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翻譯特色分析
第三節 有限的語言能力
由第三章對譯者身分的探尋,可以看出譯者普遍年紀較輕,以台籍為主,
其所受語言訓練應為日本政府辦理之官方日文教育,以及仰賴留學、家庭、同 儕等管道自學之中文,這樣的語言背景也由譯文的翻譯腔與誤譯反映出來。例 如林曙光譯楊逵〈知哥仔伯〉就有少部分過度貼近原文句式,較為直譯而語意 模糊的句子。例如:
女給B とつても綺麗ですのよ……(嬌態を示す)
知哥 さうか……そんなに綺麗か?……フム何にしやうかな……あれ、
ないか?
***
女招待 B:倒是美麗得很…(現出嬌態)
知哥:真的嗎?是真的那麼美麗嗎?…哼!什麼東西好吃?那個,沒有嗎?
此處知哥回答的句式完全按照原文呈現,中文句轉折生硬,較難理解,此前的情 節,是女招待拿出菜單給知哥,並稱讚他的鬍子好看,兩人所說「綺麗」指的是 鬍子,譯為「美麗」似乎不如「俊俏」、「好看」等來得自然,「是真的……嗎」句 型也比較生硬;原文狀聲詞フム接近英文的 hmm,是人思考時發出的聲音,中文 譯為「哼!」雖然聲音相近,但是表達出的情緒卻有落差。狀聲詞翻譯的困難在 文中也有他例:本章第一節有一例說到知哥要強行親吻女孩,女孩尖叫一聲逃跑,
原文是「キャッ(kya)」,中文或許是找不到相近的狀聲詞,竟以另一種外文譯 之,用英文拼音譯為「YI」。另一個按照原文直譯而語氣生硬的例子如下:
マネーヂャ (娘を隅の方に連れて行って)何だね?用と言ふのは?
***
賬房:(帶那女人到角隅去)什麼?你的請求?
此句是女主角要到咖啡廳求職,經理將她帶到角落去詢問來意,此句中使用「角 隅」而沒有譯為「角落」,明顯受到日文漢字影響,對話的翻譯也貼近字面:後 一句的意思為「你有什麼請求?/你有什麼事?」,譯文效法原文沒有加上疑問 詞,反而變成不完整的問句。
除了太貼近原文、中文比較生硬的情形外,此文也有少數誤譯情況,例如:
知哥 さうか!君の目は何時も確かだ。さあ直ぐ呼んで来い!
***
知哥:真的嗎?你的目光真不錯。快點叫他來!
此句是酒家經理向知哥推薦新來的女招待(即女主角),知哥回應的話是「你的 眼光一直都很好」,是表示即使還沒有見到本人,也信任經理的推薦,中譯譯為
「你的目光真不錯」,「目光」受原文漢字影響,整句話也變成彷彿已經見到本人,
肯定經理這次的推薦,意思與原文略有出入。更明顯的錯誤還有此例:
マネーヂャ ……さうだ早くせんか!靴はこれでいゝ。(ひつぱり出し て又押し込む)なんだ!ボタンが違ってゐるぢやないか!なほした、さ あ、早く!(又ひつぱり出して再び押し込む)
***
賬房:……對的,快點吧!鞋子這一双就可以了(把它脫下來,再給她穿 上)。不要緊,不過鈕子扣錯了,扣好,扣好。快點吧!(再把它脫下來,
又給她穿上)
這是經理在幫女主角打扮的場景,括號中的「ひつぱり出して又押し込む」,意 思是「(把鞋子、衣服從某處)拉扯出來,再強塞到(女孩身上)」,譯文誤為「脫 下來」,似乎變成經理在親自替女孩穿衣打扮,和原文呈現的場景已有出入。
同為林曙光所譯之〈R. M. 李爾克〉也有翻譯腔明顯的段落:
一八九九年にリルケはロシヤへ旅をして、彼の心いちじるしい体験をし た。それは旧いロシヤの民謡や田舎の農家の聖像や、またドストイエフ スキーの物語にあらわれているような在りかた――リルケの表現によ ると「山のように幽暗さに充ちて謙譲な」、「遥かさを担っている」在り 方の発見であった。
***
一八九九年,他旅行俄國而得到不少的經驗。那是俄國的舊民謠,鄉村的 農家的聖像,也就是 Dostoyevsky 的一些作品所描寫的──他以為是「山似 的充滿着幽暗而謙虛的」並且是「擔負着遙遠」……這種存在的發現。
此段中除了「民謠」、「聖像」、「充滿著幽暗」等沿用日文漢字的翻譯以外,中文 句型也完全貼合日文,但是因為太過貼字,造成中文長句的邏輯較為難解:「そ れは」指的是里爾克在俄羅斯獲得的體驗,中文直接譯為「那是」,似乎指稱某 種特定的事物,不易理解為上文所謂的「經驗」;原文「また」此處意為「又」、
「此外」,中譯卻譯為「也就是」,同樣造成意義的模糊,原文是指杜斯妥也夫斯 基作品中出現的景物,里爾克在俄國也有了實地的見識,譯文卻似乎把此句等同 於前文提到的民謠與聖像,意義不同。原文「リルケの表現によると」後接引文 為里爾克的詩句,旨在呈現他如何用詩句表現所看見的景物,中譯為「他以為是」, 意義不明確,未明確指出引用詩句,此處主詞用代名詞「他」也容易和前句剛剛 提到的杜斯妥也夫斯基混淆。此段最後「這種存在的發現」是直接翻譯「在り方 の発見」同樣帶有翻譯腔,「這種存在」指稱的對象不夠明確,原文其實是呼應 前句,強調里爾克的詩中「(寫)有這樣的發現」,也就是詩作反映他在俄國見到、
杜氏也曾在作品中描寫的景致,中文由於句式太過貼近日文,反而未能表現出這
層因果關係。
再舉林曙光譯〈深海魚〉中的直譯句為例:
刺戟に麻痺して、肉体と一緒に感情をも売り尽して、自分のものと言つ ては何も無くなつて了つた為に、何ものをも恐れなくなり何事にも動揺 しない心の平和を持つてゐるのだ。
***
被所有的刺激麻痺了的她,好像連情感也都和肉體賣盡了一樣,已經沒有 剩下了任何東西。為了自己一無所有,却不懼怕任何存在,保持着什麼都 不怕的平靜的心。
此段同樣是譯文的句構與用詞與原文非常相像,雖然直接挪用日文漢字沒有太大 問題,譯者也將「刺戟」這種中文沒有的詞改為對應的「刺激」,但如「連情感 也都和肉體賣盡了一樣」就是句構貼近原文,導致中文生硬的譯法,下一句的「為 に」此處表示原因,譯者或許是受到漢字影響,而譯為「為了」,後句則為了銜 接,加上「卻」作轉折,如此一來,和日文原句的邏輯關係及語氣:「因為自己 已經一無所有,也就沒有什麼好怕的,能夠一直保持平靜的心,不被任何事動搖」, 已經產生不少差距。
陸晞白所譯〈萌芽〉與〈急行列車〉,更可看出語言程度的限制,有許多受 原文字面意義影響,甚至誤解意義,造成誤譯或是語句生硬的狀況。例如〈萌芽〉
中的一段:
私も食べで見ましたたら柔くて新鮮でとつてもうまうごさいました。
***
我看到他也在吃,這又嫩又鮮的更覺得美味了,簡直會使我懷疑這是菜的 滋味哩!
這是妻子敘述兒子採來園裡新鮮的白菜,原文「食べで見ました」意為「吃吃看」, 整句語意應為「我也試著吃了,果然又嫩又鮮」。譯者或許是受到「見ました」
的漢字誤導,誤譯為看見兒子吃菜的樣子。另如:
花売りのをばさんの畑でわけて貰つたダリアは、一尺ばかりに伸びてゐ ます。
***
在賣花的婆婆給我的園子里種的洋牡丹,已經有一尺長了,
原文意思應為「賣花的婆婆從自家花園裡分給我種的牡丹花」,可能是移植花的 種苗給敘事的妻子,但譯者未注意動詞「わける」(分配、分出),只譯出「給予」
的意思,變得好像賣花婆婆親自到主角家種下牡丹,和原文的意義已有差距。譯 者誤譯的狀況,似乎經常出現在對動詞的解讀錯誤,下例也是類似的狀況:
――ほう、ほう!咲いた、咲いた!
と花の周囲をくる/\、廻つて手をたゝく。
***
「呵!呵!開了!開了!」的一面喊,一面用手在花朵的周圍滴溜滴溜地 邊劃著圈子,邊拍手。
此句描繪兒子看見花園裡盛開的花非常開心,「くるくる、廻って」是描繪小孩 開心地繞著花叢轉圈,譯者卻誤以為是修飾後文的「手」,因此誤譯為用手在花 朵周圍劃圈子。除了明顯的誤譯外,也有無法配合上下文而造成搭配生硬的例子,
如:
――ほら、重たいでせう?今に小さいのを買つて上げますからね……
と言ふとおとなしくついて廻ります。
***
「哇!不是很重的嗎!回頭買一個小的給你吧……」聽了我的話,他就很 乖的打著旋,
這段情節是兒子看見媽媽替花澆水,躍躍欲試,於是媽媽答應買個小的澆水壺給 他。「廻る」以單詞而言確實有轉動之義,但是若形容人「打著旋」卻顯得意義 不明,此處這個動詞其實是指小孩亦步亦趨跟在媽媽身後的樣子,譯者未考慮到 上下文的語境選詞,使得譯文較為生硬。日文帶有漢字的部份更容易使譯者受到 誤導,如:
そして、灌水に行く毎に、綿密に調べて来ては
――お母ちゃん、未だ出ません!
***
因此,每當灌水去的時候,他總密密的刺探後說:「媽,還沒有出呢!」
此例中,粗體字部分譯者都直接挪用日文漢字,底線的「調べる」雖然沒有沿用 漢字,卻選用「刺探」翻譯,整句話語氣和語義曖昧不明,若考慮中文習慣的用 詞以及上下文,此句應可譯為「因此,每次去澆水時,他總是很仔細的檢查,再 回來告訴我:『媽,還沒有發芽呢!』」
〈急行列車〉同樣有太過直譯而帶翻譯腔的例子:
房子 東北の汽車は何もかも駄目ね。
母親 そりやア、こつちの汽車は大体田舎者相手ですもの。
敏子 やつばり、御料理をつくらせて持つて来るんだつたわ。しくじつ たわ。
ボーイ どうぞこちらへ。
房子 あたし、まだおナカが空いてなくてよ。
***
房子:東北的火車什麼都會這樣糟的?
母親:那個因為這兒的火車大體以鄉下佬做對象的。
母親:那個因為這兒的火車大體以鄉下佬做對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