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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翻譯特色分析

第四節 其他翻譯篇章觀察

」と言ふ変調子な泣 き叫び声が、僕の胸をかき乱し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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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夜靜,四周寂然,老婆子那或高或低、斷斷續續的哭聲,攪亂了我的 心胸。

中文譯文連用四個四字短句,尤其原文底線部分若貼近原意應為:「時高時低,

時而突然中斷、喉嚨裡傳出『嗚嗚嗚』的抽噎,音調不斷改變的哭喊聲」,譯者 僅以「或高或低、斷斷續續」八字涵括,使譯文節奏更加明快。

綜上所述,六篇文章的三位譯者多少都有誤譯或是帶有翻譯腔的狀況,由誤 譯情況往往是基於受日文漢字誤導,或是多義詞的詞義理解不符合語境,可以看 出問題在於譯者對原文理解有誤,或是中文詞彙不足,無法適切傳遞原文訊息並 兼顧文學筆法。這些狀況其實反映出日譯中作品的特殊背景,即作者、譯者、譯 入語讀者擁有相似的生活背景,且譯者所受之語言教育,其實與原文作者相差無 幾。生在政局變遷之時的這一代譯者,即使出身為知識分子,所受的語言教育卻 較為破碎,中文程度可能只是相對優於無法直接用中文寫作的同儕作者,他們面 臨源語(日語)及譯入語(中文)都未達母語程度的困境,譯文呈現的問題也反 映出這樣的侷限。

第四節 其他翻譯篇章觀察

雖然如今能夠取得日文原文與譯文比對者,只有以上所列六篇,但是由分析

中歸納出的翻譯特色,也可以用來檢視其他譯文,觀察是否有相近的特色。翻譯 篇數僅次於林曙光的潛生,譯文中經常出現受到挪用日語漢字的語彙,舉兩篇譯 文為例,譯邱媽寅之小說〈叛徒〉,就出現以下句子:

進來的却是個姑娘,從他的額上擠出一片安堵的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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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節子,我不知道你要如何抗辯,但由我們眼裡看來不過是一個受盡了 錯謬的天皇主義教育的女子。你太像「自己偽瞞者」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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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來我漸漸愛惜起生命來,我還是逃回中國吧,我不會什麼賣一賣力氣,

我不能讓人家把我列入「學生出陣隊」裡。以後你還是忘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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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八紘一宇者」得意地,像軍馬似地朗誦:「宣誓!我是神子天皇陛 下的一赤子。決以忠誠打退暴虐無道的支那和惡道米國的罪惡。」

粗體字都是直接挪用日文漢字的詞彙,日文「安堵」是放下心來、安心的意思,

此處由於突然闖進房間的不是主角以為的警察,所以主角放下心來。第二句的「自 己偽瞞者」應是挪用日文詞「自己欺瞞」,也就是自欺欺人、自我欺騙的意思,

此處是主角的朋友指責他不願看清自己的女朋友是帶有天皇思想的日本人。第三 句的「學生出陣隊」挪用日文詞「学徒出陣」,指的是二戰末期由於兵力不足,

日本政府針對 20 歲以上學生徵兵的政策。第四句「八紘一宇」同樣是二戰時期 語彙,是戰爭時日本政府提出的國家格言,意為天下一家,但是日本用此意來主 張向外侵略的正當性。小說中這位服膺日本帝國主義的角色所說的話中,以「赤 子」表示「臣民、人民」,「支那」表示「中國」,「米国」表示「美國」,都是日文 式表達法。值得注意的是,第二句中主角提到中國,使用的語彙就是「中國」, 此處卻出現「支那」的稱呼,可見譯者或許是有意保留角色的用詞特色,尤其大 量保留日本政府在戰時使用的特殊詞彙,以顯示其政治立場。不過,這些日文漢 字詞並非單看字面意義即可猜出語義,恐怕譯者預設的目標讀者必須是戰時生活 於台灣、熟知這些語彙的台籍讀者,不諳日文的讀者是否能夠理解,能否達到與

外省籍文人溝通的目的,則是此譯法潛藏的問題。

同樣由潛生所譯的葉石濤小說作品〈澎湖島的悲劇〉也有類似的漢字詞挪用 及直譯現象:

老人指著海邊的船。羅蒂用像是在舞踏會回答伯爵夫人的優雅的輕慢的

有法國腔調的英語,告訴了他底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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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的眼中顯露出銳厲的情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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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蒂的眼中被一種不能形容的感情的惑亂敲打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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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在那一方,現在勇敢的人們正在催促著他們的死。

「舞踏会」是「舞會」之意,「情熱」是「熱情、激情」之意,「惑乱」是「心慌 意亂」的意思,雖然與上一篇相較,這些詞彙的字面和中文語義更接近,但是仍 和中文習慣的說法有所差異。另外,引文中底線部分句構都傾向直譯,直接譯出 原文的資訊,沒有重新調整語序,因此出現連用「……的」形容詞前綴的冗長句 型,而「勇敢的人們正在催促著他們的死」一句,語意不明,依上下文情節推測,

「催促」疑為翻譯日文詞「催い」,後者為「準備就緒、將要」之意,所以該句應 為「現在勇敢的人們已經做好赴死的準備」,譯為「催促」可能是受日文漢字影 響的誤譯。除了挪用日文詞外,該篇也出現使用「圓窓」、「彫像」等日文漢字寫 法來替代中文習用的「圓窗」、「雕像」,直譯特徵明顯。

潛生以外,其他譯者的譯文也可以找到類似的語言特色,如程大學譯子瓏〈可 咒的誕生──一雙雨靴的申訴〉是以雨靴為敘事者的小說,由於該雨靴是粗製濫 造的廉價品,橡膠中混入許多沙粒,小說中便有一段雨靴與沙粒的對話:

「沙子先生:我誠懇地希望你,別亂來呀,原來我們可不是偕老穴的命運?

你偏要發牢騷。你不能夠親蜜的附着我底體軀,當為我底身體的一部活動 麼。」

沙子回答說:我是絕對不必要與你妥協的。是誰把我入在你底體內?我並 不是好奇的進入你底體內啊!我希望出去是為了我的自由!

對話中「偕老穴」可能來自日文「偕老同穴」,即「白頭偕老」之意,「體軀」來 自「体躯」,單用「入」做動詞則可能是受日文動詞「入れる」的影響。

除了沿用日文詞以外,使用台語表達方式的情形也不少,如陳顯庭譯綠炎小 說〈颱風〉,是一個口吃男子因憎恨妻子外遇和嘲笑自己,在一個颱風天殺妻的 故事,譯文中使用不少台語的詞彙,如:

麵店的老闆自語地把放在一隻手上的湯麵端在阿三面前,再把拿在另一隻 手裏的酒帶到內面四五個人圍坐的桌子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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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阿三是歡喜勞動的,但是却沒有工作可讓他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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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他非常地願望早一點通過那把刀敲擊於某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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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短暫間表現了好像欲抵抗的姿態,但絕叫了一聲「哎!」便崩倒下去。

例句中粗體字皆為台語詞彙,「內面」是中文「裡面、店裡」之意,「歡喜」是「高 興、願意」,「願望」是「希望」,「欲」是「想要」。這些詞彙都與標準中文有落 差,帶有台語的特色。此外底線的「絕叫」則是直接挪用日文詞「絶叫」,意為

「高聲尖叫」。

同樣使用台語的還有蕭金堆譯張紅夢的小說〈十八瓏〉,十八瓏是十八道堤 堰之意,小說敘述鄉下青年木生救起跳堤自殺的女子金連,發現對方是因為財主 黑犬信以錢逼婚而尋死。小說中的對話採用許多台語詞彙,例如:

「阿生仔!阿生仔!快呀!」

「誰?誰呀!」

「金連啦……快快救她呀!快!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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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也……」他幾乎要說「我也不會游水」,但嘴唇的筋脈抖抖地 拘攣著,終於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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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生,好了嗎。」

「是!阿母,金連也救起了嗎?」

「也被拯救了。都是菩薩保護呵。」

和楊逵作品的情況類似,本篇中人物的稱呼多半以台語表現,如「阿生仔」,「阿 母」,而「游水」也是「游泳」的台語說法。底線的「拘攣」可能是挪用日語詞

「拘攣(こうれん)」,即「痙攣」之意。

綜上所述,雖然在缺乏日文原文的狀況下,無法對譯文的翻譯策略做深入評 析,但是單純閱讀譯文,還是可以觀察到與前三節所述相近的語言特色,在中文 譯文中夾雜日文與台語等語彙,呈現出有別於中國白話文的台灣風格。

第五節 小結

由本章和原文比較分析的幾篇譯文,可以歸納出共通翻譯特色,其一是台語 詞彙與句型的運用,分為原作者在原文中使用台語,譯文予以保留,或譯者在譯 文中新增台語詞句。由於《橋》的譯者以台籍身份居多,使用台語的狀況並不少 見,但譯者是有意在中文譯文中夾雜台語詞彙,或是基於自身語言背景不自覺使 用,則不得而知,至少就林曙光的例子而言,應非刻意使用,而是不自覺的夾雜 台語用法。另一項特色是日本文化詞、特殊習語、狀聲詞的譯法,不同譯者有不 同的處理方式,有些詞彙的翻譯非常歸化,卻有別於現代習慣;但也有不少直接 挪用日文漢字的例子。由於當時可說是剛開始嘗試將日文作品譯為白話中文,許 多詞彙尚未出現約定成俗的慣用譯法,因此譯者必須自行摸索、嘗試,依據自己 的語言能力及判斷選擇直譯或意譯的策略處理。

有趣的是,在中文中夾雜日語、台語等多語混雜的行文風格,和第二章第三 節提到日治時期臺灣白話文混合中國白話文、臺灣話文、和製漢文的風格頗為近 似。雖然許多譯者生平不詳,難以確知其學習中文的途徑與時間點,但由此風格 上的相近,也能間接印證這些台籍譯者學習中文時,所接觸的「中文」很可能是

台灣白話文,而非戰後國民政府做為標準的中國白話文。不過,這些譯文中誤譯 或意義理解錯誤、構句生硬帶有翻譯腔的狀況不少,整體而言翻譯品質並不穩定,

也顯示至少在《橋》主編可以尋得的範圍內,精通日文、中文兩種語言的譯者並 不多見。但在此同時,又有第四章第三節所引葉石濤、朱實等,可以直接用中文 撰寫文章,創作卻仰賴翻譯的例子,可見這群需要借助翻譯的作者、以及為作者 翻譯的譯者,兩方的中文程度可能只是好與壞的相對差異,而非如一般文學翻譯

也顯示至少在《橋》主編可以尋得的範圍內,精通日文、中文兩種語言的譯者並 不多見。但在此同時,又有第四章第三節所引葉石濤、朱實等,可以直接用中文 撰寫文章,創作卻仰賴翻譯的例子,可見這群需要借助翻譯的作者、以及為作者 翻譯的譯者,兩方的中文程度可能只是好與壞的相對差異,而非如一般文學翻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