭到貶值,那麼附屬的物質實體也隨之被判了死刑,無法聲稱其存在的理由。
而幾乎就在消費行為的當下,符號的價值和意義也開始消亡;商品一旦被消費,
就成為無用的(useless)和無力的(powerless)(Lynch 1990)。人們不再重複使 用和愛惜保存同件物品,不花時間和精神修復、改造物品,拋棄式生活終於成為 消費者社會中令人注目的基礎和後果。
本章旨在論證,潛藏在「消費的欲望」之下有一種「廢棄的慾望」存在。當 消費者社會宣稱「自由」就是消費的自由,同時也默認了廢棄的自由(Hawkins 2006)。在以浪費為基礎的消費行為當中,消費慾望與廢棄慾望的關係產生微妙 的翻轉。如今對廢棄與破壞的渴望反而成為消費的隱藏動力,與生產和創造完全 脫勾。對「新」的追求同時意味著對「舊」的遺忘與毀滅。甚至於,所有「新」
的東西在被生產之時就已經寫入了毀滅的基因,在不久的將來或時效的到來日 子,就必須被毀棄。
廢棄生活是消費自由秩序的基礎,也是後果。廢棄不僅是丟掉無用的、不需 要的,也是遺忘,是迫使消費者將眼光轉向下一個瞬間的推手。我們實現了無盡 欲望的追尋,消解未來的等待,享受當下、遺忘過去。拋棄式生活的建構撐起現 代便利、新鮮與衛生的永恆生命;我們不活在宗教神聖的來世,但仍活在廢棄之 物的永生不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