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翻譯篇章內容評析
第二節 「抄襲」與日本作者
可以尋得日文原文的六篇日譯中作品裡,除了前述楊逵的三篇之外,另三篇 皆為日本作家作品,或與日人作品有淵源。三篇中最早刊出者為 129 期刊載的〈R.
M. 李爾克〉64,是一篇介紹德語詩人李爾克的短文,署為謝清智所作,林曙光所 譯。138 期刊出署名「錢冷巖」的讀者投書「給編者的一封公開信」65:
歌雷先生:讀完了「橋」六月二十一日第一二九期,謝清智作「R. M. 李 爾克」,我感覺十分詫異。因為這篇論文的內容,和日本昭和十七年新潮 社出版,片山敏彥譯「李爾克詩集」之「後記」,差不多完全相同;該「後 記」是較長較詳細的,而「橋」上的「R. M. 李爾克」是其部份的抄錄。
假若作者未曾讀過該「後記」的話,這種偶然的符同是值得驚動的奇蹟,
不知道作者以為如何?
近來「橋」所刊載的許多詩中,有的也未免令人懷疑其真正是作者本身的
「創作」,或是別人的日文詩的「翻譯」。
我決不是喜歡揭露人家的「秘密」的;因為這是牽聯到作者的「良心」和
「道德」之問題,不能不喚起編者和作者的注意!
對於這樣的質疑,作者謝清智在 4 天後第 140 期66給予回覆,解釋自己是參考幾 篇文章寫出介紹文,並非存心剽竊:
那篇文章並不是「創作」,而是「詩人介紹」。原來,那文章是投於「詩人 特輯」的,但因為期日甚逼迫,終於趕不上了那期日,竟延到二期後,才 能夠被刊登。然而我底主要的目的就在「介紹」,並不是要寫堂堂皇皇的
「詩人論」,這點必須要有顯明的認識。因此為了要使人家明白李爾克進
64 《臺灣新生報》1948 年 6 月 21 日。
65 《臺灣新生報》1948 年 7 月 12 日。
66 《臺灣新生報》1948 年 7 月 16 日。
入詩作生涯的動機(這在片山敏彥的「新譯李爾克詩集」裡並沒有記載), 思想的發展狀態及鑑賞他的詩作的意義(可惜的是這樣的部分被削除沒有 登出來),把片山敏彥的「新譯李爾克詩集」作中心外,還有「羅丹與李 爾克」的一篇短文,及詩雜誌的幾篇文章。因為我平常愛讀片山敏彥的作 品,所以多少也能夠受了他的影響。然而我從沒有「剽竊」過。
後文又敘自己寫評論及介紹需要參考書籍,因而「構成及骨子是靠於『片山敏彥』
的」。只就《橋》上能見部分而言,錢冷巖對於這篇回覆未再給予回覆,因此這 次事件也就至此結束,而對於錢氏所說某些詩作看起來像日文詩翻譯,編輯部並 未給予回應,時至今日也無法一一確認,難以確定所指對象。
根據讀者來函指出的源頭,〈R. M. 李爾克〉該篇大部分內容的來源,是日譯 本《新譯里爾克詩集》之譯者片山敏彥寫在全書最後的〈譯後記〉,此文詳細介 紹里爾克的成長背景、詩風轉變、歷年作品、風格特色等等,全文共 18 頁;中 文版〈R. M. 李爾克〉則只有約千字左右的篇幅,對詩人的介紹簡略概要。不過,
仔細比較兩篇文章,確實有許多段落文句相近,以介紹詩人家庭與早年生活的段 落為例:
ドイツの詩人リルケは一八七五年にプラーハの町に生れた。彼の家系は オーストリアの旧い貴族の家柄だったと言われる。少年時代に両親の意 志にしたがってプラーハの幼年学校にはいったが中途で退学して、その 後ミュンヒェンやプラーハやベルリンで勉学し、そのあいだに彼の詩人 としての素質が現われて来た。67
***
他於一八七五年在 Bohemia 盆地的古都 Prague68,父親是奧國貴族的後裔,
母親是富有教養的一位教師的女兒,他少年時代雖服從著父母的意志,進 入了該市的幼年學校,但到了中途退學以後,大概都在 München 和 Berlin
67 日文原作為片山敏彦〈訳者のあとがき〉,Rainer Maria Rilke 著、片山敏彦譯《新譯リルケ詩 集》(東京:新潮社,1942 年),頁 123-140。
68 此處原文句不完整。
學習,而在這個時期他的詩人的素質漸漸底發展了。
本段中,底線二句是原文沒有而中文新增的資訊,應如掛名作者謝清智所述,是 參考其他來源增補而成。但其餘部份中文與日文的句構乃至用詞,都幾乎完全相 同。除了這種直接使用整個段落的狀況,中文也將日文的幾段資訊整理成一段,
例如:
『新詩集』のできたのは一九〇五年から一九〇八年までであるが、『時 禱詩集』と『新詩集』とのあいだにリルケの詩作上の大きい変転がある。
すなわち、リルケがフランスの彫刻家オーギュスト・ロダンの仕事を識 ってこの彫刻家に惹きつけられたのはその頃である。
リルケはロダンによって、芸術創造の根本態度をほんとうに知らされた ような気持がした。辛抱づよく謙虚に仕事の内部に生きながら、自己を 忘れて、ひたすらに対象[物たちデ イ ン ゲ]の実相を生かし形づくるやり方の実
例をリルケはロダンにおいて眼まのあたりに見た。……
「豹」や「一角獣」や「シャルトルの天使」のような造型的な詩がロダ ンの影響のもとにリルケにとっては新しい詩的意図の方向において書 かれた。「豹」パリのジャルダン・デ・プラントの檻の中の豹を見たこ とのよって作られ、……
***
一九○五年,他和法國的雕刻家 A. Rodin 開始深交,於是在詩作上也現出 一大轉變。因為他真真底理解了,建立在忍耐與謙虛的雕刻,須要忘卻自 我,掛慮於表現對象的實相,致使如「豹」、「獨角獸」這些造型的詩就產 生了。
此例中文的一段,其實是濃縮日文原文中標為粗體的三段內容而成。日文第一段 以詩人出版的詩集作為階段分界,介紹一九○五年左右詩風的演變;第二段詳細 解釋詩風轉變的原因,是受到羅丹的創作觀影響,並解釋其創作觀的核心概念;
第三段則舉出該時期的幾個詩例,分析各篇寫作緣由及風格展現。中文篇幅相較 之下非常短,只簡略提到詩人認識羅丹,一句話點出羅丹的創作觀,並舉詩名為 例。也就是說,中文內容與日文相仿的段落在日文原文裡分散各處,由中文的作 者重新編排、歸納為一篇新的短文。將兩篇文章相比較,中文版譯文可於片山敏 彥之〈後記〉尋得對應內容者約佔六成,剩餘四成內容則未出現在日文版中。由 此可見,確如作者謝清智回覆讀者質疑所述,是參考該篇日文譯後記與其他資料 整合寫出詩人介紹,再由林曙光譯為中文。
第二篇文章也涉及抄襲,151 期刊出短篇小說〈夜光蟲〉69,署名作者為翁 振安,譯者林曙光,154 期再次接到匿名的讀者投書:
編者先生;我今天在貴報第一五一期「橋」上讀了翁振安先生的「夜光虫」
一篇,使我非常驚愕,因為這是一個日本作品的「近乎完全的抄錄」。就 是說,這篇並不是模傚也不是翻譯,而從譯文看出來,除了地名,酒家名 人名提名和最後四五行以外,是一字一句都不換的「抄錄」而已。為了他 改了地名等欺騙了讀者,好像在台灣寫作的。
我相信這種作品,是會損害「橋」的信譽的,所以我深深地希望先生們以 後不再刊出這樣的抄錄品,同時警告「作者」(?)不再浪費寶貴的時間。
請參閱「新日本文學全集」,石川達三集:「深海魚」。70
對於這篇質疑,無論是編輯部或是作者翁振安都未給予回應。
據讀者來信找到日本作家石川達三(1905-1985)的〈深海魚〉71,原文有 20 頁篇幅。劇情以一位醫生的觀點為主,有鴇母、妓女、嫖客三人來到診所看病,
因為嫖客想出價買下妓女,但是想先確定她健康無病。診斷結果,女子身上帶有 性病,她想要隱瞞此事,藉被男子買走的機會逃離鴇母的虐待,但醫生基於職業 道德仍然說出女子患病的事實,並建議讓她接受治療,但是女子最後不堪病情與 生活的痛苦服藥自殺。日文原文有許多細節,包含醫生治療其他病人的經驗、對
69 《臺灣新生報》1948 年 8 月 11 日。
70 《臺灣新生報》1948 年 8 月 18 日。
71 收於《石川達三集》,東京:改造社,1941 年,頁 441-460。
人口買賣以及私娼現象的思索,劇情的轉折也更多,有醫生看診後到女子和鴇母 住的地方替女子打針,女子訴苦自己必須繼續工作、女子服藥自殺後送到醫院急 救失敗等等情節,但中文則擷取原文部分劇情與對話濃縮為約 2000 字的短文,
劇情濃縮到僅有看診一景,男子、鴇母、生病女子三人來到診所看病,女子單獨 在診間時被醫生診出患病,向醫生吐露自己遭受的虐待,男子和鴇母則在得知女 子病情後在醫生面前爭吵,接著便是隔天早上醫生在報上看見女子自殺的消息。
全篇有八成左右文句皆可在日文原文中找到直接對應的段落,只是順序經過調整,
重新安排為一篇通順的文章。原文標題〈深海魚〉是數度出現在文中的譬喻,形 容故事中身處社會底層的女子宛如在照不到陽光(法律)的黑暗深海中,依賴自 身發出的微光努力生活,承受著來自四面八方的水壓(社會壓力),身為旁人的 醫生宛如站在岸邊的人,只能隱約看見海中的狀況,卻茫然不知作何處置。中文 版則將篇名改為「夜光蟲」,在文末最後一段有:「那個女郎也不過是在這社會的 大海裡掙扎著的一個『夜光蟲』而已。」似乎有意沿用日文的譬喻,但是「蟲」
與「海洋」的連結較弱,不如原譬喻生動貼切,或許是擔心使用與日文原篇名相 同的「深海魚」更容易被發現抄襲所致。此外,日文原版中並沒有出現主要角色 的名字,只有「女子」、「男子」、「醫生」等稱呼,中文版替女子取名「何秋紅」, 要買她的男子叫作「游哥」,有意將之塑造為在台灣發生的故事,確有挪用抄襲
與「海洋」的連結較弱,不如原譬喻生動貼切,或許是擔心使用與日文原篇名相 同的「深海魚」更容易被發現抄襲所致。此外,日文原版中並沒有出現主要角色 的名字,只有「女子」、「男子」、「醫生」等稱呼,中文版替女子取名「何秋紅」, 要買她的男子叫作「游哥」,有意將之塑造為在台灣發生的故事,確有挪用抄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