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翻譯篇章內容評析
第一節 楊逵作品
楊逵刊登在《橋》上的四篇作品,除了〈如何建立台灣新文學〉為戰後寫出 的文章外,另外三篇皆為日治時期曾於文學雜誌刊登的舊稿,經由翻譯首次以中 文形式面世,三篇的譯者各不相同。
最早刊出的〈知哥仔伯〉,是一齣獨幕劇,內容描述殖產公司經理知哥看上 因為母親生病而到咖啡廳做女招待的女孩,想要用錢包養她,跟著她來到醫院,
卻發現住院的母親是自己在窮困時拋棄的妻子,女孩是自己的女兒,被妻子又罵 又打狼狽逃走,是一齣荒謬諷刺劇。本篇由林曙光翻譯,譯文大致忠於原文,沒 有對情節做出太多改動。但有削弱日本文化元素的傾向。此劇本預設的背景在台 灣,日本元素不多,僅女招待的藝名以日文名字呈現,譯者在翻譯時,便將日是
55 刊於《橋》222 期,1949 年 3 月 28 日。
56 〈感念奇緣弔歌雷〉,《文學台灣》11 期,1994 年 7 月 5 日,頁 21-22。
57 1943 年 1 月 31 日出刊。
人名全部改掉,如以下兩例:
(一)
知哥 さあ酒を早く。(マネーヂャ去る)
知哥 名前は何だね?……
娘 花子と申しますの……(口の中で)
知哥 花子……ほんとに花のやうだで、年は幾つだね?……
娘 (口の中で)十五……58 59
***
知哥:快給我斟酒。(帳房退場)你的名子60叫做什麼?
阿秀:叫作阿秀…
知哥:真是秀麗。年紀多少?
阿秀:(喃喃底說),十五…
(二)
客A お前の経験談を聞かせろよ!
女給B 何!私あの禿なんか大嫌いだわ!私も断つたの!文ちゃん(女 給を指す)から経験談を聞かして貰ひなさいよ。
***
客人A:談談你的經驗給我聽吧!
女招待B:什麼!我最討厭那個禿頭!(指著女招待C)你叫那個講給您 聽吧!
第一例中,主角知哥問新來的女招待叫什麼名字,女孩的本名是阿秀,在日文原 文中也有提及,但在此段中女孩以藝名「花子」自稱,知哥就順勢接了一句「花
58 本研究使用之日文文本多為昭和初年出版,其假名標記及語法有些與現代不同,例如促音っ 未標為小字;使用「ゝ」、「ゞ」、「/\(原本直行寫為一個佔二格的く)」等符號表示與前字或 前二字重複;「そう」寫作「さう」,「よう」寫作「やう」,「いる」寫作「ゐる」等等,引文時 盡量按原貌呈現。
59 日文版取自《台湾新文学》1 卷 8 號,1936 年,頁 69-74,作者署名「狂人」。
60 原文字誤。
子嗎,真的是像花一樣(漂亮)呢」。這一段在中譯文裡完全被修改掉,直接讓 女子使用本名阿秀自稱,而為了保留知哥以女孩名字字面聯想稱讚女孩美貌,便 將後一句改為「真是秀麗啊」以呼應名字。第二例是其他女招待與客人閒聊,客 人問及知哥好色的軼聞,女招待B便轉要另外一個女招待說出自己的經驗,原文
「文ちゃん」是「文子」的暱稱,也是日本名字,中譯便將名字略去,僅用「那 個」指稱。《橋》上雖然因政治因素,盡量減少與日本文學相關的譯介與討論,
但並未完全禁止,如第二節分析之〈急行列車〉即為日本作家作品,文中有不少 日文人名、用語,此外如刊登在橋 187 期,台籍作者蕭金堆以中文創作的短篇小 說〈芥川比呂志中佐〉也以日本角色為主角。因此,此作品中日式人名的更改,
或許並非編輯的干涉,而是譯者自主判斷的決定。
第二篇〈無醫村〉是短篇小說,描述一位初開業的年輕醫生深夜跟隨登門求 醫的家屬到病人家看診,卻目睹病重的病人當場斷氣。在作為敘事者的醫生獨白 中,體現對於窮人濫用民間草藥、未受衛生機構照顧、不到病重不求醫等困境的 批判與同情。譯者李炳崑為台中人,所受的語言教育背景不明,但由本篇譯文可 以看出其對中文的掌握程度較佳,能夠以較靈活的方式處理原文資訊,翻譯方式 較歸化。
〈無醫村〉日文版第一次出版是 1942 年刊載於《台湾文学》2 卷 1 號,1944 年原預計收錄於楊逵短篇小說集《芽萌ゆる》,但此書在印刷中遭到查禁61。戰後 於 1946 年再度收錄於楊逵短篇小說集《鵞鳥の嫁入》,由台北三省堂出版。據彭 小妍主編《楊逵全集》,新生報之中譯是根據 1944 年的日文版翻譯,而 1944 年 的日文版則與 1946 年相同。筆者比對目前可取得的 1942 年與 1946 年日文版,
確實細節更動甚多,而《橋》的中譯文比較接近後者,但 1946 年版日文原文仍
61 彭小妍主編《楊逵全集》(台南:國立文化資產保存研究中心,1999 年)第 14 集《資料卷》
中收錄 1976 年版《鵝媽媽出嫁》之〈後記〉,楊逵寫道:「台灣總督府官方雜誌《台灣時報》總 編輯植田君找我要稿,我給他寫了〈泥娃娃〉和〈鵝媽媽出嫁〉,我的意圖是剝掉牠(筆者按:
此指日本政府)的羊皮,表現這隻狼的真面目。
植田君贊成我的意思,一一照登,遂引日本警察方面的不悅,發生了殖民政府內部的摩擦。
一九四四年「鵝媽媽出嫁」等小說結集成書時又遭禁。」
由此可見,本書在印刷時遭到查禁是因為內容含有對日本政府的批判。由此可旁證下文分析
〈無醫村〉與〈萌芽〉批判政府的內容改寫,也是楊逵本人所改的機率更高。
有兩處與《橋》中譯文不同,第一是主角半夜遇到家屬登門求醫,由於是第一次 有人上門求醫,因而升起了一股雄心壯志:
何とかして、治してやらなければ……と言ふ責任感以上に、重大な歧路 に立つであらう自分を、僕は強く感じたのであつた。天の与へて呉れた 腕試しだ。僕は、挽勢を一気でとり返すつもりで、非常な意気込みであ つた。一か八か、起きるか倒れるか!僕は可憐さうな位に緊張してゐた のであつた。62
***
心裡覺得這次的責任是非常重大,無論如何非把他醫好不可,這是天賜給 我的一個試煉,我現在似乎站在成功和失敗的雙叉路口,不由得念出「國 之興亡在此一戰」,我的血壓已經昇到九十九度了。
引文前半段中,「成功和失敗的雙叉路口」一段,在原文中是出現在「天賜給我 的一個試煉」之前,譯文則重新整理語序,調到該句之後。但接下來粗體字的改 動幅度更大,原文粗體字段落可譯為「我打算一口氣挽回頹勢,精神為之振奮。
不是成功便是徹底失敗,只能放手一搏了!這麼一想就不禁緊張起來。」譯文的
「國之興亡在此一戰」,或許可解釋為用比較跳躍的譯法翻譯「一か八か、起き るか倒れるか!」但下一句就實在難以和原文做連結。另外一個差異出現在小說 最末句,平日有寫作興趣的醫生主角遭逢當場見到病人斷氣的衝擊後,回到家裡 繼續寫詩:
だが、書き上げたよろこびのかはりに、大変な悲哀に僕は襲はれたので あつた。
***
然而,雖然詩已寫好,可是一種激烈的悲哀跟著侵襲來。悲哀之餘,竟成 激憤,覺得這政府雖有衛生機構,到底是在替誰做事呢?
62 日文版取自楊逵小說集《鵞鳥の嫁入》(臺北:三省堂,1946 年),頁 89-104。
粗體字的結語,在 1942 年與 1946 年的日文版中都沒有出現。原本小說中段確實 有提及國家不應不顧因為無法醫白白喪失性命的窮人,但也說到醫生應該秉持救 人的醫德,不只以賺錢為目的,批判的方向未集中於國家,但是中譯版在全篇最 後加上這麼一句,便使得整篇小說批判的對象收結於未能妥善照顧窮人的政府。
這句話究竟是作者在投稿之前自己添加,或是《橋》編輯人員所為,由於當初投 稿的原文並沒有保留下來,難下定論。
《橋》刊登的最後一篇楊逵作品〈萌芽〉也是短篇小說,其日文原文最早於 1942 年刊登於《台湾芸術》,最後出版的日文版本應為 1944 年與〈無醫村〉一同 收錄在同名短篇小說集《芽萌ゆる》,但該小說集在印刷時遭到查禁,未能面世,
是故本研究只能以 1942 年的日文版與譯文作比對。這篇短篇小說以妻子寫信給 丈夫的書信體形式構成,妻子交代自己打理家中、照顧幼小兒子、開闢花園等日 常瑣事,闡述自己由曾任女招待日夜顛倒的生活習慣,逐步透過日常勞動而改變。
最後則以描述兒子開心見到花園中的蔬菜與花朵萌芽作結,象徵未來的希望。
〈萌芽〉1942 年之日文版與中文版相較,內容出入甚多,其中最大的差異在 於丈夫的狀況。這篇小說以妻子寫給丈夫的書信寫成,情節詳細交代家中變化與 母子生活,但丈夫為何未與母子共同生活?1942 年日文版寫及丈夫是因為得了 肺病,離開家在療養所療養,中文譯文卻改成因為參與台灣解放運動,而被捕入 獄:
ところが、学校を出ると早々、あなたが肺病患者として療養所に行かな ければならなかつたので、わたしはがつかりしてしまひました。63
***
可是畢業不久的你,為了臺灣解放運動事件的關係,竟被禁入監獄,我終 于失望了;像一隻搶去了灯塔的破船般,一會兒,又生活在黑漆里。
楊逵一向有在每一次刊出前,反覆修改自己作品的習慣,如〈無醫村〉1942 年與 1946 年的日文版本也有許多差異。參與台灣解放運動而入獄,也與楊逵本人的 經歷相似,很可能是楊逵有意賦予小說人物這一層身份。但是由於今日無法得見
63 日文版取自《台湾芸術》3 卷 11 號,1942 年,頁 16-19。
投稿《橋》的日文原文,或是較為接近中譯版年份的 1944 年日文版原文,故難 以斷定這些改動是楊逵本人所為,或是譯者或編輯有意為之。這項關鍵人物設定 的更改,影響文中許多情節描述,例如:
この夏、急に又悪くなられまして、すつかり、わたし、嘘つきになりま したのよ。……少くとも夏には帰つて来られるだらうと思つて、さう教 へたんのですけれとも、それが、急に又喀血なされました由で、夏が過
この夏、急に又悪くなられまして、すつかり、わたし、嘘つきになりま したのよ。……少くとも夏には帰つて来られるだらうと思つて、さう教 へたんのですけれとも、それが、急に又喀血なされました由で、夏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