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形理論──異質同構性及組織法則

人們在欣賞一幅圖畫或一張攝影作品時，畫面裡的每一個部份形成了各自獨立的視 覺元素，如果想讓觀賞者留下深刻的視覺認知，元素與元素之間必須彼此產生某種形式 之關連，而所謂「關連」，並不存在於形式之中，詩歌也是一樣。問題是人類的認知系 統，如何把原本各自獨立的局部訊息串聯整合成一個整體概念呢？考夫卡說：「人在知 覺客觀世界時，總是有選擇地把少數事物當成知覺的物件，而把其他事物當成知覺的背 景，以便更清晰地感知一定的事物與物件。」⁹ 柯勒也認為：

一件藝術品，必然是一個由各個部分按照一定的結構方式組成的整體，在這個整 體上表現出一種獨特性質，考夫卡稱之為「格式塔質」。……藝術家在創造藝術 品的過程中就像一個導演，他按照自己的需要把各種不同的元素（力）安排在作 品中合適的地方，使他們之間形成一種「關係」（力場）。這種關係在一定程度 上能夠間接反映出自然中某些事物的狀態，從而達到傳達意義的目的。這種視覺 形態和自然事物之間的類似性，我們可以稱之為「異質同構」。¹⁰

所謂「異質同構」，可以由李澤厚〈審美與形式感〉文中的話語見出端倪，簡要地 說，指的是質材雖異但形式結構相同，就容易喚起大腦對外在現象與內在情感形成合拍 一致，他認為：

不僅是物質材料（聲、色、形等等）與視聽感官的聯繫，而更重要的是它們與 人的運動感官的聯繫。對象（客）與感受（主），物質世界和心靈世界實際都 處在不斷的運動過程中，即使看來是靜的東西，其實也有動的因素……其中就 有一種形式結構上巧妙的對應關係和感染作用……格式塔心理學家則把這種現 象歸結為外在世界的力（物理）與內在世界的力（心理）在形式結構上的「同

9庫爾特．考夫卡（Kurt Kaffka）著、李維譯：《格式塔心理學原理》（Principle of Gestalt Psychology）

一書（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年出版）。

10柯勒（Wolfgang Kohler）著、李姍姍譯：《完形心理學》（Gestalt Psyghology）（臺北：桂冠出版社，

1998年出版）。

形同構」，或者說是「異質同構」，就是說質料雖異而形式結構相同，它們在 大腦中所激起的電脈衝相同，所以才主客協調，物我同一，外在對象與內在情 感合拍一致，從而在相映對的對稱、均衡、節奏、韻律、秩序、和諧……中，

產生美感愉快。¹¹

大腦對外在現象與內在情感演變成物我合一時，這種協調、一致，無論是均衡的韻 律、對稱的秩序，都會造成心靈和諧與愉悅，美感於焉產生。詩詞創作十分講究含蓄、

凝練。文人的抒情往往不是情感的直接流露，也不是思想的直接灌輸，而是言在此意在 彼，寫景則借景抒情，詠物則托物言志。這裡所寫之「景」、所詠之「物」，即為客觀 之「象」；借景所抒之「情」，詠物所言之「志」，即為主觀之「意」，「象」與「意」

的完美結合，就是「意象」。它既是現實生活的寫照，又是詩人審美創造的結晶和情感 意念的載體。詩人的聰明往往就在於他能創造一個或一群新奇的「意象」，來含蓄地抒 發自己的情感。意象選擇的準恰與否直接關係到一首詩歌的寫作，並將影響到它的成功 與否。我國古代詩歌尤其是抒情詩，當中包含無數意象，而不少意象又在歷代詩人中間 不斷重複使用，沿襲舊意，另出新意，顯示出意象的遞相沿襲性和歧解多變性。那麼，

就一些相當有代表性的詩歌意象來說，它受到長久不衰的青睞的根由何在呢？格式塔心 理學獨具匠心的「異質同構」說，或可為我們提供一個思考的角度。

格式塔的「異質同構性」原則，指的是不同內涵的事物具有相同的結構式樣。它最 初指的是客觀物理性的結構力場、大腦中的生物電力場與心理活動中的心理場之間相互 對照、感應和轉化的關係。到後來，在阿恩海姆那裡，開始把這種同構性原則深入到文 學藝術領域。他著重強調心靈的作用和事物的表現性，發現「異質同構」與外部事物、

藝術樣式、心理知覺和情感之間存在著根本的統一性，其中表現性指的是對物件的完形 結構具有象徵某種意義、傳達某種情感的特性。一棵垂柳看上去之所以具有悲哀的表現 性，是因為垂柳枝條的形狀、方向和柔軟性，這種力的式樣傳遞了一種被動下垂的表現 性。垂柳的力的圖式與人的大腦力和心理力達到同構時，物我合一、身心和諧，這種表 現性得以體現。中國古代藝術家也把它作為審美的最高境界，中國詩歌中描寫「月」這 個意象，如張若虛的「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 只相似」就有一種離憂、鄉愁、閨怨的感情。我們從中可以看出物理上的盈虧循環形成 了一種力的張力，與人世間的離合聚散引起的心理力的延縮正好是相吻合的，特別能引 起文人騷客自比生平、失意憂愁的情緒來。詩人所關注的不是自身的主觀情緒，而是直 接凝注的鮮明物象，把主觀的情思隱匿在自然事物中，以一種自然的方式呈現出來。這 種方式又叫「托物言志」或「借景抒情」。很多古詩都體現了這兩種表達方式。阿恩海 姆說：「在觀賞時，這個重要的樣式並沒有被觀賞者的神經系統原原本本的複製出來，

而是在他的神經系統中喚起一種與它的力的結構相同形的力的樣式，這樣觀賞者的欣賞 活動就不在是一種外部純客觀事物的認識活動。這個特定的力的樣式，在觀賞者頭腦中 活躍起來，並使觀賞者處於一種激動的參與狀態。而這種參與狀態，才是真正的藝術經 驗。」12 這就是說，欣賞詩歌時，不應只是還原詩歌所體現的內容並加以抽象理解，而

11李澤厚：〈審美與形式感〉，《李澤厚哲學美學文選》，臺北：穀風出版社，1987年5月，頁503-504。

12阿恩海姆：《藝術與視知覺》（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4年）。

且更重要的是以異質同構的方式去印證詩人初始客觀洞察外物時的審美情形，從而領悟 詩中的另一番神韻。

美國著名心理學家、美學家安海姆也認為：「作品形式結構中原本存在著一種客觀 的張力。（其實是似乎能夠產生張力的結構形式，真正的張力則存在於觀賞者的大腦皮 層中。）」13 歐陽周、顧建華、宋凡聖等在《美學新編》中說：「在安海姆看來，自然 物雖有不同的形狀，但都是『物理力作用之後留下的痕跡』。藝術作品雖有不同形式，

卻是運用內在力量對客觀現實進行再創造的過程。」14 本章因研究篇幅範圍，無法將格 式塔心理學派的主張詳細說明，只是運用「格式塔心理學派的完形理論」融入意象理論 以分析蘇軾之詠花詞（下文先以〈昭君怨‧金山送柳子玉〉15 為簡單舉例）。

〈昭君怨‧金山送柳子玉〉（曹本頁 105；石唐本頁 19）

誰作桓伊三弄，驚破綠窗幽夢？新月與愁煙，滿江天。欲去又還不去，明日 落花飛絮。飛絮送行舟，水東流。

格式塔學派提出一系列經實驗佐證的知覺組織法則，一般稱為：「完形組織法則」¹⁶

（Gestalt laws of organization），它們分別是：

1、 圖形─背景法則（the principle of figure/backdrop）：

在一個具一定配置的場域內，有些刺激突出，容易被察覺；而其他刺激則退居於次 要的地位形成背景。例如〈昭君怨‧金山送柳子玉〉中，「驚破綠窗幽夢」的「夢醒之 人」即是突出、被察覺者，滿江天的壯闊宏大卻成背景，退居次要地位。

2、 接近法則（the principle of proximity）：

空間或時間彼此接近的刺激，容易被視為整體。例如：桌子上散置很多筷子，其中 兩支較為接近者，傾向於看作為一雙。「新月與愁煙」的「新月」、「愁煙」與「明日 落花飛絮」的「落花」、「飛絮」，在空間上彼此接近，在視覺心理上，可以形成一個 整體，構成脈絡，共築成一種朋友離別的悲傷感。

3、 簡潔法則（the principle of pragnanz）：

思維能去除掉多種複雜性的干擾而抓住最簡單和本質的東西，這就是思維的力量，

或者說是認識模式的力量。人類在認知上的這種特點，使思維不至於迷失在複雜的細節 之中，而能掌握內在的結構。例如〈昭君怨‧金山送柳子玉〉一詞，「欲去又還不去」

一句，與其他的寫景句不同，應是此詞的關鍵警句，這是我們的思維直探本質的簡潔原 則。或者，當我們在抓取詩詞文的關鍵詞時，不自覺地便運用了此一法則。

13魯道夫．安海姆（Rudolf Arnheim）（美國）著、滕守堯譯：《視覺思維：審美直覺心理學》（Visual Thinking）（重慶：四川人民出版社，2010年）。

14歐陽周、顧建華、宋凡聖：《美學新編》（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01年5月），頁253。安海姆之「同 形論」或「同形說」，參見蔣孔陽、朱立元主編：《西方美學通史》第六卷（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

1999年11月），頁715-717。

15〔宋〕蘇軾：〈昭君怨‧金山送柳子玉〉：「誰作桓伊三弄，驚破綠窗幽夢？新月與愁煙，滿江天。欲去 又還不去，明日落花飛絮。飛絮送行舟，水東流。」

16庫爾特．考夫卡（Kurt Kaffka）著、李維譯：《格式塔心理學原理》（Principle of Gestalt Psychology）

一書（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年出版）。

4、 相似法則（the principle of similarity）：

互相類似的個體刺激，容易被看成一個整體，例如，顏色、大小相近的圖形。例如

「新月」的新（非圓月）、「愁煙」的愁、「落花」的落、「飛絮」的飛、「行舟」的 行，「水東流」的流，都與「離情、別愁」有關，可以看成一個系列整體。

5、 閉合法則（the principle of closure）：

刺激的特徵傾向於聚合成形時，即使其間有斷缺處，也傾向於當作閉合而完整的整 體。例如，畫一留有缺口的圓圈，看的人往往忽略其缺口而仍視為封閉圓圈。例如「誰 作桓伊三弄，驚破綠窗幽夢」的「驚破」一詞，何以能指「離愁」？就圖像言，因「新

刺激的特徵傾向於聚合成形時，即使其間有斷缺處，也傾向於當作閉合而完整的整 體。例如，畫一留有缺口的圓圈，看的人往往忽略其缺口而仍視為封閉圓圈。例如「誰 作桓伊三弄，驚破綠窗幽夢」的「驚破」一詞，何以能指「離愁」？就圖像言，因「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