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柳的精神意涵

我國最早的詩歌總集《詩經‧采微》有「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兮，雨雪霏 霏」之句，西漢枚乘《忘憂館柳賦》是第一篇柳賦。魏晉六朝時伴隨著詠物詩的產生，

出現了以柳為題材的詠柳詩，梁簡文帝《折楊柳》則是第一篇詠柳詩。

（一） 擇善固執的隱士形象

柳樹主幹堅硬，枝條柔軟，如同隱士擇善固執、有守有為的節操，既不同流合汙，

也不與當政者衝突，符合隱士精神。陶淵明以「柳」為隱士形象，便似有其意。

〈漁父‧四首〉（曹本頁 279；石唐本頁 256）

漁父醒，春江午。夢斷落花飛絮。

漁父在春江水面午睡醒來，眼前所見的景是落花飛絮，這蘇軾表達對漁父悠閒自得 的隱逸生活的嚮往。此詞為四首的最末首，內容與作者於黃州時寫《魚蠻子》詩相似，

都是表現其對漁父關懷與嚮往其生活，應是元豐八年所作。

（二） 情深意長的離情傷別

柳與留，兩字諧音，古人送別時喜折柳相贈，以表達留戀難捨之情。自古有所謂的 折柳送別，《三輔黃圖》即記載：「霸橋，在長安東，跨水作橋，漢人送客至此橋，折 柳贈別。」⁵⁹ ，所以霸陵折柳，也就成為離別的象徵。柳是深情的樹，有無盡的離情別 意。「楊柳送行人」⁶⁰ 、「贈君折楊柳」⁶¹ ，離情都寄託在這柳枝條中，引人無限的情 思。在離人眼中，柳條迎風搖曳，似人依依不捨之情，才有詩經小雅「昔我往矣，楊柳 依依。」⁶² ，「弱柳從風疑舉袂」為離人及送行者傳達無限依戀不捨之情。李白《憶秦

58顧柔利：〈蘇軾詠物詞研究〉《黃埔學報》28輯（1994年12月），頁353-364。

59〔清〕孫星衍、莊逵吉輯校：《三輔黃圖》（臺北：世界書局，1963年12月初版），頁51。

60「楊柳送行人」，見清．聖祖御定：《全唐詩》（北京：中華書局，1960年4月第1版），冊1，卷19，

頁209。

61「贈君折楊柳」見清．聖祖御定：《全唐詩》（北京：中華書局，1960年4月第1版）冊1，卷18，頁192。

62〔漢〕鄭玄箋注：《毛詩鄭箋》《詩經．小雅．采薇》（臺北：學海出版社，1999年9月初版），頁250。

娥》：「秦樓月，年年柳色，灞陵傷別」就是用此典故。

我國古代詩詞中，「楊柳」是一個情思纏綿的常見意象，含有這一意象的名篇佳句 不勝枚舉、俯拾即是，如唐代齊己的《殘春》：「那堪傍楊柳，飛絮滿鄰家」縱觀歷代 詠柳詩文，則以唐賀知章的《詠柳》詩最著名也傳神，詩曰：「碧玉妝成一樹高，萬條 垂下綠絲絛。不知細葉誰裁出？二月春風似剪刀。」柳最具象徵意義即是表達「離情別 意」。柳色如煙，柳條曼長，如離人繾綣的柔情，不盡的別恨，人們把柳當做情感的寄 託物，有了「折柳贈別》和「折柳寄遠」的風俗。楊柳是別離的象徵，不管是生離還是 死別，又是經常發生，離情商別便成為最重要的主題，詩人筆下經常出現依依的柳條，

飄舞的柳絮，以及折楊柳送別，都是詩詠折柳寄遠的事象，借此以表達對遠方親友的思 念，祈盼早歸。

〈昭君怨‧金山送柳子玉〉（曹本頁 105；石唐本頁 19）

明日落花飛絮。飛絮送行舟。

暮春的落花飛絮時節，景象迷濛中送別，更添內心的淒迷，而飛絮似懂人的依依不 捨之情，追逐著行舟，不忍離去。

〈少年遊‧潤州作，代人寄遠〉（曹本頁 107-108；石唐本頁 22）

去年相送，餘杭門外，飛雪似楊花。今年春盡，楊花似雪，猶不見還家。

以去年和今年作對比，去年離別時是飛雪似楊花般飄落的深冬，而今年已到楊花似 雪般飄落的暮春時節，卻不見還家，可見離別之久，相思之苦。

〈江城子‧孤山竹閣送述古〉（曹本頁 117-118；石唐本頁 37）

飛絮落花，春色屬明年。

蘇軾送別好友陳述古，看到落花飛絮的景象，於是嘆息「春色屬明年」，而明年已 沒有機會歡聚共賞了，更感受離別的感傷落寞。

〈水龍吟‧次韻章質夫楊花詞〉（曹本頁 318；石唐本頁 155）

似花還似非花，也無人惜從教墜。……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

這是詠楊花詞，寫楊花無人憐惜，任隨飄墜路旁，就像柔腸受盡離愁之苦的思婦。

而楊花最終化作塵土，或隨流水遠逝，點點楊花，就像離人的眼淚。也表達一分惜花之 情和春去之恨。蘇軾詠楊花，把楊花擬為閨婦的離思夢魂，似花非花，似人亦人，極盡 纏綿悱惻之情。王國維稱讚此詞為蘇軾最工之作，以物觀物，故不知何者為我，何者為 物，以達物我和一，無我的境界。

（三） 時光易逝

柳生長得很快，樹齡不長，人們藉以寄託時光易逝，人生短促的感慨。《晉書‧桓 溫傳》載：桓溫自江陵北伐，途過金城時，看到自己青年時所種的柳書「皆已十圍，慨 然而嘆曰：『木猶如此，人何以堪！』攀折枝條，泫然流涕。」魏文帝曹丕〈柳賦〉亦 云：「在余年之二七，植斯柳乎中庭。始圍寸而高尺，今連拱而九成。嗟日月之逝邁，

忽亹亹，以遄征。昔周遊而處此，今倏忽而弗形。感遺物而懷故，俯惆悵以傷情。」都 是因為看到柳樹生長的快速，而感懷時光的飛逝。時間是看不見、摸不著的一種東西，

但卻實在的對世上的萬物產生影響，平時我們不容易感受時間的流逝，只有看到外在事 物的改變，才會突然發覺，原來時間過這麼久！如果是號稱「百年尺」的檜木，或許還 不會讓人有這麼大的感受，但柳是一種生長非常快的植物，短短幾年就有很大改變，因 此，也就特別讓人感到時間流逝的快速！

另外，在將柳和時光易逝結合在一起的文學作品當中，有時會用到楊花，可能是因 為楊花是白色的，因而會讓人聯想到白首，例如張九齡〈折楊柳〉：「遲景那能久，流 芳不及新；更愁征戌客，容鬢老邊塵。」陳允平〈蝶戀花〉：「撲鬢楊花如白首。少年 張緒心如舊。」試想，當春風吹起了楊花，沾惹在人的頭髮上，本來是很容易分辨的，

但由於白髮的緣故，看不清是白髮，還是楊花，看看身旁的行人，都能夠輕易的把沾在 頭上的楊花撥去，只有自己不能，這不是很令人傷感的一件事嗎？

在唐宋詞當中，將柳與時光易逝這個意象結合起來的詞不少，然而大部份是散見在 詞中的各處，較少以感懷時光為全詞之重點，而且多和離愁相結合，例如趙長卿〈聲聲 慢〉：「叮嚀再須折贈，勸狂風，休挽長條。春未老，到成陰，終待共遊。」是以柳來 感嘆時光的飛逝，且懷古傷今。蘇軾也有借柳花以傷時逝。

〈蝶戀花‧花褪殘紅青杏小〉（曹本頁 166；石唐本頁 467）

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

這是寫暮春景色，枝上的柳絮被風吹得愈來愈少，有傷春惜春之情。

蘇軾詠楊柳花的詞中有單純寫景的作品：

〈雨中花慢‧今歲花時深院〉（曹本頁 153；石唐本頁 79）

但有綠苔芳草，柳絮榆錢。

寫庭園中綠意盎然，有綠苔芳草，又有柳絮榆樹。

另外有借柳絮寫樂聲悠揚：

〈水調歌頭‧昵昵兒女語〉（曹本頁 317；石唐本頁 159）

回首暮雲遠，飛絮攪青冥。

這是形容琵琶聲悠長綿遠，就像遠天的暮雲，高空中的飛絮。

還有以柳絮喻白雪：

〈浣溪沙萬頃風濤不記蘇〉（曹本頁 221；石唐本頁 175）

翠袖倚風縈柳絮，絳脣得酒爛櫻珠。尊前呵手鑷‧霜鬚。

這裡的「柳絮」是指像柳絮般潔白輕盈的白雪。歌女的翠袖在雪花的縈繞中搖曳，

而與冷得呵手的老人成對比。

蘇軾詠花詞中寫柳花（柳絮）有十次，楊花五次，共計十五次，多將柳的樣貌形容

女子輕盈之姿，或借以寫閨情，象徵意涵以表達離情別愁居多，這與蘇軾多次貶抑所產 生的離別情懷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