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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翻譯特色分析

第一節 台語表達方式的運用

雖然日譯中作品譯文主要都以中國白話文寫成,但是其中也出現不少台語 的用法,譯文使用台語有兩種可能,一為日文原文便以台語方式呈現,二為譯 者自己加入台語的用法。前者例如林曙光所譯楊逵〈知哥仔伯〉,劇本中的故事 場景在台灣,故原文中也零星夾雜台語詞彙,林曙光翻譯時便予以保留,如以 下二例:

(一)

ボーイ いらつしやいませ!知哥仔伯來啦!御案内。

***

茶房:歡迎!知哥仔伯來啦!招待吧!

(二)

ボーイ ワッハハハ老不修!老不修!

***

茶房:哈哈!哈哈!老不羞!

第一例中,「知哥仔伯」此一劇名及角色名稱日文與中譯皆同,「知哥」實是台語

「豬哥」,即「好色男子」之意,彰顯主角的性格特色,而「來啦」並非日文習用 的漢字及狀聲詞,由此可知原文中此句應是以台語念出,而中譯也依樣呈現;第 二例的「老不修」是台語形容人老而行為不檢點、好色的說法,中譯謹將「修」

改為「羞」,推測是取「不知羞」之意,藉以解釋這個片語的意思,而未以其他 中文的表達法取而代之,仍然保有台語特色。

李炳崑譯楊逵〈無醫村〉也有原文使用台語詞、譯文予以保留的例子,如以 下二例:

(一)

僕は、急に詩興が湧いた。蚊より入つて来ないこの診察室で、僕は蜘蛛 の詩をひねつた。

***

我忽地湧上詩興,在這個只有蚊虫進來的診察室裡構思著蜘蛛詩。

(二)

―多謝!先生!真多謝!

暫くして、僕に顔を向けて、お婆さんがこう言つた。

***

「多謝!先生,真多謝!」老婆子停一停向我這麼說。

例一中「蜘蛛の詩」在 1942 年版寫作「蜘蛛詩」,沒有標注拼音。用來與中文對 照的 1946 年版,則如引文所示,標出日文發音。但是,日文並沒有這樣的特殊 用法,根據彭小妍主編《楊逵全集》中的註解,「蜘蛛詩」是台語中「打油詩」之 意,譯者在譯文中也就保留此一說法;例二的對白使用台語,譯文也予以保留。

除了原文本有台語用詞外,另外一種情況是譯者在翻譯時,主動添加台語習 用、卻非標準中文的句式或語彙。林曙光翻譯的幾篇文章都有此類現象,其中又 以「給」字句的使用最為明顯,如〈知哥仔伯〉:

知哥 ヒゝゝゝ、お母さんが病気かい?それはヒゝゝ、御気の毒だね。

これを上げるから心配せんともいゝ。病院に入院させたら医者と看護婦 が見て居るから心配することはないさ……(札束を一つ一つと膝の上に のせてやる。そして突然彼女の唇へ口をもつて行く)

娘 キャツ! (逃げ出す)

***

知哥:嘻嘻!媽媽患病,那真可憐了!這些給你,不要煩惱。病院有醫生

有護士,所以假如給她住院就不必煩惱了。(把鈔票一疊一疊的堆在她的 膝上,而突然給她接吻。)

阿秀:YI(跑出

此段中,將「醫院」譯為「病院」,固然可說是日文漢字的影響,但同段中「患 病」、「醫生」、「護士」等詞彙都未保留原文漢字,而以中文習慣方式譯出,因此 或許譯為「病院」也並非挪用日文漢字,而是受到台語也將醫院說成「病院」的 影響,才選擇直譯。標為粗體的「假如給她住院」和「突然給她接吻」兩句,原 文「入院させたら」的させる是使役助動詞,表示「讓……」、「使……」他人從 事某種動作;「彼女の唇へ口をもつて行く」字面意義則為「用嘴去碰她的嘴唇」, 林曙光兩句皆用「給」字句翻譯,使用的是台語「給」可做使役動詞或是指出動 作目標(句型為「主詞+給+受詞+動詞」)的用法。比較國立台灣文學館出版 之《楊逵全集》中,本文由彭小妍翻譯的重譯版:

豬哥:嘻嘻嘻,你阿母生病?哦!嘻嘻嘻太可憐了。這些給你,你放心好 了,送到醫院,有醫生和護士會照顧,你不要發愁。…(把鈔票一張一張 放在她腿上。然後突然把嘴巴湊到她唇上)

阿秀:唉呀!(拔腿就跑)

雖然彭小妍將「母親」譯為「阿母」,呈現角色的台語背景,但粗體字「送到醫 院」轉化原文使役動詞的句型,「突然把嘴巴湊到她唇上」則比較貼近原文的意 思,兩者都是中文習用的句型。兩個譯本相較,林曙光行文夾雜台語的特色就更 加明顯。譯文中還有另一個使用給字句的例子:

客A (ボーイの髪をつかんで)この野郎早く言はぬか!

ボーイ 離して離して。話から(客A手を離す)

客人 A:(抓著茶房的頭髮)這個呆子,快說吧!

茶房:給我放吧!放吧!我要說了(客人 A 放手)

原文的句子僅有動詞,直譯即為「放手吧!放手吧!」,但林曙光譯為「給 我放吧!」再次用到台語中指稱動作對象的給字句,若以中文的語法視之,「給 我放吧」其實不合邏輯,故可推定確實是使用台語的語法。

另一篇同樣由林曙光翻譯的〈夜光蟲〉,取自日本作家石川達三的〈深海魚〉, 雖然原文為日人作品,沒有台語元素,譯文還是有臺語「給」字句的特殊用法出 現:

「言はないでよ先生」

「何を」

「病気だつて、あの人達に」

「ふむ」彼は硼酸液を充たしたイリガトールを…………言つた。

「言はない訳にあ行かんな」

***

醫生把器具放在硼酸液中再回來:

「你現在那兒?」

「玉蘭酒家。先生……請您不要講出……」

「什麼?」

「給那個人講,我是染上了病……」

「怎麼可以這樣做?既是要出賣的身體……」醫生在心裡這樣底辯解著,

上一章提過〈夜光蟲〉遭指控抄襲,比對原文發現確實是將日人原作挑出重點場 景,重新排列與改寫,此例便可成現改寫的痕跡。原文中醫生是在對話中途進行 手邊的醫療動作,中文則將描述動作的句子提前到對話之前,「玉蘭酒家」這種 帶有臺灣風味的酒店名字以及醫生詢問工作地點的對話也是投稿者自己添加的 細節。而原文的「あの人達に」中文譯為「給那個人講」,同樣是臺語句式,強 調動詞的譯法,利用「給─受詞─動詞」的句構,點出動作「講」的目標是誰。若 以中文表達,應為「告訴那個人」,中文「給」的語法與台語不同,此處若用中 文語法視之,則會顯得突兀。

不過,如上章第三節所述,林曙光在評論文章中,數度表示反對方言文學寫

作的立場,因此,在譯文中夾雜台語的特色或許並不是有意為之,而是由於他在 台灣所接受的中文訓練難免受到台語等在地語言影響,與官方欲推行之「標準國 語」產生差異。

李炳崑譯〈無醫村〉也有原文並非使用台語,但譯文使用台語翻譯的例子,

是醫生主角憶起自己學生時代熱衷投稿文藝雜誌:

考へて見ると、恐らく植字工及び校正者以外には、誰一人読んでゐなか つたと言ふのが真実かも知れなかつた。が、下手の横ずきと言ふか、僕 はその後でも、ちよいちよい何か書かうと考へたりした。

***

如今想起來,除排字工人和校對者以外,恐怕沒有一個人讀過這些作品吧。

但是,好像「大舌的愛講話」似的,以後我還是時常想寫些什麼。

「下手の横ずき」意為「做不來卻還是很熱衷」,譯文所用俗語「大舌的愛講話」

也是類似的意思,由於中文沒有用「大舌的」指稱口吃的人這種表達法,因此判 定是使用台語俗語,這個俗語用在此處非常貼切,又能帶來生動的效果,或許正 因如此,譯者才決定使用。

〈萌芽〉譯者陸晞白的出身、籍貫、語言背景不明,無法得知其熟悉的語言 為何,但是如以下一例的譯法,或許是受到口說語言影響:

衣服の繕ひも、子供の世話も、總べてのことが面倒臭くて、けだるく、

考へるだけでもいやでいやで仕方がありませんでしだ……

***

縫衣服呀!照顧孩子呀!洗衫褲呀!這個那個都是怪麻煩,怪吃力的事,

想起來真使人討厭。

此處是妻子寫到自己以前習慣女招待日夜顛倒的生活,覺得日常家務相當吃力,

原文其實只說到縫衣服與照顧孩子,譯文卻出現「洗衫褲」這個詞。同一篇文章 中也曾出現描述家務的「洗濯」,譯者譯為「洗衣」,此處卻使用「洗衫褲」的譯

法,明顯受到本身使用語言影響中文表達,但是台語、客家話、廣東話等都有類 似說法,難以單由此例判定譯者習用的語言。能夠確認的是,當時的翻譯一定程 度上呈現口說語言的痕跡,並非中規中矩的標準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