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100
構就顯得十分重要35。1960 年代左右已有鍾鐵民及黃春明等作家開始書寫農民,
但直到1972 年吳晟書寫《吾鄉印象》,以一整本詩集來建構溪州美麗與哀愁,農 民文學的輪廓才逐漸清晰,開啟了70 年代晚期大量的農民文學誕生,農民憂傷 及憤怒的表情也越來越顯而易見。
第二節、騷動香瓜
宋澤萊於1975 任教於彰化福興國中,隔年入伍服役,教書至退伍這段期間,
他寫下了一系列的農民文學,包括《打牛湳村》(1978)、《糶穀日記》(1979)、《變 遷中的牛眺灣》(1979)等書,並於退伍後完成《蓬萊誌異》(1980)等作品。他 於自述〈從打牛湳村到蓬萊誌異〉36中簡述自己為何書寫與農村有關的文學:宋 澤萊原本對於鄉土文學並不了解,恰好在彰化教書的時候,認識了居在東海花園 的楊逵,他想要學習楊逵及日本時代前輩的精神,於是開始書寫一些現實主義的 文本,即「打牛湳村系列」及「糶穀」、「牛眺灣」等作品。退伍後,他先嘗試創 作浪漫主義風格,後來又嘗試創作自然主義作品,於是書寫了《蓬萊誌異》等作 品。
雖然宋澤萊在自述時將自己1980 年代前的作品切成寫實、浪漫、自然三種 風格,但取材和關懷大部分還是聚焦在鄉村,也等於是他用了三種說故事的方法 來描繪他所熟悉的人物風土。他的作品樸實中帶有一點近似《阿Q正傳》的「黑 色幽默」,並且開始為底層社會塗抹上煩悶、荒謬及憤怒等色彩,將平淡的農村 社會妝點得熱鬧滾滾,但也帶著騷動不安的焦躁情緒,宋澤萊自己形容為「卓別 林式諷刺」37。如以黃春明〈溺死一隻老貓〉、王禎和〈嫁妝一牛車〉此二篇文 本比較,宋澤萊的小說風格更為更為直白地指出農村的「異象」所在,充滿1979 年美麗島事件前後台灣社會的不安與躍動情緒。
4-2-1「農民文學」或「鄉土文學」
宋澤萊中篇小說〈糶穀日記〉以日記的形式,書寫打牛湳村的人物與故事,
近似於一本民族誌,卻又同時呈現出荒謬與嚴肅的眾生相。小說的前半部書寫是 典型的「鄉土文學」筆法,而後半部開始呈現村民的生產型態,受到不平等結構 的欺瞞與剝削,開始顯露出農民文學的特色,因此筆者有意以此文本來區分戰後
35 例如吳豐山此書:《今日的台灣農村》台北,自立晚報(1970)。
36 此文為《宋澤萊作品集》之序言,出自此書:宋澤萊,(1988)《宋澤萊作品集 1:打牛湳村 系列》:台北,前衛。
37 轉引戴春足,(2004)《七○、八○年代洪醒夫、林雙不、宋澤萊農民小說研究》:彰師大國文 學系碩士論文,引陳映真〈試評《打牛湳村》〉(《現代文學》復刊號第五期,1978 年 10 月 10 日,
頁59)。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101
「鄉土文學」與「農民文學」之間學術角度上的詮釋差異:具有民族主義色彩的 鄉土文學和現實主義意涵的農民文學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概念。前者努力鋪陳地方 色彩、營造我群認同以召喚集體記憶;而後者強調底層人物在不平等政治框架下 的逆境行動。這也是本文所刻意強調農民文學現實性,並企圖避開鄉土空間理論 的主要理由。
如第一章所論,1976 年鄉土文學論戰在辯證過程中,充滿統獨、左右的歧 異性,只是隱而未發,直到1980 年代初期陳映真在《夏潮》打出中國民族文學 旗幟之後,鄉土文學詮釋權逐漸被本土派佔有,並將階級性代換成「回歸台灣性」
的象徵。而當代評論者如范銘如38、陳惠齡39亦確認鄉土文學的主軸是「地方感 的營造」,因此圍繞著空間理論,加深「地方感」裡隱藏的「台灣性」,進而創造 出「後鄉土」、「新鄉土」等新興文學詞彙。林巾力在其博士論文《鄉土的搜索:
台灣文場域中的「鄉土」論述研究》中如此結論:
整體來說,鄉土論戰雖是由鄉土回歸風潮所激起的一股巨浪,但論戰對於台灣 文學的影響遠不及鄉土回歸運動,應該說,是鄉土回歸風潮來自各個面向的運 動建構了關於「台灣」的各種想像40。
直截地說,此段中的「鄉土回歸」應是「台灣主體性回歸」之迂迴說法,亦 即回歸的鄉土是獨立的台灣,絕非遙遠記憶中的中國。司馬中原或朱西甯(《狂 風沙》或《鐵漿》)等人所書寫的「鄉土」,雖然也是地方感的營造、也充滿對於 故鄉的追憶、甚至具有「寫實主義」風格,但終究不屬於「台灣性」範疇,因此 被排除在當代評論者的鄉土文學之外。林巾力更直言:
七〇年代到了後期,台灣文學史的輪廓業已鮮明,眾人在掘寶礦似的歷史挖深 中與「自我」相遇,並為下一個歷史轉折埋下伏筆,於是,在如此的過程當中,
我們又再度地看見了歷史的似曾相識,也就是,那個以「鄉土」之名召喚出「台 灣」實質內涵的驅力41。
雖然林巾力以台灣民族意識作結,但他卻無法處理1970 年代農村處於內部 殖民狀態的遺緒,以及尉天驄、王拓對於「現實主義」的呼籲。亦即如林巾力所 言「召喚台灣」的鄉土文學只有「回歸」,並沒有「現實」。打牛湳村的村民不是 因為地方空間被破壞,而是現實的生存空間被壓縮才感覺悲傷憤怒,並且這些農
38 范銘如,(2008)《文學地理:台灣小說的空間閱讀》:台北,麥田。
39 陳惠齡,(2010)《鄉土性、本土化、在地感:台灣新鄉土小說書寫風貌》:台北,萬卷樓。
40 林巾力,(2008)《鄉土的搜索:台灣文場域中的「鄉土」論述研究》:成大台文所博士論文。
頁339。
41《鄉土的搜索:台灣文場域中的「鄉土」論述研究》,頁 342。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102
民不見得會因為抵抗而意識到自我主體性42。總言之,假若台灣民族主義的意識 型態(鄉土性),沒有辦法先處理底層人民受迫害的階級問題,那末,就會不斷 重複1920 年代末期文協所面對的,階級與民族主義孰先孰後難題。筆者認為,
鄉土文學並不能妥善解決農村內部殖民的情境,也說不出農民們在1960 年代就 遭遇無關乎民族認同而是階級壓迫問題。假若我們不能找到更貼近農民的角度來 詮釋文本,光是建構空間論述只會將我們和現實農村的距離越拉越遙遠。
因此筆者在分析〈糶穀日記〉文本時,發現與上述相同的困境,宋澤萊將農 村人物過度誇張化,例如他在〈花鼠仔立志的故事〉把花鼠仔導演成阿Q 一般,
到處插科說諢的打醬油角色,不知從什麼脈絡中冒出來,像鄉土連續劇裡的甘草 人物。〈糶穀日記〉前半部也有如此鄉野奇譚的肥皂劇味道,開頭以打牛湳村為 展演空間,鋪陳村中許多擁有特殊性格的角色。例如一出場就和妻子闊嘴鴦打架,
專門牽豬哥的萬福仔、理髮店的林鐸、胡亂跳童的花鼠仙、堅持不分家的大家長 李鐵道等等。如同宋澤萊在「五月十一日」這一天的日記寫下關於打牛湳村的一 些小插曲:
昨晚因雨落得較大,打年湳村外的一幢外地人建造的雞舍就進了水,早晨起來,
村裡的七姆八嬸都在大道公廟下買著一隻十塊錢殺好的雞。
闊嘴鴦仔從醫院裡回來了,臉色皙白,身上貼滿了藥膏,她逢人就罵著萬福仔 的惡心敗行,要打牛湳支持她來控告萬福仔,像競選時候選人在拉票伊般。
打牛湳的人算準落雨的晚上,巡警不會到村子來,所以公然地在理髮店樓頂上 賭通宵,還開酒席,一年來從未有這樣快樂過43。
這是一段非常精彩的農村影像片花:貪小便宜的村婦、吵架的刻薄夫婦、聚 賭的酒肉村民,作家以生花妙筆將打牛湳村描繪成是個充滿小奸小惡、小恩小愛 的平凡村莊,或許這是外界認為的鄉土本色,王哥柳哥、阿三哥大嬸婆的快樂舞 台(吧)。但現實上是,隨著第一季稻穀收割季節來臨,陰暗烏雲逐漸籠罩在打 牛湳村和農民的臉上,小說的後半段,宋澤萊的口吻也越來越嚴肅,從甘草的鄉 土人物轉向現實主義的沉悶表情。
4-2-2 糶穀:一場騙局
42 弔詭的是,台灣當代選舉現象,底層人民不見得會支持反對黨,反而花東原住民、桃竹苗的 客家族群習慣將選票投給代表既得利益階級的國民黨。除了資訊上的不對稱之外,和民進黨所操 演的台灣民族認同也有關係,民進黨可以獲得多數本土菁英的認同,卻無法獲得更廣大的底層人 民的信任。因此就算70 年代農村凋蔽問題嚴重,農民也不見得會因為被盤商剝削就將選票投給 黨外人士,台灣的確存在有階級和民族主義語言的差異問題。
43 節錄自宋澤萊,(1988)《宋澤萊作品集 1:打牛湳村系列》:台北,前衛。頁 179。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103
首先是返鄉務農的女青年林鳳尾,他和丈夫因為不景氣的關係,從城市回到 打牛湳來種稻米。原先眾人都覺得林鳳尾的稻子很有希望,但發現收割下來的稻 米,因為雨季太長影響授粉,經過「風鼓」過後只剩下六成44,眾人開始惶惶不 安。加上今年村裡稻米品質最好的秋霜嫂,販仔只願給她四百八的價格(每百斤), 農村於是一片黯然之色:
四百八啊!四百八啊!
大家都呼喊著,連已枯死的大道公廟裡那兩棵木瓜樹都抖動了。45
過不久,縣長偕同農業專家一起來到打牛湳村,訪視水患過後農民的災情。
在公聽會上,有人建言要增加稻穀收購量、減少大小麥進口、鼓勵餘糧輸出。不 過此值1978 年,中美斷交前夕(《糶米日記》出版於 1979 年),國民政府忙著用 穀物進口和美國談條件,曾派出「赴美特別採購團」,向美國購買2.7 億美元的 農產品,以確保「中華民國」的國際地位。農民的心聲恰好和政策走向背道而馳,
最後公聽會亂成一團,有人建議縣政府撥款補助,但官員支吾半天無話可說:
「這……這……」
「伊娘咧!」新團仔又說:「要賦穀時就得我們乖乖一車車地運到農會去,硬度
「伊娘咧!」新團仔又說:「要賦穀時就得我們乖乖一車車地運到農會去,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