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的精神意涵

歷史上，宋代人民生活比起其他朝代來得更寬裕，促使宋人在賞玩山水、吟詠風月 的同時，自然地思考探究人生、人格的層次，尤其多情多思的文人，更在文化滋養下使 萬物多了人文意象，花卉自然增添人文氣息。

蘇軾詠梅不只是刻畫梅外在的色香姿態，而且掌握其風神意韻，營塑出諸多不同形 象，更融入個人的情感懷抱和人生追求，賦予它精神底蘊的象徵，梅花的意象也因之豐 富起來，「任何一種物象，經過吾人主觀情意的觀照和詮釋，都可能產生多種的象徵意 義。所以象徵式的文學作品，幾乎都具有多義性。」31 在蘇軾詞中，不單將梅形象經營 得具體飽滿，更把其內在意蘊引申得豐富多樣、細密深遠，以下便逐一說明。

（一） 冰清玉潔的高雅人格

梅花冰天雪地中綻放，素顏淡妝，雪膚玉骨，高雅風姿，別有韻致，予人一種潔淨 清冷之感。范成大《梅譜‧後序》：「梅以韻勝，以格高。」³² 即說明它的高雅韻致及 高潔情操。宋代文人喜用周遭景物作為氛圍烘托，以霜雪的潔白、冰玉的凝冷、水月的 澄澈作為陪襯，更加凸顯梅的清冷形象。梅花色淡素、花香清幽予人美好聯想，「它寒 肌凍骨，如霜如雪，冰清玉潔，幽淡雅麗。」33 其中「梅花形象極其充分、鮮明、典型 地體現了『清』的特徵，『清』是梅花形象最基本、最核心、最主要的精神內涵。」34

由「清」此一核心意蘊衍伸出梅花清白無瑕、超然脫俗、高潔明朗之種種高尚人格的特 質。

梅花春妍傲冰雪，開在瑞雪紛飛的早春時節，終日與凜冽的冰雪為伍，蘇軾善用周 遭的景物側面烘托梅的精神風貌，「以霜、雪、冰、玉諸物質之潔白、晶瑩、冷冽的感

30程杰﹕《宋代詠梅文學研究》(合肥﹕安徽文藝出版社，2002 年 6 月)，頁 143

31顏崑陽：《古典詩文論叢．試論宋詞中三個梅花意象》，頁129。

32〔宋〕范成大：《梅譜》，頁4。見王雲五主編：《叢書集成初編》（上海商務印書館，1939年 12月初版），冊225。

33何小顏：《花與中國文化》（北京：人民出版社，1999年），頁91。

34程杰：《中國梅花審美文化研究》(成都：巴蜀書社，2008年)，頁283。

覺來直接比喻指稱梅花素潔、明淨、冷凜之品行。」35 詠梅詞便由單純歌頌花色清新幽 雅提昇到品格清高朗潔的人文意蘊。

蘇軾這一首〈南鄉子‧梅花詞和楊元素〉（曹本頁127；石唐本頁 78）詞，就是將 梅放在一個熱鬧活潑的環境，用側面烘托的手法來呈現，全詞以敘事來詠物，描寫詞人 與文人雅士以梅花為始，開展把酒歡聚的情形，同時刻畫梅花風霜高潔的神韻與品格：

寒雀滿疏籬。爭抱寒柯看玉蕤。忽見客來花下坐，驚飛。踢散芳英落酒卮。

痛飲又能詩。坐客無氈醉不知。花謝酒闌春到也，離離。一點微酸已著枝。

上片寫寒雀在梅枝上喧鬧，鳥語花香，詞一開始以熱鬧的氣氛渲染早梅的姿態、風 韻。雀愈「爭」而梅愈美，表面不明寫梅，卻烘托出大地回春的融融暖意。詞中雀是多 情的，沈醉花的枝頭，以致客來驚飛，踏落一樹花瓣，恰好灑落酒杯，為客人平添一份 雅興。此刻杯中酒，酒中梅，梅旁戀戀不去的雀，鳥與人皆愛花的情融匯在一起，更讓 人醉心眼前之景。作者在鳥之喧鬧、人之風流中，以極度含蓄的筆墨，烘托出梅花高潔 雅致、絢爛多姿的形象來。³⁶

下片是寫文人墨客在梅園聚飲、作詩、酣醉，並襯托出梅花的風流高格調，有梅花 增添雅趣，自然不同於往日的詩情酒興。至篇末不見一個「梅」字，更無一絲梅影，蘇 軾愛梅、賞梅、戀梅、惜梅之情，透過詩酒渲染得淋漓盡致。「痛飲又能詩」是指蘇軾 的好友太守楊元素及賓客們，文人自來以詩酒交歡，劉禹錫寄白居易有「蘇州刺史例能 詩」³⁷。楊元素時為蘇州太守，故作者用「又」字，表達出眾人於梅園暢飲賦詩的高情 逸趣、風流豪爽，也暗含因梅增雅致令酒宴氣氛高漲。結尾句以「春到也」，寫出飲宴 次數並非只有一次，而是由花開至花謝間多次舉行，由此可見眾人雅興之濃，襯托出梅 花的魅力。「花謝」則「酒闌」，點出多次宴飲的目的正是為了欣賞梅花，一旦無花助 興，酒興自然也變得闌珊。花謝之後「一點微酸」的梅子，取代了早春枝頭的梅花，卻 仍有愛賞之意，依然傾吐對梅花的滿懷愛惜之情。

（二） 超然灑脫的清高精神

梅花長在深山空谷、荒村野林，鎮日雲封霧鎖，嵐紆靄翳，彷彿是隱居山林、獨立 物表的世外人，「遺世獨立的梅花總是孤芳自賞，所以這樣的梅花也容易予人出世和隱 者般的感受。隱者，通常不理會世俗的種種，常獨自居住於高山遠水間，以修養心性為 主，所以隱者不但給人與世無爭的觀感，更擁有世外高人的美譽。」38 宋人林逋的〈梅 花〉詩：「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³⁹ 寫出梅花的疏影暗香及清麗姿態，

被稱為詠梅詩的絕唱。黃永武〈梅花精神的歷史淵源〉說：「北宋的隱士林逋，……以 梅為妻，以鶴為子，二十年不曾進過城，這種晦迹林壑的高士生涯，使梅也象徵著處士

35程杰：《中國梅花審美文化研究》(成都：巴蜀書社，2008年)，頁300。

36劉默，陳思思，黃桂月：《宋詞鑒賞大全集．上》（中國華僑出版社，2012年9月），頁146。

37〔唐〕劉禹錫：〈白舍人曹長寄新詩有遊宴之盛因以戲酬〉，見清．聖祖御定：《全唐詩》

（北京：中華書局，1960年4月第1版），冊11，卷360，頁4060。

38歐純純：《陸游與楊萬里詠梅詩較析》（台南：漢風出版社，2006年），頁318。

39〔宋〕林逋：〈山園小梅二首〉，見傅璇琮等編：《全宋詩》（北京大學出版社，1991年7月第一版），

冊2，卷106，頁1218。

的襟抱。」⁴⁰ 梅花的堅貞高潔，表現處士的懷抱，標立高蹈遠引、孤芳自賞的風韻。梅 花這種傲雪而不與眾花爭豔，給人孤芳之感，宋人將其特點與人心做互通，加以大力書 寫，變形成超然脫俗的審美心理。

梅綻放在杳無人煙的高山幽谷之中，一如離群索居，風神蕭散的高士仙人，倜儻不 群，自適自足，追求精神生活的盈滿，期許將有限生命化為亙久存在的價值。而「梅花 最使詩人傾倒的氣質，是那一種寂寞中的自足，獨自開放的孤往。……從梅花這一品性 中，中國詩人們珍愛地關愛自己的理想人格範式：那樣一種『沖寂自妍，不求識賞』的 孤清。」41 於是，梅的冷寂幽獨、自開自落的特質，便化為文人所追求自珍自愛、孤高 自賞的美好德行。

〈減字木蘭花‧雪〉（曹本頁 434；石唐本頁 482）

莫惹閑愁。且折紅梅上小樓。

何必惹出閑愁？不如折紅梅自吟自賞。在此藉動作表現出作者孤芳自賞、自在灑脫 的內在思維。

清劉熙載《藝概》說：「昔人詞詠古詠物，隱然只是詠懷，蓋其中有我在也。」42

蘇軾滿腹經綸、為人正直，因遭新舊兩黨排擠，縱有豪氣，卻不能立足朝廷，於是發而 為詞，抒發懷才不遇之憤。如〈定風波‧詠紅梅〉（曹本頁 222；石唐本頁 426）就是 借物以寓性情：

好睡慵開莫厭遲。自憐冰臉不時宜。偶作小紅桃杏色，閒雅。尚餘孤瘦雪霜 姿。 休把閒心隨物態，何事，酒生微暈沁瑤肌。詩老不知梅格在。吟詠，更 看綠葉與青枝。

蘇軾貶官黃州期間，曾寫過〈紅梅三首〉詩43 ，這首詞就是根據詩篇，略為改動檃 括而成。梅花開放在冬盡歲暮、百花凋零之際，在寒冬獨自芬芳，為人間預報春信。紅 梅自惜潔淨的花容，不與群芳鬥豔於春日，這是天然生就的高格調，這就是所謂的「梅 格」，「梅格」正是本詞頌揚的主旨。梅以「白」為真色，但這裡的梅朵卻是粉紅的，

其實「小紅桃色」、「杏色」這樣的粉紅色彩，原不是梅花的本來面目，她是唯恐自身 的「冰臉不時宜」而「偶作」的，但即使如此，她仍然顯得端莊高貴，從容大方，表現

「閒雅」之姿。至於她孤高瘦直、臨霜雪而無畏的本質，則是永遠也不會改變的。不合 時宜的紅梅，卻自有它「孤瘦雪霜姿」的高格。

其一生屢遭外逐，身處困境，依舊保持高潔本性，「尚餘孤瘦雪霜姿」正是自述心 情。下片中，梅花既然偶作「桃杏色」而不改其初衷，那麼她閒靜的心自然不會「隨物

40黃永武：《詩與美》（臺北：洪範書店，1987年12月四版），頁206。

41胡曉明：《中國詩學之精神．自珍自戀與梅蘭竹菊》（南昌：人民出版社，2001年9月），頁242~243。

42〔清〕劉熙載：《藝概．詞概》，見唐圭璋編：《詞話叢編》（臺北：廣文書局，1980年9月再版），

冊6，頁3784。

43〔宋〕蘇軾：其詩云「怕愁貪睡獨開遲，自恐冰容不入時。故作小紅桃杏色，尚餘孤瘦雪霜姿。寒心未肯 隨春態，酒暈無端上玉肌。詩老不知梅格在，更看綠葉與青枝。」（見清．王文誥輯註，孔凡禮點校：

《蘇軾詩集》（北京：中華書局，1982年2月第1版），冊4，卷21，頁1106。）

態」而移轉，卻為何又紛紛然去順應那些俗物呢？原來那瑤玉般美麗梅朵上透映淡紅，

不過是「酒生微暈」，絕非本性，這就使紅梅的形象更優雅，詞人的形象也更卓立不群 了，這都是為凸顯「梅格」這一主題，也是為表現詞人崇高操守。「詩老不知梅格在」

一方面揭示寒梅不同繁花的超塵絕俗的姿質，一方面又在批評和他同時代的詩人石曼卿 的〈紅梅〉詩44 ，只是從表面區別紅梅與桃杏，紅梅在嚴寒中的獨特風格，曼卿反未能 寫出。可見詩詞詠物不僅要寫出物態，更應表現出人格，人情物態結合，才能表現出神 韻。這首詞運用擬人手法，通過他所歌頌的紅梅，一位孤高純潔佳人形象即呈現眼前，

也表現出作者的崇高格調。

（三） 堅貞卓絕的凜然風骨

唐人張謂〈早梅〉詩：「一樹寒梅白玉條。迴臨林村傍谿橋。不知近水花先發，疑 是經春雪未銷。」⁴⁵ 王安石的〈梅花〉詩：「牆角數枝梅，凌寒獨自開。遙知不是雪，

為有暗香來。」⁴⁶ 梅花是報春使者，在萬物寂寥之時，它鬥雪盛開，在寒冬中愈冷愈開 花，為春天帶來信息與生機，這種不畏霜雪，能耐寒冬的特色，後人賦予它堅貞高潔的

為有暗香來。」⁴⁶ 梅花是報春使者，在萬物寂寥之時，它鬥雪盛開，在寒冬中愈冷愈開 花，為春天帶來信息與生機，這種不畏霜雪，能耐寒冬的特色，後人賦予它堅貞高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