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姿自有仙風――梅的風韻

梅花有傲雪抗寒精神，梅和松、竹並稱為「歲寒三友」，宋朝畫壇「梅、蘭、竹、

菊」又有「四君子」美稱，都是著眼於梅花搏霜鬥雪、獨步早春的凜然精神，「梅花綻 放於冰天雪地的姿態，是士人不屈不撓，勇於抗爭的象徵。」12 梅花卓爾不群、昂然天 地間的大無畏精神，成為知識分子所嚮往的理想人格。梅花在蘇軾心中有著不可取代的 地位，蘇軾眾多的詠花詞中，以詠梅的數量最多，成就也最高，他「既歌頌了梅花堅貞 不屈的品格，用以寄託自己不屈不撓的心志；也歌詠梅花孤芳自賞，與世無爭的高雅聖 潔，以此寄託自己淡泊自守的孤高懷抱。」13 梅花精神可說是文人理想人格的認同，宋 人愛梅，用梅花精神與品格作為衡量諸多事務的標準。

究其原因乃當時社會生活、思想文化以及個人際遇的外在背景因素使然，又與梅花 本身植物特性有密不可分的關係，「梅之冬花凌寒、素色清香、幽姿野處等生物種性，

是一種豐富多樣而又有機統一的『有意味』形式，是宋代理想人格的最佳載體。」14 正 是這些條件造就梅花完美形象，以下徵引蘇軾詞中，對梅的枝幹、花色、花香予以刻畫 的詞加以分析。

（一） 尚餘孤瘦雪霜姿──梅之枝

梅的枝幹斜曲、橫伸、疏放、無中央主幹，是呈自然開展式的樹冠，因而莖葉形態 比較豐富，尤其是枝條更是靈巧、變化萬千，有的直長側生，有的傾斜下掩，或盤曲虯 結，有著不同的姿態與風情。因此「在樹木中，梅的線條的美，是最為獨特的。梅枝幹

6程杰：〈從魏晉到南宋：文學對梅花美的抉發與演繹〉，《淮師範學院學報》2001年第23卷，頁753。

7歐純純：《陸游與楊萬里詠梅詩比較研究》（臺南：漢風出版社，2006年），頁3。

8吳家茜：《高啟梅花詩探微——兼論歷代梅花詩之發展》（國立中山大學中國語文學系碩士論文，

2004年。）

9黃永武：〈千年寒氣萬年雪，鍊得梅花是國花：梅花精神的歷史淵源〉，《中國文化月刊》1982年 第27期，頁85。

10黃永武：〈千年寒氣萬年雪，鍊得梅花是國花：梅花精神的歷史淵源〉，頁41。

11黃永武：〈千年寒氣萬年雪，鍊得梅花是國花：梅花精神的歷史淵源〉，頁46。

12胡曉明：《中國詩學之精神．自珍自戀與梅蘭竹菊》（南昌：人民出版社，2001年），頁244。

13趙義山：《君子的風範：松竹梅蘭》（臺北：雙笛國際事務出版社，1998年），頁124~125。

14程杰：〈梅花象徵生成的三大原因〉，《江蘇社會科學》1998年第3期，頁160。

都是直線，可是梅卻在無數直線上，顯露其曲線之美。」15 尤其老齡的梅樹往往枝幹疏 落，虯曲下垂，蒼勁枯澀，形成獨特美感。南宋范成大《梅譜》後序云：

梅以韻勝，以格高。故以橫斜疎瘦與老枝怪奇者為貴；其新接穉木，

一歲抽嫩枝直上，或三、四尺，如酴醾、薔薇輩者，吳下謂之氣條，

此直宜取實規利，無所謂韻與格矣。16

由此可知，梅樹以攲曲枯怪、疏淡清癯為審美取向，若樹枒叢生，枝繁葉茂，反是 欠缺格調的下品。梅以枝幹「疏影橫斜」為傑，賞梅的標準是：貴希不貴繁，貴老不貴 嫩，貴壽不貴肥，貴合不貴開，謂之賞梅「四貴」。「清瘦」是梅花枝幹的美，這是相 對於其他花卉比較之下而顯現的清雅風韻。

〈定風波‧詠紅梅〉（曹本頁 222；石唐本頁 426）

尚餘孤瘦雪霜姿。

此處寫枝幹的孤高瘦直、無畏霜雪之姿，呈現梅「孤瘦雪霜姿」的高格。

蘇軾在寫梅的枝條除以其外型走向為描繪對象，也以所呈現的顏色為主，其〈阮郎 歸‧梅花〉（曹本頁 439；石唐本頁 506）詞句即如此描述。

雪肌冷。

寫梅花枝幹為雪所覆蓋呈現如女子潔白的肌膚

（二） 香腮粉未勻──梅之色

梅花的品類眾多，花色有白、黃、紅和淡粉、淡綠色，以白色花種數量最多。梅的 花朵微小、色彩淡、花瓣細薄輕柔，花期不長。梅在秋冬落葉之後開花，素淡小花綴於 無葉的舊枝樹幹上，別有一種「冷艷」之美。梅的花朵潔淨，在春天萬木敷榮、群花競 豔的季節中，呈現與眾多花不同的品相，它「有著與穠麗、俗艷、妖媚、華飾、暄妍相 對的意味，在具體的描寫中，宋人也多以淺水、淡月、霜雪、冰玉等素潔澄明之物進行 類附、比擬與烘托。」17

梅生物種性特別，早春凌寒而放，花期無葉，加之花色純淨，詩人常與霜雪顏色比 美，顯其高潔清白的意趣，因為「梅花寒蕊素色，是梅格之『清』的重要載體。」18 以 梅的花形、花色作為審美物件，「從形貌細節的鏤刻到感覺氛圍的整體把握，是梅花清 素、冷艷美的初步揭示。」19 也是梅花審美的一大開發。

〈阮郎歸‧梅花〉（曹本頁 439；石唐本頁 506）

15程兆熊：《論中國庭園花木》（臺北：明文書局，1984年），頁50。

16〔南宋〕范成大：《石湖梅譜》（新北：藝文印書館，1965年），頁7。

17程杰：〈梅花象徵生成的三大原因〉，《江蘇社會科學》1998年第3期，頁164。

18程兆熊：《論中國庭園花木》（臺北：明文書局，1984年），頁164。

19程杰：〈從魏晉到南宋：文學對梅花美的抉發與演繹〉，《淮師範學院學報》2001年第23卷，頁755。

玉容真。香腮粉未勻。

此處寫梅花有著白玉無瑕般美麗容顏，花瓣邊緣白，花心處卻呈淡紅色，像女子腮 上擦粉不均的樣貌。

〈南鄉子‧梅花詞和楊元素〉（曹本頁 127；石唐本頁 78）

爭抱寒柯看玉蕤

寫雀鳥在寒冬的梅枝上爭看冰清玉潔的白梅

（三） 暗香浮動月黃昏──梅之香

梅具溢香本性。植物界中，花朵艷麗繽紛者，多半香味寡淡；花色素淡無奇者，多 半香氣沉鬱。「色淡者味濃」也許這正是造物者有意彌補。宋人何薳（1077–1145 ）在《

春渚紀聞》中也提到：「歷數花品，白而香者，十花八、九也。」²⁰ 梅以白、淡粉等素樸 花色居多，但是香味清新優雅，芬芳可人，別具殊致。梅「所擅在香，加以得時特早，

常與殘臘雪色相接相渾，因而與雪花之辨似較異，睹色聞香，便是寫梅擬形之首要。」21

著眼於梅的花香，也掌握梅在審美上的另一重點。「宋人描寫梅香多取跡于月下氣浮、

竹間暗度、穿林隔水，意在朦朦朧朧，似有若無。」²²

梅花疏影橫斜，清芳暗吐，一派閑雅，縱有雪虐風饕，亦能從容自適，淡然處之，

正如隱者巢父、許由之輩，看淡富貴，不為物役，是幽然獨處，默默含芳的高節清風之 士。梅的花形、花色素淡無奇，而「香氣濃郁獨特，這是其上升為高雅之精神象徵的重 要因素。」23 尤其梅在雪地中開花，其不畏風雪，幽香暗送的特色，在群菲眾芳中，自 然高出一等。

〈減字木蘭花‧二月十五日夜，與趙德麟小酌聚星堂〉

（曹本頁 367；石唐本頁 358）

半落梅花婉娩香。

寫梅花清淡而高遠的幽香。

〈阮郎歸‧梅花〉（曹本頁439；石唐本頁 506）

暗香浮動月黃昏。堂前一樹春。

此寫在月色黃昏時梅花香氣浮盪。

〈浣溪沙‧醉夢昏昏曉未蘇〉（曹本頁 218；石唐本頁 172）

清香細細嚼梅鬚。

寫品嚐梅蕊的滋味，是淡淡的清香。

20〔北宋〕何薳：《春渚紀聞》（新北：藝文印書館，1965年），頁7。

21程杰：〈從魏晉到南宋：文學對梅花美的抉發與演繹〉，《淮師範學院學報》2001年第23卷，頁755。

22程杰：〈梅花象徵生成的三大原因〉，《江蘇社會科學》1998年第3期，頁164。

23程杰：《中國梅花審美文化研究》（成都：巴蜀書社，2008年），頁2。

由上可知蘇軾寫梅，較多是寫梅的香氣，再者才是描繪枝幹型態和花瓣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