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的精神意涵

宋人向來重視氣節，「在廣大文人士大夫的精神面貌上，則體現出人格獨立尊嚴意 識的普遍高漲；表現在文學創作上，便是道德人格意趣和人生高雅品味的追求。」¹⁰⁷菊 花開在暮秋時節，其凌寒耐霜、枯而不落的特性非常符合宋人的審美價值。

菊的花期較晚，開在百花漸凋、草木萎黃的深秋，作為傲霜晚花，它別有一種不隨 流俗，幽獨自開的「黃花晚節」，唐‧元稹〈菊花〉詩：「不是花中偏愛菊，此花開盡 更無花」即表明自己偏愛菊花，是因為菊為百花之中最後凋謝者，一旦菊花謝盡，園中 便無花可賞，詩中也隱含菊花不畏風欺霜侵，凌寒獨放的堅苦精神。菊「傲霜鬥雪，堅 貞不屈，形質兼美，既可登堂入室，成為文人雅士案頭清供，又可山間林下，無主自開

，象徵田夫野老頑強的生命力。詩人們在吟詠菊花中負載了自己的一片真情，從而使菊 花脫離或拓展了原有的意義，而成為人格襟抱的象徵和隱喻。」¹⁰⁸早植晚發，凌霜而綻

，枯而不凋，是菊花最突出的特性，就如持禮的端人正士，又如堅貞的忠臣義士，是菊 人格精神象徵的核心。

羅隱〈詠白菊〉：「雖被風霜競欲催，皎然顏色不低摧。」¹⁰⁹菊花凌寒彌榮、經霜 愈綻的清貞品格向來是文人歌頌的對象，「而宋代更強調菊花枯而不落的特點。宋代以 前，多言菊後百花而開，宋代則讚其『不趨時』，保持操守。」¹¹⁰菊耿耿傲骨，不畏風 侵霜凌，艱苦忠貞；開在百花凋後，不趨時俗，幽獨自守；花枯而不謝，抱香枝頭，歷 久彌芳。「這些在嚴霜秋風中卓然挺立的菊花，它們蒼勁挺拔的貞秀風姿，不正是這些 志士仁人高風亮節美好道德品質的象徵嗎？」¹¹¹詩人不只欣賞菊花卓然獨立的精神，更

106黃永武：《中國詩學：思想篇．詩人眼中的梅蘭竹菊》（臺北：巨流圖書，1991年），頁34。

107張榮東：《中國菊花審美文化研究》（成都：巴蜀書社，2011年），頁106。

108周俊玲：〈嫁得西風晚更奇──中國詩歌中的菊文化意蘊〉，《社科縱橫》第1期（2007年），頁80。

109〔唐〕羅隱：〈詠白菊〉見清．聖祖御定：《全唐詩》（北京：中華書局，1960年4月第1版），冊21，

卷734，頁8385。

110張榮東：《中國菊花審美文化研究》，頁56。

111成曙霞：〈古代詠菊詩審美價值略論〉，《安康師專學報》第17期（2005年），頁56。

藉著菊花的韻格，將自己在逆境中感傷情懷發抒出來。蘇軾〈贈劉景文〉詩也寫道：「

菊殘猶有傲霜枝。」¹¹²這些都是寫菊花「悅茂於風霜搖落之時」¹¹³，不與繁花爭豔，盛 放於百花凋零的冷落清秋，所以詩詞中詠菊花的品格，往往是寄託個人的襟懷。

（一） 恬淡安逸的幽隱精神

菊花長在竹籬鄉野間，本就有恬淡安適的氣質，東晉陶淵明後，菊花更有隱逸的象 徵，陶淵明一生愛菊，悠然閑靜的心境全寄託在菊花上，表現出田園生活的無窮樂趣，

「由陶淵明賦予菊花的隱逸品格，被宋代士大夫日益高昂的道德人格意識推向了新的高 峰。菊花成了宋代文人精神寄託的主要花卉意象之一。」¹¹⁴從宋代開始，菊花成為文學 意象和文化象徵的意涵又有更鮮明的時代標記。

菊成了陶淵明的化身後，菊便具離群遠世、恬適自如的隱逸精神，詩人「欣賞菊有 高士的品節，高士可以在利祿之外歸隱田園。菊在嚴霜下綻放，在東籬邊自適，這二種 姿態，無論出處進退，都有可觀的風概。」¹¹⁵歷代文人學者在太平盛世時，是能為時代 承擔大任的士人；在道不能行時，又可以隱退田野，過著蕭散閒逸、認真自得生活的隱 士。

宋代文人對菊花精神的象徵建立在對陶淵明的人格認同上，「陶淵明深明老莊思想 之要義，陶之菊，清貞絕俗，涵括老莊虛靜淡泊、蕭散自得的隱士襟懷，並與道家的超 越世俗名利之理相契合，染上玄學之思，富有隱逸的文化內涵。」¹¹⁶歷代文人心目中菊 花便成淡泊名利、閑靜自適的象徵，但「受宋代清淡孤高審美觀念的影響，宋代菊花描 寫也多突出其清瘦蕭疏與枯殘之美。」

蘇軾藉菊表露對陶淵明隱逸生活的嚮往有兩首:

〈浣溪沙‧卽事〉（曹本頁 428；石唐本頁 450）

黃菊籬邊無悵望。

寫在籬邊賞菊，閒適無憾的心情，有陶淵明「采菊東籬下」的悠然自得。

〈哨遍‧為米折腰〉（曹本頁 241-242；石唐本頁 203-207）

嗟舊菊都荒，新松暗老。

寫離家已久的人返家，乍見松菊的喜悅及憐惜之情，也表達對陶淵明歸田躬耕、不 慕榮利的嚮往。作者因移情作用，將菊視作陶淵明，人菊合一，物我相融，緣物生情，

由情而人，相契相成。菊與陶淵明作聯想，懷想其高潔，心生嚮慕。

菊是寒花的代表，暮秋時節，當群芳萎落，萬卉衰殘，唯有菊花不屈服於寒霜，默

112〔宋〕蘇軾：〈贈劉景文〉見清．王文誥輯註，孔凡禮點校：《蘇軾詩集》（北京：中華書局，1982年 2月第1版），冊5，卷32，頁1713。

113〔宋〕劉蒙：《菊譜．序》，頁1。見王雲五主編：《叢書集成初編》（上海商務印書館，1939年12月 初版），冊225。

114張榮東：《中國菊花審美文化研究》（成都：巴蜀書社，2011年），頁106。

115黃永武：《中國詩學：思想篇．詩人眼中的梅蘭竹菊》（臺北：巨流圖書，1991年），頁33。

116張榮東：《中國菊花審美文化研究》，頁14。

默地開放在竹籬野道旁，展現其堅毅淡遠的面貌，「在菊花的性格中，正融凝著詩人以 儒立志，以道修身，身志雙修，命慧交養，所達到的一種自得、自樂與自戀的境界。」¹¹⁷ 蘇軾在其詠菊詞中，可說體現了菊花內在的精神意蘊，充分表現了菊的象徵意涵。

（二） 感時傷懷的離情別愁

深秋時節景物的凋零、淒涼、蕭索，總會引發人們強烈的悲傷情愁，秋開的菊花自 能讓人有如此情緒，尤其當與親友離別時的哀愁與分隔兩地的相思，在環境的渲染下更 使人心淒絕苦楚。李清照《醉花陰》：「東籬把酒黃昏後，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

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中以西風吹捲簾幕，露出比黃花更憔悴的少婦面容，刻畫出 相思之苦的形象。李清照用樸素無華的菊花加以自比，就眼前景物反襯自身因思念而消 魂憔悴得比秋風摧殘下的菊花還瘦，成功表達思念之情。

古人於重陽佳日登高望遠、飲酒賞菊的習俗，讓歷經戰亂，輾轉漂泊，或思鄉懷舊 的人，常常借助重陽登高、飲酒賞菊一吐胸中塊壘，或悲愁嘆老，或傷時憂民。如岑參

《行軍九日思長安故園》:「強欲登高去，無人送酒來。遙憐故園菊，應傍戰場開。」杜 甫《九日》:「重陽獨酌杯中酒，抱病起登江上臺。竹葉於人既無分，菊花從此不須開。

殊方日落玄猿哭，舊國霜前白雁來。弟妹蕭條各何在，幹戈衰謝兩相催!」此兩首詩都借 重陽登高望遠、賞菊、飲菊花酒表達對親人的相思之情。蘇軾詠菊花詞多為這種意象下 的作品。

具離別愁緒之作四首:

〈浣溪沙‧自杭移密守。席上別元素，時重陽前一日。〉

（曹本頁 128；石唐本頁 44）

菊花人貌自年年。不知來歲與誰看。

今日一別，明年不知和誰共賞菊花，表達惜別感傷之情。

〈南鄉子‧席上勸李公擇酒〉（曹本頁 172；石唐本頁 54）

秋色漸摧頹。滿院黃英映酒杯。

寫秋意蕭瑟中送別，滿院盛開的菊花映著別離的酒杯，更添心中的落寞。

〈泛金船‧流杯亭和陽元素〉（曹本頁 124-126；石唐本頁 45）

纖纖素手如霜雪。笑把秋花插。尊前莫怪歌聲咽。又還是輕別。

這是在餞別朋友的宴席上，寫歌妓白淨素手笑插菊花，卻襯出傷別之情。

〈浣溪沙‧晚菊花前斂翠蛾〉（曹本頁 460；石唐本頁 457）

晚菊花前斂翠蛾。挼花傳酒緩聲歌。

微縐雙眉，心事重重的女子，面對即將凋謝的菊花，藉歌聲表達心中無盡的別離之 苦，更藉晚菊所帶的寂寥商意襯托人滿懷愁緒，顯現哀決悽苦的情境。

117胡曉明：《中國詩學之精神．自珍、自戀與梅蘭竹菊》（南昌：人民出版社，2001年），頁246。

賞花抒歎惋情感之作四首:

〈浣溪沙‧重九〉（曹本頁 363；石唐本頁 81）

強揉清蕊作重陽。不知明日為誰黃。

重陽佳節，菊花仍未開放，只好勉強揉弄青色的花苞應應景，而明日佳節已過，菊 花才開又有何意義？寫盛會不再的感嘆。

〈十拍子‧白酒新開九醞〉（曹本頁 274；石唐本頁 246）

黃花已過重陽。

這也是指過了重陽的菊花，已是無人聞問了。

〈南鄉子‧重九涵輝樓呈徐君猷〉（曹本頁 251-252；石唐本頁 217）

萬事到頭都是夢，休休。明日黃花蝶也愁。

這首和上兩首的意思相同，都是寫重陽節過了，菊花才開，卻無人欣賞了，連蝶也 因無人賞花而愁，因此引發「萬事到頭都是夢」的感慨，那麼人事的浮沈又何必太在意 呢？

〈西江月‧重陽棲霞樓作〉（曹本頁 271；石唐本頁 245）

莫恨黃花未吐。且教紅粉相扶。

這也是寫重陽佳節時菊花仍未開放，但又豁達地說何必去埋怨呢？只要能醉今日之 歡即足矣。

（三） 蘇軾賦予菊新的精神意涵──積極的人生觀

〈點絳脣‧庚午重九〉（曹本頁 336；石唐本頁 330）

不用悲秋，今年身健還高宴。江村海甸。總作空花觀。 尚想橫汾，蘭菊 紛相半。樓船遠。白雲飛亂。空有年年鴈。

寫重九時文人登高，難免會寄託秋天的情思。「自古逢秋悲寂寥」，悲秋好像成了 一種傳統。蘇軾面對秋日，詞開始寫道：「不用悲秋，今年身健還高宴。」係針對杜甫

《九日藍田崔氏庄》中「老去悲秋強自寬」、「明年此會知誰健」兩句，有感而發。杜 甫詩意是：人已老，在秋天更容易產生悲哀的情緒，今日大家一起聚會，只是勉強寬慰 自己，明年重九再舉行宴會，不知誰還健在呢？這首詞表達蘇軾對「悲秋」與眾不同的 看法，一反文人「悲秋」的傳統，表現出樂觀豁達的精神境界。下片「尚想橫汾，蘭菊 紛相半」出自漢武帝《秋風辭》：「秋風起兮白雲飛，草木黃落兮雁南歸。蘭有秀兮菊 有芳，懷佳人兮不能忘。泛樓船兮濟汾河，橫中流兮揚素波」「蘭菊紛相半」寫蘭花秀

《九日藍田崔氏庄》中「老去悲秋強自寬」、「明年此會知誰健」兩句，有感而發。杜 甫詩意是：人已老，在秋天更容易產生悲哀的情緒，今日大家一起聚會，只是勉強寬慰 自己，明年重九再舉行宴會，不知誰還健在呢？這首詞表達蘇軾對「悲秋」與眾不同的 看法，一反文人「悲秋」的傳統，表現出樂觀豁達的精神境界。下片「尚想橫汾，蘭菊 紛相半」出自漢武帝《秋風辭》：「秋風起兮白雲飛，草木黃落兮雁南歸。蘭有秀兮菊 有芳，懷佳人兮不能忘。泛樓船兮濟汾河，橫中流兮揚素波」「蘭菊紛相半」寫蘭花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