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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哭泣和揮舞赤手空拳之外，在警察包圍之下，他們實在什麼也不能做。我們 也聊到，在大埔事件之後的兩個月，朱馮敏阿嬤因為太過悲傷，喝農藥自殺。阿 嬤看著自己一輩子耕種的田地被剷成工地，於是罹患了憂鬱症。這即是弱者瘦弱 無力的抵抗，最終竟選擇了死亡來表達自己的委屈。大埔事件的故事，和楊逵〈送 報伕〉裡日本警察徵收農民土地的情節竟然如此相似。
以上兩個案例，或許可以具體化農民這種惶惶不安，但卻又無法組織成為有 系統的抗爭運動的狀態，這種生命敘事，往往出現在文學作品的支微細節之中，
以情緒化、脫序化的言語舉止來表達不滿。因此本文不以「農民運動」來指涉文 本裡的反殖民行動，而僅以「騷動」來代表農民無告與憤怒交雜的狀況。
第三節、前行研究回顧
1-3-1 專書與評論
為了回溯鄉土文學定義，以及從後鄉土理論還原回到詮釋的原初現場，本文 從後鄉土的評論及專書出發，耙梳鄉土文學脈絡，以裨尋找研究的基礎。
范銘如在《文學地理：台灣小說的空間閱讀》一書中提到的「後鄉土」理論，
為鄉土文學研究帶來不少新的視野。范銘如以人文地理學的觀察角度，探討鄉土 小說在當代營造的「地方感」，延續70 年代誕生的本土意識，而有超越現實、超 越族群框架的多元鄉土書寫，形成了後鄉土小說。范銘如的研究，本文受益最深 之處是此書在空間理論的開拓，例如作者引列斐伏爾的理論說明：
這種再現空間裡不只呈現空間實踐裡權力不均衡與鬥爭，而且可以挑空間再現 裡的霸權論述，是邊緣性、戰鬥性的抵抗空間。33
此一概念構成了本書「農村」開展的空間想像，空間不只是地方認同的詮釋 客體，也是騷動與馴服的政治鬥爭場域，權力相剋相成之處。農村的意義不再是
「日出而做，日落而息」的前現代鄉土中國，而是具有多重政治意義的主體實踐 場域，例如〈嫁妝一牛車〉裡給萬發戴綠帽的「簡仔」，他可以指涉為一個農村 的入侵者，充滿資本主義的隱喻；而萬發等於是在社會轉型的過程中，從穩定溫 飽掉落到社會底層的無產階級。這一切寓言的展演之處，發生在「帝力於我何有 哉」的傳統農村裡，王禎和此一神來之筆，豐富了農村書寫（抑或就技巧上而言 的現代主義書寫）的邊界可能。
但范銘如的理論裡，可資對話之處甚多，例如他說明「就早期的鄉土文學而 言，他原來只是空間實踐裡的產物，是作家對於他們生長環境的描述。」但實際
33 范銘如，（2008）《文學地理：台灣小說的空間閱讀》：台北，麥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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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鄉土文學發源於《文學季刊》，偏向人道主義關懷，強調人與空間的辯證互 動，例如黃春明〈青番公的故事〉，即有托爾斯泰小說《復活》精神昇華的宗教 性，或者卡夫卡《變形記》裡，葛利果的妹妹最終破繭成長的一刻，存在主義下 的人道精神。如何在農村空間裡，強調「農民」的能動性，將主體性從「建構的 地方感」移轉回到農民存在自身。即是本文欲與前行研究對話的重點。
陳惠齡接續范銘如的研究，撰寫《鄉土性、本土化、在地感：台灣新鄉土小 說書寫風貌》34，整理了鄉土文學論戰到新、後鄉土文學研究的完整脈絡，提出 了他自身對於鄉土性延續到「建構的地方感」的看法。本書羅列諸多新、後鄉土 的文本，對於鄉土文學概念的延展，有極大的貢獻。
另外關於鄉土文學的詮釋，以葉石濤《台灣文學史綱》、彭瑞金《台灣新文 學四十年》、游勝冠《台灣文學本土論的興起》乃至陳芳明《台灣新文學史》，一 脈相承的「台灣文學本土論」最為重要，深刻影響了當代台灣文學研究場域的形 貌。往後諸多研究者，例如邱貴芬〈翻譯驅動力下的台灣文學生產〉35，以及文 化部台灣大百科江寶釵撰寫的〈七零年代文學總論〉36，在探討鄉土文學生產過 程的時候，都會將鄉土文學論戰定位為「本土意識興起」的始動事件。但問題可 能會發生在，例如邱貴芬認為初期鄉土文學的階級性強烈，但後期又統括為「鄉 土文學民族主義」，可能簡單忽略了文學場域鬥爭的變化。意即主流的本土論是 以鄉土文學為台獨意識的復甦，技巧地迴避了黃春明、陳映真等人皆具有「社會 主義中國想像」的事實。這也是研究鄉土文學最大的難題，因為左統派與本土派 對於鄉土想像南轅北轍，而後者的「本土性」在90 年代的文學研究場域大獲全 勝後，完全蓋住了左統派的「階級性」，於是開始回頭重建本土論工程。
蕭阿勤在《回歸現實：台灣1970 年代的戰後世代與政治文化變遷》一書中，
真誠地揭示了本土派建構工程，前後史觀矛盾37的現象：
我們也看到在台灣民族主義的台灣文學集體建構記憶中，七零年代的文學發展 輿論戰逐漸被賦予另外一種不同的象徵意義。這種建構，和上述將七零年代這 一段過去「納入」、詮釋為台灣民族主義政治與文化發展內在一部分的敘事化方 式，有所不同。相對地，這種新的敘事建構，將這一段文學發展「排除」在外，
34 陳惠齡，（2010）《鄉土性、本土化、在地感：台灣新鄉土小說書寫風貌》：台北，萬卷樓。
35 此篇論文收錄於邱貴芬、陳建忠等著，（2007）《台灣小說史論》：台北，麥田。
36 文化部《台灣大百科》（http://taiwanpedia.culture.tw）〈七零年代文學總論〉（檢索日期2013 年，3 月 13 日）詞條。
37 蕭阿勤的結論對於多數本土派來說，都十分難以接受。因此蕭阿勤必須在書末用兩大篇幅的 附錄來回應諸多質疑。這也間接證明了，當本土論建構工程告一個段落後，想要解構或回溯歷史，
對於認同者都是十分殘忍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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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視為全由中國民族主義者進行的活動與結果。38
然而今天回顧70 年代「中國民族主義者」的鄉土文學行動，也並非完全由 民族主義意識型態所主導。事實上，以鄉土文學初期的階級性來看，作家對於底 層人物的關懷，和日本時代充滿漢族本位意識的賴和並無二致，都是一種出自於 人與人之間彼此認可、彼此對話並且同情理解的人道精神，若是以民族認同來審 視鄉土文學作家與作品，往往會落於意識型態分化中。職此，本文希望能在本土 論、民族論之外，找到另外一種更聚焦於現實社會的「農民本位」的詮釋方式。
另一方呂正惠於〈我的接近中國之路──三十年後反思「鄉土文學」運動〉39
〈七、八零年代台灣鄉土文學的源流與變遷〉40二文中開展另外一種詮釋方式。
其中前文有這樣的描述：
一九七零年從海外開始，並且在整個七零年代影響及全台灣的知識份子『左傾』
運動，根本就是西方『新左』運動的一個支脈41。
雖然將台灣知識份子左傾，和西方的1968 年學運風潮接上線，有些誇大了 當時知識份子在蔣介石獨裁統治下的能動性，但呂正惠的版本，算得上是左統派 裡比較誠實的看法：
七零年代的情勢可說極為詭異。「鄉土文學」，哪個「鄉土」？「中國」？還是
「台灣」？誰也無法說，誰也說不清。「同情下層人民」，大家都有這種傾向；「應 該關懷自己的土地」，大家都同意，只是誰都不能確切知道「自己的土地」是什 麼意思。42
可見當時的青年作家，無論是何種立場，大都是憑著一股「不平之氣」開始
「摸著石頭過河」的文學創作行動。然而進到了文學鬥爭場域，即因意識型態不 同，而開始建構各種不同的「事後論」版本，因此在回顧前行研究的同時，如何 找出另一種詮釋可能，也是本文「農民文學」的重要任務。
最後，筆者在翻閱眾多評論之後，認為楊照在《霧與畫：戰後台灣文學史散
38 蕭阿勤，（2008）《回歸現實：台灣 1970 年代的戰後世代與文化政治變遷》：台北，中研院社 會所。頁251。
39 收錄於《鄉土文學論戰三十年，左翼傳統的復歸》人間出版社，台北，2008。
40 收錄於陳大為、鍾怡雯主編《20 世紀台灣文學專題Ⅰ：文學思潮與論戰》台北，萬卷樓，2006。
41 文見《鄉土文學論戰三十年，左翼傳統的復歸》〈我的接近中國之路──三十年後反思「鄉土 文學」運動〉頁82。
42 文見《鄉土文學論戰三十年，左翼傳統的復歸》〈我的接近中國之路──三十年後反思「鄉土 文學」運動〉頁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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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為什麼會有「文學論戰」？〉一文中做出了和本文主旨十分接近的評述：
首先，1960 年代後，農村日漸步向衰敗、窮敗不堪的景象。
鄉土文學的論戰的鄉土，不再那麼浪漫，而是要逼視「鄉土」（農村）的現實。
而那現實，並不會那麼美好。鄉土的現實裡，就算有高貴，那也是在貧窮敗破 下逼激出來的人性高貴，欲高貴越顯出那環境的不堪。（頁212）
楊照在「鄉土」後放了一個括號農村。事實上，農村才是從1949 年以來，
台灣文學無法明說的主體。如果有和李明駿對話的機會，我會建議他將鄉土和農 村反過來寫：「農村」（鄉土）。回到政治環境部分，鄉土文學事實上，始終是被 借用的遁詞：
不是沒有直接討論農村破產問題。但這樣談，一定很快就被言論禁網消音，不 會發展成「論戰」的。我們不能忽略「鄉土文學論戰」之所以會成立，就是因 為管制機構真的以為這是個「文學」論戰，因而將案子轉給了國民黨文工會，
而不是由警總或新聞局處理43。（頁213）
而楊照結尾的一段話，適巧也可借為本文的前提：
三十年後回顧「鄉土文學論戰」最可能被忽略遺忘的，不是「文學」部分，不 是「文學如何與社會干涉互動」的部分，而是使得這些議題成為議題，更根本 的政治經濟變化帶來的感受。那一代的年輕人，面對自己生存的農村環境步步
三十年後回顧「鄉土文學論戰」最可能被忽略遺忘的，不是「文學」部分，不 是「文學如何與社會干涉互動」的部分，而是使得這些議題成為議題，更根本 的政治經濟變化帶來的感受。那一代的年輕人，面對自己生存的農村環境步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