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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翻譯特色分析

第二節 日文詞翻譯方式比較

幾篇選文對於帶有日本文化的特殊用語或俚語之翻譯,各自有不同的處理 方式,總體不脫直譯與意譯兩種傾向,但是兩種翻譯策略的選用時機,卻與現 代頗有不同,值得提出來觀察討論。

採取意譯,是以中文中已有的詞彙取代原文,字面意義差距較大,求其效果 與原文相近,如李炳崑譯楊逵〈無醫村〉,述醫生主角半夜遇人上門求診:

戸を開けて見ると、幽霊のやうな男が一人、提燈を下げて、間違ひなく 僕の家の戸口に立つてゐた。

***

開門一看,是一個像僵屍的男人,提著燈籠筆直地站在我家的門口,

現代已經很習慣直接使用「幽靈」此一日文漢字詞稱呼鬼魅,但當時以日文翻譯 中文的諸多習語和規範尚未穩定,譯者或許是擔心直接挪用「幽霊」一詞呈現出 的效果太過異化,所以改用中國傳統中的「僵屍」來翻譯。僵屍與幽靈的形象其 實大不相同,但在此語境中不失為合理的選擇,由這種處理方式可看出當時處於 將日文譯為中文的初期,語彙的對應習慣尚未建立,還留有許多譯者自己的嘗試 空間。

狀況相似的例子,出現在陸晞白翻譯楊逵〈萌芽〉,如:

それで、少し早いが、一握りほどとつて、半分を味噌汁の中に入れ、半 分を塩でもみあげて醤油をかけたら、……

***

因此還沒有成熟就拔了一把來,一半放在醬湯里,一半就放了點鹽和醬油,

「味噌汁」譯為「醬湯」,而非如今常用、挪用部分漢字的直譯詞「味噌湯」,也 是比較歸化、重視讀者理解的意譯法。在戰後初期,日治時期接觸日本飲食習慣 與文字的台籍讀者,對日本文化應有一定的認識,不致不瞭解「幽靈」、「味噌湯」

的意思,選則採用意譯的方式,除了翻譯語彙對應規範尚未建立外,應該也秉持 著使對日本較為陌生的外省籍讀者容易理解、達到交流目的之用意。不過,同樣 在〈萌芽〉中,也有試圖意譯,但選用之辭彙未能精確傳達原文語意的例子:

花畑のことで、あなたはさぞお驚きになられませう。この前の手紙で、

大体の計画をお知らせしました時、あなたはわたしの無鉄砲を笑ひ、こ れも三日坊主だと言はれましたけれども、三日坊主だと言はれましたお 手紙を貰ひました時には、もう、三日坊主ではなくて、……

***

關於花圃的開闢,想你概會感到驚奇的吧?當前信把大體的計劃告訴你的 時候,你笑我的「冒昧」,說我只有三天半可新鮮的傢伙,可是,叫「三 天半可新鮮」的接到你的回信時,已經不是三天半可新鮮的傢伙了。

原文中的「無鉄砲」指的是「魯莽、衝動、沒有規劃」,若就「魯莽」的意義而 言,確實可以與「冒昧」互通,但是考量此處的語意,卻不應該譯為「冒昧」,因 為丈夫應該是嘲笑妻子太過衝動,若譯為「冒昧」則難以解釋,或許譯者對該日 文詞彙的認知並不完全,或是中文程度不足,而未能選用更精準的詞彙翻譯之;

「三日坊主」字面意義為「做三天的和尚」,意思接近中文俗語「三分鐘熱度」, 即指做一件事情很快就會失去熱情,譯者譯為「三天半可新鮮」,雖然是盡力去 呈現原文的字面象徵意義,卻導致語意不明,也並非中文習用的諺語,雖然從上 下文可以大致推測出意涵,但已經失去原文所指涉的意義。文中另有一處理方式 相反的意譯例子:

いやな生活を続けましたが父が死に、母が死んで、もう扶ける人達が一 人もゐなくなつても、惰性でそこから足を洗ふことが出来ませんでした。

……お友達に引張られて来た文科大学生にあなたを知り、あなたの意見

で、足を洗ふことを決心致しましたが、愈々転業しようと思つて……

***

因此,我就開始了那討厭的生活。接著,父親死了,不多時母親也隨之去 世,從此,我就沒有需要我接濟的人了,可是養成了習慣的我,不想因此 而辭去……由於朋友們的拉場,才認識了文科大學生的你,經過你的勸告,

我已有了辭去的決心,似乎一定想改行了。

此段中,妻子回憶自己原本懷有成為幼稚園老師的理想,卻因為家境問題不得不 成為女招待幫助家計,後來父母雙亡,卻因為惰性尚未辭職,直到遇見丈夫才開 始認真考慮辭去工作。原文「足を洗ふこと」並非直言辭職,而是比較象徵性的 說法,帶有從負面的狀況中脫身的意象,意近於中文所說的「金盆洗手」,譯者 翻譯時兩次都直接譯為「辭去」,在語意上沒有錯誤,但是卻少了原文象徵的意 涵。

與上例相對,比較能活用中文語彙進行意譯的是翻譯〈無醫村〉的李炳崑。

以片語的翻譯為例,懷有寫作興趣的醫生主角,收到同仁文學雜誌的邀稿:

原稿を断つたに対して、彼は雲を掴むような、こんなことを書いてきた のであつた。

***

我對他推辭寫稿,他竟回這張讓人摸不著頭腦的信來。

原文的「雲を掴むような」直譯為「像抓住雲那樣」,意思是不著邊際、難以理 清狀況,譯者翻譯此句時跳脫原文字面,用中文「讓人摸不著頭腦」的俗語翻譯,

保留了效果的對應,語句也流暢易讀。在同一段中還有另一例:

が、原稿を書けないから寄附金も送らないと思はれるのは厭だつた。こ のところで、自分の苦境をだらだらと辯明することは、尚一層厭なこと であつた。で、結局僕は債務者としての自分の自覚しなければならなか つた。

***

若被他想做因為不會寫原稿才不寄捐款去就討厭了,更不願意在此時暴露 自己的苦況以求諒解,結果只好自認晦氣罷了。

由於編輯除了邀稿之外,也向主角暗示捐款,主角身為醫生卻沒有什麼收入、又 不想坦言,只好自認倒楣,籌錢裝闊來資助雜誌。原文粗體字本為「結果也只好 認清自己是負債者的事實」,譯文用「自認晦氣」來翻譯,可能也因報紙刊登的 篇幅限制,有意簡化,但意義明確簡潔,是處理得宜的例子。也有原文未用俚語 而中文增添的例子:

この男も、相当な病人だとは、さつきから感づいてゐたが、併し、その 僕を待つてゐる重患に気をとられてしまつて、彼に構つてはゐられなか つた。僕は、とうとう彼を僕の前に立たして、ダンダン押して行つた。

***

剛一看他時我就知道他也是一個病人,但是我的精神都被那個在等我的病 人吸引去,所以就不管他三七二十一,讓他在前面走,我便在後面直推他,

原文「也就顧不上注意他」是比較平舖直敘的說法,譯者譯為「不管他三七二十 一」,使用中文慣用的俗語,意義能夠對應,也讓語氣更活潑。

不過,譯者也並非完全不使用日語原有的漢字,在意義可以相通的範圍內,

仍然有挪用原文的狀況,例如李炳崑譯〈無醫村〉:

開業後は、不成績で、その後で、借金の利子払ひやその他で、始終頭を 痛め続けて来た。

***

開業以後呢,生意又不好,從此便是始終為了還利息和種種費用在頭疼,

此句中粗體字的幾個詞,日文與中文表達方式較為接近,譯者便在譯文中直接延 用,而底線兩個詞則用中文習慣的用詞取代。另外也有成語沿用的例子:

この雑誌は、多士儕々で、僕の出る幕はない―とも思つた。

***

這個什誌社是多士濟濟的,不是自己出風頭的時候了

原文 1946 年版寫作「多士儕々」,1942 年版則寫作「多士済々」,兩字皆通用,

應是受詩經「濟濟多士」一句影響產生的成語,中譯版本較接近 1946 年的日文 版,但譯者翻譯時仍將「儕」改為中文習用的「濟」,語序則沿用日文。此兩例 可以看出,李炳崑對於是否要挪用日文漢字,有一定的篩選準則,只挪用字面意 義比較接近的語詞,用字也會按照中文習慣略作修改。

陸晞白譯藤森誠吉之〈急行列車〉,也有部分用語採用直譯法,直接挪用漢 字,但使用時機的取捨就遜於李炳崑:

房子 景色?――そりや、あたしだつて景色わ嫌ひぢゃない事よ。でも 或る文学者が云つてたわ、美しい景色と美人は、始終見てゐりや何でも なくなるつて。

……

敏子 三文文士なんて、ほんとの美人は見た事がないのよ。――でなけ りや負け惜しみだわ。

***

房子:風景?──那個我縱然對這風景是不嫌惡的,但是由於文學家說的;

「美麗的風景像美人」所以什麼都不好了。

……

敏子:三文文士或者沒有看見過真正的美人吧?──也許是恐怕這個時候 不服氣呀!

此段第一個問題在於「美麗的風景像美人」此句後的解釋非常模糊,幾乎不能理 解引用該句的意義為何。原文接在引文後的解釋是「總是看到的話也就不覺得有 什麼了不起了」,譯文「所以什麼都不好了」意義不明,或許譯者並沒有看懂日 文此句意思,或因中文程度不足無法傳達。下文中的「三文文士」中「三文」是

三文錢,即不值錢之意,這個詞語是蔑稱不入流、作品賣不出去的窮酸文人,但 是中文並沒有這個成語,譯者直接挪用日文詞,雖然讀者由字面或許還可猜測語 意,但還是比較未顧慮中文讀者理解的譯法。後文粗體字意為「所以才說這種逞 強的話吧」,翻譯語意也不夠精準。

本節譯例可以看出當時台灣將日文作品譯為中文的狀況才剛起步,有許多日 語詞彙未有約定俗成的翻譯方式,選擇適當的翻譯方式相當考驗譯者本身的語言

本節譯例可以看出當時台灣將日文作品譯為中文的狀況才剛起步,有許多日 語詞彙未有約定俗成的翻譯方式,選擇適當的翻譯方式相當考驗譯者本身的語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