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式塔理論融入蘇軾〈蝶戀花 ‧ 春景〉意象分析

〈文心雕龍‧神思〉曾寫道：「獨造之匠，窺意象而運斤」意指要先有意象，方能 著手創造。此彰顯出意象之於藝術作品的重要性，因此歷來中國詩歌研究者多著重於意 象的分析，也更能說明詩歌的奧妙之處。本節以蘇軾〈蝶戀花‧春景〉之意象為例，融 入格式塔學派完形理論的組織法則，由單獨意象著手，進而分析意象的構成原理，以及 之間如何產生關聯，使讀者得以進入詩人建構的情境裡，並掌握〈蝶戀花‧春景〉之意 象系統整體性。

傳統文學中，世事無常、滄海桑田的主題，已不勝枚舉，亦不乏曠世的名典佳品，

蘇軾承接前人的影響，卻能自出機杼，令人耳目一新。他所呈現的不只是侷限於宇宙時 間之下的人事興衰，更是直接針對時間本身，以宇宙為背景的整體幻滅感，格局更大，

震撼更強，影響更廣。正如余光中所述：「詩人具有敏銳的想像力，始有強烈的直覺上 的同情，復而同情而交感，由交感而合一，具有這種想像力，詩人才能將自己的生命力 注入宇宙的大生命，才能將個人的注入民族的、人類的、生物的、和無生物的一切。所 以，想像力越強的詩人，他的同情、交感、合一的範圍也越廣，對象也越大。」19 故蘇 軾能洞悉物換星移、時光荏苒的道理，而揮灑嚼墨噴紙的詞境，益發令人一倡三嘆。

本節討論〈蝶戀花‧春景〉一詞，由春光的流逝，揭櫫出時間從不停歇腳步，文人 墨客常為此而發的深切喟嘆。

〈蝶戀花〉（花褪殘紅青杏小）（曹本頁 166；石唐本頁 467）

花褪殘紅青杏小。燕子飛時，綠水人家繞。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 草。 牆裏秋千牆外道。牆外行人，牆裏佳人笑。笑漸不聞聲漸悄。多情卻被 無情惱。

19余光中：〈象牙塔到白玉樓〉，《逍遙遊》（台北：大林書局，1969年），頁85。

這是蘇軾寫春景的一闋小令。本調十句，共六十字，為仄韻七絕兩首相合而成。此 詞中，作者通過對殘紅退盡、春意闌珊的暮春景色的描寫和遠行途中失意心境的描繪，

借惜春傷情之名，表達出作者對韶光流逝的惋惜、宦海沉浮的悲歎和浮生顛沛的無可奈 何。這首詞將傷春之情表達得既深情纏綿又空靈蘊藉，情景交融，哀婉動人。全詞真實 地反映了詞人的心理歷程，清新中蘊涵哀怨，婉麗中透出傷情，意境朦朧，韻味無窮。

第一句「花褪殘紅青杏小」，寫衰亡，也寫新生，殘紅褪盡，青杏初生，這本是自 然界的興衰，卻讓人感到幾分悲涼。目睹暮春景色，抒傷春之情，是古詩詞中常有的句 子，但蘇軾卻能從中超脫，開展新局。此是第一幅圖像。

第二、三句「燕子飛時，綠水人家繞」，作者從原本悲傷淒涼景象，把視線移向廣 闊的空間，心情也隨之遼闊。燕子飛舞，綠水環抱著村上人家。春意盎然，一掃首句的 悲涼。把傷春與曠達兩種對立的心境化而為一。「燕子飛時」化用晏殊的「燕子來時新 社，梨花落後清明」點明時間是立春後的第五個戊日，與前後所寫景色相符合。這是第 二幅圖像。

第四句「枝上柳綿吹又少」，與首句「花褪殘紅青杏小」，屬同意象，寫枝上柳絮 已被吹得越來越少。但作者沒有接連描寫，用「燕子」二句穿插，在傷感的調子中注入 活潑的氣氛。絮飛花落，最易令人感傷。句中的「又」字，表明詞人看飛絮，不只有一 次。傷春之感，惜春之情，明顯可見。相傳蘇軾謫居惠州時曾命侍妾朝雲歌此詞。朝雲 歌喉將囀，卻已淚滿衣襟。這是第三幅圖像。

第五句「天涯何處無芳草」寓意轉為積極，指天下之大，哪裡沒有芳草呢！此處又 出現轉折，柳絮雖快消失，春天並沒有因此走遠。「天涯何處無芳草」這句用典，出自 於屈原的《離騷》﹕「何所獨無芳草兮，爾何懷乎故宇？」意思是說，屈原你何必留戀 故國，何不遠走高飛呢？蘇軾用這個典故，隱含他遭受貶謫卻泰然處之的豁達胸懷。這 是第四幅圖像。

第六句「牆裏秋千牆外道」，自然是指第三句的「綠水人家」。綠水之內，高牆環 繞，屋內、屋外，一牆之隔，形成兩個空間。這是第五幅圖像。

第七、八句「牆外行人，牆裏佳人笑」。兩句裡「牆裏」、「牆外」，牆內是家；

牆外是路，牆內有歡樂的生活，年輕富有朝氣的生命力；牆外是趕路的行人，行人的心 情和神態作者雖未多著墨，不過在這之中已感受到一種寂寥與冷落之場景。第七句的句 首「牆外」，緊接第六句句末「牆外道」。第八句句首「牆裏」，對應者第六句句首「

牆裏」，第八句末的「笑」，因著第六句「牆裏秋千」開心玩樂。這是第六幅圖像。

第九句「笑漸不聞聲漸悄」修辭上用「頂真格」，第九句句首的「笑」，緊接前一 句第八句末的「笑」，想見笑不可遏止，極為快樂。也許是行人佇立良久，牆內佳人已 經回到房間；也許是佳人玩樂依舊，而行人已漸漸走遠。總之，佳人的笑聲漸漸聽不到 了，四周顯得靜悄悄。這是第七幅圖像。

第十句「多情卻被無情惱。」此處描寫行人當時的心卻無法平靜，可想見其心境與 面容的無奈與落寞。這裏的「多情」與「無情」可當作對愛情的憧憬，或有著感懷身世

之情，或思鄉之情，亦有對年輕生命的嚮往之情，有報國之情等，的確可謂是「多情」

之人；對比佳人，年輕單純、無憂無慮，既沒有傷春感時，也沒有爲人生際遇而煩惱，

真可以說是「無情」。這如同對主角的特寫鏡頭是第八幅圖像。讀者透過一至八幅圖像 的意象共構，得以輕易進入詞句的情境，而領略到全詞動人之處，這正是完形理論「一 加一加一加一加一加一加一加一大於八」之展現。

這首詞上下句之間、上下闋之間，體現出錯綜複雜的矛盾。例如上片結尾的二句，

「枝上柳綿吹又少」，感情悲切；「天涯何處無芳草」，積極進取。這情與情的矛盾是 因現實中，蘇軾屢遭遷謫，在此反映出思想與現實的矛盾。上片側重哀愁又富進取，下 片側重歡樂增添無奈，這也是情與情的矛盾。而「多情卻被無情惱」，不僅寫出了情與 情的矛盾，也寫出情與理的矛盾。佳人灑下一片笑聲，杳然而去；行人凝望秋千，空自 多情。詞人雖然寫的是情，但其中也滲透著人生哲理。

江南暮春景色中，作者藉牆裏、牆外、佳人、行人，一個無情，一個多情的故事，

寄寓了他的憂憤之情，也蘊含了他充滿矛盾的人生悖論的思索。

〈蝶戀花〉按詞律本為雙疊，上下闋各四仄韻，字數相同，節奏相等。此詞前後感 情色彩不同節奏有異，實是作者文思暢達，信筆直書，突破了詞律顯示蘇軾寫作技巧的 不同凡響。

依格式塔心理學角度分析意象：第一句「花褪殘紅青杏小」，詞一開篇即呈現出暮 春景色。作者的視線是從一棵杏樹開始的：花兒已經凋謝，所餘不多的紅色也正在一點 一點褪去，樹枝上開始結出幼小的青杏。花雖「殘紅」，但他特別注意到初生的「青」

而有意沖淡先前的傷感之情。此句寫近處，也是靜景，句中「花褪殘紅」與「青杏小」

是「消」與「長」的對稱法則。

第二、三句「燕子飛時，綠水人家繞」，此時目光視線從一花一枝上移開，轉向不 遠處，視野更加開闊。只見燕子時而掠着水面低飛，時而振翅高飛，綠水環繞着人家的 牆院，勾畫出春意未盡的鄉村圖景。飛動的燕子爲動態的美；「綠水人家」帶來生活的 氣息，爲後文「牆裏佳人」的出現作好鋪墊。這兩句描繪遠處，也是動景，產生的空間 感和生機感。燕子繞舍而飛，綠水繞舍而流，為一個橫向動態感。

第四、五句「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詞人於「綠水人家」旋即譜出 此二句，「柳綿」，即柳絮。柳絮紛飛，春色將盡，固然讓人傷感；而芳草青綠，又自 是一番境界。作者於此再次點出時間，描敘暮春枝頭上的柳絮隨風遠去，愈來愈少；即 使如此，普天之下哪裏沒有青青芳草呢？更是帶來無窮無盡的寬廣空間與蓬勃生命力。

蘇軾的曠達於此可見。「枝上柳綿」、「天涯」一近一遠，屬「圖像――背影法則」，

此時「天涯」和「燕子」及「綠水」都成圖裡背景，襯出「花褪殘紅」、「青杏小」、

「家」、「枝上柳綿吹又少」的畫面。也對下片的「牆裡」、「牆外」有著連結關係。

第四句「枝上柳綿吹又少」的「又」與第一句「花褪殘紅青杏小」皆屬時間的流逝是「

相似」、「連續」法則，且「枝上柳綿吹又少」，風吹柳綿，為縱向動力，這與第三句 橫向動力，連結為「對稱法則」。第五句「天涯何處無芳草」讀者一眼即可看出這是全 詩的警句，屬於簡潔法則的運用。

第六句「牆裏秋千牆外道」，牆裏有秋千，牆外有條道路。句中的「牆裏」、「牆 外」形成的空間面向，由「牆」面切割形成牆內的點﹕「秋千」、牆外的線﹕「道」，

「牆裡」、「牆外」的面與秋千點、道線、空間面，皆屬對稱法則。

第七、八句「牆外行人，牆裏佳人笑」。牆裏有人盪秋千，牆外有條小道。牆外小 道上走着行人，牆裏飄來佳人爽朗的歡笑。蘇軾只寫露出牆頭的秋千和佳人的笑聲，其 它則全部隱藏起來，「行人」的形象與讀者去想象，在想像中產生無窮意味，營造出兩 句裡「牆裏佳人」、「牆外行人」，意象上的對稱法則。

第九、十句「笑漸不聞聲漸悄，多情卻被無情惱」。佳人的笑聲引起了路人注意，

之後笑聲卻慢慢消失了，掀起多情路人無限的惆悵和失落。牆內少女的歡笑引發了詞人 美好的聯想，笑聲的消失，被挑撥起來的情緒也無可依附，空留下了一種無奈，甚至煩 惱。「多情」與「無情」屬情的多與寡，是對稱法則。第十句「多情卻被無情惱」這也 是全詩的警句，屬於簡潔法則的運用。

之後笑聲卻慢慢消失了，掀起多情路人無限的惆悵和失落。牆內少女的歡笑引發了詞人 美好的聯想，笑聲的消失，被挑撥起來的情緒也無可依附，空留下了一種無奈，甚至煩 惱。「多情」與「無情」屬情的多與寡，是對稱法則。第十句「多情卻被無情惱」這也 是全詩的警句，屬於簡潔法則的運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