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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思廢棄物:跨界的流動

第五章 生命的秩序:廢棄物的流動生態

第二節 再思廢棄物:跨界的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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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再思廢棄物:跨界的流動

當我們慶賀消費文化帶來便利生活時,卻超支未來的土地與海洋,當作生活 垃圾的墳場。廢棄物溢出治理的界線,進入大氣、海洋和土壤,甚至穿越物種與 身體的界線,流竄在食物鏈、呼吸與血液裡。廢棄物的流動迫使我們將分析視角 跨越社會秩序操作的界線。

過往的論述通常著重於廢棄物的保存與技術轉化,忽略了廢棄物質與環境之 間的互動。人類社會的殘餘在生態的循環尺度下影響了更多的物種,大自然的各 種力量和活動都在針對環境中的各項因子作出互動及反應。Latour 如是說:「地 球不只移動,它還有行為,它會回應我們對它的所為」(Latour 2019:122)。象徵 秩序裡被排除的「死物」好似繼續在生態系統中「活著」。

前言已舉出海洋廢棄物為例說明人造物在自然環境中的普遍滲透及污染問 題。在這一節,我們將繼續以海洋廢棄物為代表,考察人造物是如何持續在自然 中動態地存在、流動與轉換,也就是重新與人類交融。50

2-1 廢棄物藝術品

諾貝爾化學獎得主、荷蘭大氣化學家Paul J. Crutzen(2006)指出,人類社 會在地球上的大量活動已經在各種尺度上影響了我們周遭的環境。其影響程度在 某些方面甚至超越了自然進程,成為地質變化的重要媒介。因此,有必要為我們 生存的地質時代重新命名,從「全新世(Holocene)」變為「人類世(Anthropocene)」。 我們開始思考世界的未來樣貌,想像當人類消失之後,地球會是什麼樣子?地質 指紋會透露出哪些訊息?藝術領域已經展開這類論述。本章的引言出自 Diane Ackerman 的作品《人類時代》(The Human Age),她試圖描繪一位未來的地質學 家將有怎樣的地層發現,並且會如何解讀這些地質訊息所透露的先人生活。我們

50 廢棄物的污染問題複雜且多樣,海洋當然僅是其中一部分。筆者選擇以海洋廢棄物為主要的 經驗現象來進行討論,因為它涵蓋不同種類的污染型態:大至太平洋垃圾帶、肉眼可見的各種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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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動植物化石來研究恐龍或三葉蟲的時代,但未來的地質學家若要研究人類的時 代,需要考察的未必是我們身後的骨骸,而是我們遺留的殘渣。那些刻在沈積岩 裡的是人類佔有星球的殖民指紋:「我們以行動為這個星球紋了身,作品處處可 見」(Ackerman 2015:33)。

除了文學以外,當代藝術亦以其他作品形式向大眾預示未來的人類足跡。瑞 士藝術家Julian Charrière 以《變質岩》(Metamorphism)(2016)向大眾展示了數 位時代的地質標本。他將不同的科技設備溶化、製成人造熔岩,陳列在玻璃櫃中,

看上去像是未來某個時間節點被重新挖掘出來的地質化石。在岩石的自然紋理 中,鑲嵌著資訊時代的人造遺跡——那些是我們為了通訊科技,從自然地質中開 採、提煉的稀土與金屬。51 另一位比利時藝術家 Maarten Vanden Eynde 把來自世 界各海洋中的塑膠碎片熔化,再製成仿生塑膠珊瑚。在海中漂流一定時間的塑膠 碎片儘管受到海浪侵蝕,但仍保有鮮豔的顏色外觀。溶化成一團的塑膠,露出細 小的纖維,模仿珊瑚礁的顏色與輪廓,產生一種怪異的美感,既沉重又靜默地展 現海洋廢棄物的嚴重污染程度。52

51 該作品於 2018 年台北雙年展展出。2018 年台北雙年展的主題為「後自然:美術館作為一個生 態系統」,由吳瑪悧與 Francesco Manacorda 共同策展,旨在探討人與自然之間緊密的互動關聯。

52 《塑膠珊瑚》(Plastic Reef)為台灣國立美術館於 2018 年 3 月至 6 月所舉辦之展覽「未來簡史 2050」的參展作品。這是一件不斷在「成長」的雕塑作品,每次展出都更重、更大一些,藝術家 要以此喚醒大眾對塑膠污染的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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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九:變質岩(Metamorphism),Julian Charrière,2016 筆者攝影,2019 年 1 月,攝於台北市立美術館

圖十:塑膠珊瑚(Plastic Reef),Maarten Vanden Eynde,2008-2013 筆者攝影,2018 年 5 月,攝於台灣國立美術館

這些藝術作品以「未來視角」反思社會文明的殘餘對自然環境的影響。這種 從未來預示現代的交錯時間軸,是以藝術為中介,在展間裡實現。筆者認為,這 恰好符合 Serres 對寄食者系統的時間思考。Serres 指出,「生命有機體是一束束 或一綑綑的時間,也可以說是時間的交換器」(Serres 2018:312)。所謂生命,就 是三種可逆或不可逆時間流的紐結。第一種可逆的時間是指世界漫長的平衡,而 後兩種則是不可逆的時間。熵與演化是不可逆的兩種時間,前者從生邁向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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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者有創新的可能,創造複雜、差異與新鮮事。53 「歷史時間的不可逆,由人類 寄食者的介入開始」,就像我們無法將岩石、土壤或海洋恢復到人類出現前的樣 子(Serres 2018:312-316)。寄食者改變了系統狀態,擾亂了系統的平衡或能量 分佈。因此我們無法回到過去,只能「回到未來」。

本節陳列的兩件藝術作品,是藝術家以人為創作的方式,改造廢棄物的型態,

將其熔化並重新接合,藉此強調人與自然之間的雙向互動。這種藝術創作在某種 程度上模仿了自然生態對於人造廢棄物的作用。正如動植物骨骸在沈積岩中受到 自然作用力,人造物也同樣受到自然力的持續作用,或是破碎或是融合。下圖是 筆者在澎湖海灘上撿到的海洋廢棄物。我們還能從中分辨出主體是一支廢棄牙 膏,或許沾滿了漁船留下的黑色機油,又黏上了其他塑膠製品。這支廢棄牙膏下 方似乎又與另一個化妝品的綠色包裝絞在一起,上頭還可零星辨別出「法國天然 火山」的字樣(也許是一支洗面乳之類的東西)。其他白色透明和藍色的部分,

看樣子是瓶蓋或別種塑膠製品。此外,還有一個金屬彈簧附著其上,用藝術創作 的術語來說,可謂是「複合媒材」。當藝術家們埋首創作的時候,地球也在默默 製成這些「作品」,每日在海灘上公開展覽,觀眾甚至毋需買票入場。

圖十一:海洋廢棄物

筆者攝影,2019 年 3 月攝於澎湖縣湖西鄉

53 在此,我們又再一次回到有關生命時間的討論。Serres(2018)對時間的論述,顯然與現代性 單向的線性時間不同。筆者認為,現代性的時間就是 Serres 所稱的「熵的時間」——我們被迫面 對不可逆時間帶來朝向死亡的恐懼。換句話說,現代性過度放大或只看見了生命邁向死亡的時間 線,因而不斷嘗試尋找或超越死後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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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海洋廢棄物:塑膠污染與環境荷爾蒙

廢棄物問題已成為無法忽視的全球性環境議題,並且對海洋及沿岸生物多樣 性造成嚴重影響。在這場環境辯論中,塑膠總是第一個成為眾矢之的。這難道不 是我們錯誤且過度的使用習慣所造成的?1960 年代塑膠可是新消費的時代寵 兒,如今卻成為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更別提它的發明還曾是為了取代象牙和玳 瑁(Freinkel 2011;Parker 2018)。從代表希望的新材質,到貼滿死亡標籤的環境 殺手,我們對塑膠的態度轉變正是人類文化轉型的矛盾縮影。此外,塑膠特殊的 物質性、它與環境複雜的作用關係亦使之成為人類廢棄物的典型污染案例。塑膠 是用古生物有機體的遺骸製造出來的,現在竟也順理成章要成為人類的殘餘,就 像Ackerman 書中的描寫:

由於塑膠需要很久才能分解,因此它們也會出現在化石紀錄之中,不是 壓扁的草地座椅和 PVC 管,而是微小的塑膠裂口紋理,和變性塑膠一 樣分佈廣泛。至於準晶體(quasicrystal,結構排列整齊但卻不重複的晶 體)、透明鋁,和其他新發明的物質形式,也都會出現在化石當中

(Ackerman 2015:53)。

塑膠在19 世紀末被發明,但到了二次世界大戰後才開始量產(Freinkel 2011;

Ryan 2015;Parker 2018)。1950 年代起,塑膠產業在全球範圍內的產量持續穩定 增加,為消費社會帶來全新的文化體驗與便利的生活願景。然而,短短幾十年間,

我們已經創造超過63 億公噸的塑膠廢棄物,其中有高達 57 億公噸沒有進入回收 系統(Parker 2018)。這類聚合物的特性在於結構鏈結很強,而且很難生物分解。

塑膠獨特的物質性正說明了它擁有跨世代作用的能力(Liboiron 2015)。舉例來 說,漂浮在海裡的塑膠圈非常容易卡住海豹的脖子,並隨著海豹的成長愈來愈緊,

最終讓牠窒息而死。進而,只要被纏繞的海豹死亡、腐爛,塑膠圈又會輕易被另 一位受害者拾起(Derraik 2002)。但是,由於塑膠來到世界的時間相對較短,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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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野中」與其他物質關聯的難度(Liboiron 2015)。

海洋塑膠污染無處不在,主要有兩個來源:一是從陸地上隨者河流系統、海 浪沖刷或海風作用進入海洋,其次則來自海上作業的漁船等,其中最為我們熟知 的就是漁網、浮球等漁業用具(Kane et al. 2020)。根據生物多樣性公約秘書處

(Secretariat of the Convention on Biological Diversity,SCBD)(2016)的報告,

四分之三的海洋廢棄物是塑膠。當它們裂解為更微小的塑膠片,將可以更廣泛地 影響到圍繞著海洋生活的有機體。海洋廢棄物的分佈範圍之廣,從極點到赤道、

從海岸到深海,都可見它們的蹤跡。即便如此,全球的塑膠產量仍然節節攀升。

超過800 種的海洋與海岸物種透過攝食(ingestion)、纏繞(entanglement)、幽靈 漁網(ghost fishing)、棲地影響(habitat effects)等途徑,遭受海洋廢棄物的威 脅。不幸的是,受害的物種數量仍在穩定上升中。當所有海洋棲地都能夠發現塑 膠微粒(microplastics),從初級生產者到金字塔頂端的掠食者,食物鏈的各個層 級都難逃其入侵。54

溢出的廢棄物如今成為科學研究的新對象。我們不得不承認對於自己創造出 來的「混合物」不甚了解,而科學家們正在努力填補對廢棄物污染的知識缺漏。

溢出的廢棄物如今成為科學研究的新對象。我們不得不承認對於自己創造出 來的「混合物」不甚了解,而科學家們正在努力填補對廢棄物污染的知識缺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