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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鄉土文學論戰所代表的意義,並非如同字面上「鄉土文學」的誕生或宣 告確立(至少就本文的脈絡而言),而是標誌出新的回歸現實世代的陣容出線,

因此此論戰可以說是60 年代《文季》與 70 年代《夏潮》等作家替現實主義風格 的「工農兵文學」所打的保衛戰。簡而言之,在1970 年代中期之前,農民文學 都只是生活在農村的個別作家如鍾理和、鍾鐵民父子、鄭煥等人,或者如王禎和、

黃春明的某些篇章,但鄉土文學論戰之後,是整個世代青年作家的活躍時期,此 時農民文學文本創作力爆發,如王拓、洪醒夫、宋澤萊、吳晟、林雙不、吳錦發、

阿盛、詹澈、廖永來、廖風德、張子樟3等人紛紛撰寫出關於農村與農民的生命 故事。

但與其說此時代因為「現實意識」而勃興起大量農民文學文本,不妨說此時 殘破的農村現實迫使關心社會的文藝青年們,望向相對於台北都會的土地與底層 人物。至於有關於1970 年代初期的農村情境,可參考本文的第二章第三節,農 村因為不均等地理發展導致的惡果:農民們無法再以傳統稻作維生,紛紛拋棄土 地或者另外兼差以謀求溫飽,農村出現世代之間土地意識的代溝,以及城鄉之間 的相對剝奪感及歧視,甚至工業入侵農地,造成80 年代以後的農村公害污染。

種種偏差現象,都較60 年代黃春明等人筆下的農村環境更為惡劣,因此鄉土文 學論戰時期之後的作家批判性格十分強烈,日漸興盛的社會運動氣氛也逐漸和農 民文學風格銜接,農民文學作家置放於文本裡的社會隱喻,更為明顯且充滿多重 想像。總而言之,本章所論及的鄉土文學論戰後的農民文學,和60 年代的農民 文學,由於社會現實的關係,在書寫上展開了十分不同的面貌。

第一節、農民之詩

書寫農民必須先和農民生活在一起,1970 年代許多農村的知識份子,尤其 是鄉村教師如吳晟、林雙不、宋澤萊4,他們雖然不是直接務農,但在每日見聞 下,有感於農村環境的變化,寫下許多動人篇章。尤其是在濁水溪河床沖積出來 的兩岸平原,更是許多農民文學作家的孕育之地。

4-1-1 詩人及其作品

1935 年出生於彰化縣溪州鄉的吳晟,農民文學詩作成果極為豐盛。早期吳 晟的詩風充滿了「現代感」,早年在台北樹林高中讀書時,徘徊於武昌街周夢蝶 之書攤,沈浸於文藝世界裡,年輕的他寫下了諸如〈獲得〉裡的詩句:

3 一般而言,「鄉土文學」另有楊青矗的作品可作為勞工文學,而鍾延豪的〈金排附〉也可視作 底層軍人文學的文本,加上農民文學,鄉土文學的作品可說是橫跨「工農兵」領域也不為過。

4 1970 年代時,吳晟任教於溪州國中,宋澤萊任教於彰化福興國中、林雙不任教於員林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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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 一次漂泊的終止

便是一次漂泊的起始 你原是無土壤可以生根的雲 失去就失去吧

本來,你就從未獲得5

評論者宋田水將他這一類的現代詩評價為「可有可無的憂鬱,一些沒頭沒腦 的情緒6」。原先吳晟也書寫這些充滿都市文藝青年慣常的詩句,但就在他1971 年回到溪州擔任國中教師後,看見了吾土吾民的農村風景,詩風開始趨向現實主 義,成為一名溪州在地教師兼農民詩人(兼散文家)。

1966 年吳晟出版第一本詩集《飄搖裡》,收錄了吳晟年輕時淡淡晦澀的詩作。

1972 年,回鄉後任教開始書寫平淡樸實的〈吾鄉印象〉系列詩,發表於《幼獅 文藝》之上,並於1976 年集結出版。1979 年詩集《泥土》出版。1985 年重刊了

《吾鄉印象》、《給孩子們》、《飄搖裡》三本詩集(《飄搖裡》曾出版過兩次,第 一次是60 年代的詩作,第二次收錄了回鄉後的一些詩作);散文方面,1982 年 出版了《農婦》、1985 年出版《店仔頭》。上述詩文集著作年代除了早期的《飄 搖裡》外,吳晟的農民文學作品精華約集中在1972 至 1983 年間,其書寫時空脈 絡和本文研究主題十分吻合,幾乎可說是一位跨越60 至 80 年代,台灣文學史與 思想史轉折的見證者。

從文學史方面而論,吳晟早期文藝詩風晦澀,帶有淡淡現代主義風格。回鄉 任教之後,詩風轉為平淡,開始書寫諸如〈序說〉(吾鄉印象)、〈店仔頭〉、〈晒 穀場〉(皆為1972 年作)等描繪鄉村風景的樸實詩篇。但到了 80 年代之後,開 始創作〈制止他們〉(1981)、〈我不和你談論〉(1982)等充滿現實意識之詩作。

這些過程隱喻了農民文學從「風景」成為「主體」的變化過程,60 年代早期許 多不方便明說的「農村騷動」現象,也逐漸在回歸現實世代意識抬頭下,透過作 家的文學筆法表達出來。1999 年代吳晟在《再見吾鄉》詩集裡,以「憂傷西海 岸」四首系列詩描寫西部海岸受到人為破壞的現象,系列中最後一首詩〈消失〉

裡如此寫到:

幾幅泛黃白布條,斜斜掛角 抗議的字跡

疲憊如木然張開的口 喊不出力氣對抗

5 原詩收錄於吳晟詩集《飄搖裡》,本文節錄自宋田水,(1995)《「吾鄉印象」的鄉土美學》台北,

前衛。頁20-21。

6 宋田水《「吾鄉印象」的鄉土美學》,頁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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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 高污染廢水肆虐千頃蚵田7

吳晟的詩風越來越具有批判意識,同本詩集裡兩首向賴和致意的詩作〈回聲〉、

〈我時常看見你〉,也透露出他年屆退休之際,對社會現實仍然充滿懷抱。與台 灣農民文學發展相似的線索,我們可以發現吳晟的眼界從60 年代的哀愁自傷,

開展到周圍農民農村的關心與書寫,最後到80 年代後,悲憤地在稿紙上寫下許 多批判的文字,變成了怒目注視著社會結構、歷史脈絡的批判詩人。

而從思想史來看,或許是由於1980 年到美國愛荷華寫作班的關係,又或是 1979 年美麗島事件的影響,吳晟開始尋找「詩藝」以外的可能。原先具有左翼 現實關懷的他到了美國,聽聞中國文化大革命發生的悲劇,意識到紅色祖國原只 是過於浪漫的理想,於是政治立場開始從「統一」轉向「獨立」,也開始關注於 現實的政治社會變動,隨著台灣民主化的進展,他的詩風也同政治意識一般越來 越有批判性8。近年來,由於彰南平原面臨國光石化、中科四期等開發案,農村 再度面臨新自由主義化後的存亡危機,於是吳晟又號召藝文界的人士,站出來捍 衛自己的家園。這種由失落到紮根土地的精神狀態,也如同台灣人戰後尋找自我 認同的過程一般,從尋根到失落,再從失落尋找到真正的母土。

在探討吳晟的農民文學之前,我們可以先就農民文學建構過程本身,來討論 吳晟詩作在1970 年代初期所代表的意義與位置:

當我們在評論一件事之前,一定要先建構出對於該件事情的形象與認同,有 了對事情具體的理解之後,才能對延伸的現象做出判斷。台灣的農民文學也是如 此,農業一直是台灣的經濟重心,水、土及稻作幾乎等同於台灣人民的命脈。如 此重要的農村風景,卻始終處於文化場域的邊緣位置。原因在於作家通常以身邊 熟悉的事物作為題材,而台灣文學場域卻鮮少有住在農村,每日配合農務勞動而 作息的作家9,因此始終缺乏對於農村、農民形象的主體建構過程,缺乏理解的 養分,也就長不出創作的果實。而70 年代年回鄉的吳晟,因為就地取材的關係,

以詩歌及散文寫下了豐富的「溪州民族誌」,亦即之前提過的四本詩集及兩本散

7 吳晟,(2000)《吳晟詩選》台北,洪範。〈消失〉,頁 286。

8 1975 年陳映真出獄時,吳晟無懼於「紅帽子」的政治壓力,欣然與陳映真通信,並前往台北 拜訪。在1975 年詭譎的政治環境下,吳晟願意和一位剛出獄的左派政治犯交往,心中或許出於 近似的理想。本段出處是筆者於2011 年暑假與友人至溪州拜訪吳晟,吳晟在聊天時所述。而吳 晟也於2009 年寫下〈文學巨像陳映真──最敬愛的文學兄長〉一文,真誠訴說他與陳映真的交 往過程。關於吳晟心境的轉折,除見他部分作品自述之外,另一部份為筆者在2011 年至溪州拜 訪,由吳晟所言。

9 除了鄭煥之外,可能少有其他作家有經常的農事經驗。比方鍾理和、鍾鐵民父子因為身體因素 而沒有務農,鄭清文是上班族,而黃春明、王禎和對於農業的理解也幾乎都是來自於他們側面的 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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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集。在此之後,台灣文學開始擁有了詳細的農民資料庫,脫離先前點狀的人道 主義建構方式,吳晟的詩集如同百科全書一樣導覽溪州種種風景人物,使得他方 讀者可以直接理解農民的世界,而不再只是以同情、浪漫的角度來想像。

而吳晟和之前其他作家最大不同之處,即是母親與故土為他帶來的務農經驗,

亦即吳晟的詩文,充滿了主觀的「農民意識」,無論是他自身感受還是他在母親 身旁所觀察到的傳統氣質,都是十分直接且寫實地寫下農民的心境,例如在《農 婦》裡面一篇文章〈珍惜〉可見一斑,筆者估且摘錄一段如下:

為了供給養豬的飼料,上一季,母親將靠近排水溝的這一列田邊,特別留下來 改種蕃薯,於今蕃薯已經長成,插秧期又到了,母親急於掘收完,以便趕得上 插秧,眼看豪雨即將隨著雷電傾盆而下,我實在惶急不堪。

閃電已經逼近,經我再三催促,母親終於說:你先回去吧!我把這些蕃薯收拾 好了就挑回去。我不禁在心裡吶喊著:一百斤蕃薯才值幾十塊錢?這擔蕃薯才 有多少斤?費了這麼大的力氣,這麼多功夫,到底值多少?母親啊!您為什麼 不會算一算?為什麼這麼樣珍惜?

但我怎麼敢說出?母親平時常訓誡我們不可作踐農作物,母親珍惜的,原不是

但我怎麼敢說出?母親平時常訓誡我們不可作踐農作物,母親珍惜的,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