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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所以然，洪醒夫的小說裡，缺乏像宋澤萊書寫笙仔那樣的先知人物、黃春明筆 下行動派的阿盛伯、筍農林金樹的義憤拳腳。洪醒夫的人道主義，整體而言，有 農村農民沈重悲哀，卻無處可去之嘆。
第五節、月光山下的嘆息
4-5-1 種有菸草葉的小鎮
提起美濃，最有名的就是曾經盛產一時的菸田，這項特殊產業也影響了美濃 的地方文化。1939 年，殖民者開始在美濃試種煙草，經過不斷改良及推廣，戰 後美濃的菸田面積逐步擴大，1975 年達到頂峰，菸田面積達 2 千多公頃。又由 於氣候良好，三面環山的地形提供遮風閉雨的屏障，美濃擁有三期產季：第一、
二期種植稻米，冬季裡作則種植菸草、白菜或蘿蔔等作物。美濃稻米生產條件和 高屏其他地區差不多，但因為菸草是和公賣局契作，發放菸牌（公賣局為了控制 菸田面積，發放給菸農的「執照」）、採行統一輔導並收購等方式，保障了菸草收 購價格。種植菸草雖然辛苦，卻也使得美濃農民比其他地方農民，更多一筆穩定 的收入。
美濃客家文化十分濃厚，地方認同感很高，且素有「博士之鄉」美稱，出了 許多有名作家及藝文人士。筆者曾經到過美濃進行農業相關議題的訪問112，認 識了些許美濃文化。在此就美濃獨特文化形成的原因，大致分成下列三項來說 明：
一、歷史因素：美濃屬於客家族群的四縣文化，清康熙時期發生朱一貴事件，
下淡水溪（屏東平原）的客家人組織「六堆」團練來保護家鄉，美濃屬於「右堆」
勢力。也由於諸般歷史因素，六堆的客家人特別重視親族之間的團結凝聚，美濃 人夥房（三合院）正廳，所供奉的祖先牌位可鉅細靡遺地追溯到開台祖。例如美 濃張家夥房的正廳會掛有「清河堂」的堂號，牌位供奉從開台至今歷代的祖先，
左昭右穆，後代子孫都會將光榮的事蹟或匾額掛在牆上以光耀門楣。而在清朝統 治時代，光宗耀祖最基本的管道就是科舉，因此美濃人十分重視子弟教育，在美 濃街入口有一處三級古蹟「敬字亭」，過去美濃人一旦有無用字紙，不敢隨意丟 棄，一定要帶到這座金亭來祭拜焚燒。在這種文化傳承之下，客家人只要有餘力，
一定會想盡辦法讓子弟接受更好的教育，博士之鄉的美名也因此產生。
112 我在 2011 年暑假，於美濃參加台灣農村陣線舉辦的「夏耘草根訪調營」，進行為期五天的農 業體驗。營隊結束之後，又參加後續的訪調團隊，同樣也在美濃進行五天的農村訪問。2012 年 冬天，參加美濃農會舉辦的營隊，再次到美濃拜訪三天。我在美濃認識了許多農民和返鄉工作的 年輕人（他們共同成立了文創工作室「野上野下」），深深覺得美濃人的自我認同和其他農村都不 太一樣，充滿地方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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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經濟因素：從日本時代到2002 年台灣加入 WTO 之後。美濃曾維持了長 達數十年的菸草盛產時期（1987 年之後因為研議加入 WTO 而面積開始縮減），
由於菸草皆由公賣局收購，沒有市場競爭壓力，提供了農家一筆穩定的收入來源，
可勉強提供家中子弟升學。而公賣局也會提供菸農購買設備等貸款，相對其他作 物也較有保障。菸草種植雖然需要大量人力，菸葉收穫時期，連外出子弟都必須 返鄉幫忙，但也提供了美濃農民較好的生活條件，使得美濃文化呈現與其他農村 不同風貌。
在台灣加入WTO 之後，取消菸酒公賣制度，菸草收購也落幕轉型，成為政 治協商下的「福利制度」。政府每年依然發放少量菸牌，但契作面積已大不如前。
近年來美濃農會協助輔導冬季裡作轉型，嘗試種植橙蜜香小蕃茄、白玉小蘿蔔、
網室木瓜及四季豆等作物，結合文化觀光，將美濃農業帶向另外一種新的可能。
三、政治因素：1982 年《月光山雜誌》在美濃創刊，每十天發行一期，至 今（2013 年 3 月）已發行 1100 多期，是全國最大的社區型報紙，目前每期發行 約3000 份，有許多國外僑民都藉由這份報紙來得知故鄉消息，凝聚地方認同感。
美濃鎮公所（現改為區公所）曾經一度因為經費短缺，連路燈電費都繳交不起。
後來美濃鎮公所發起「善心燈」活動，在《月光山雜誌》的宣傳協助下，由鎮民 認養路燈電費，並在燈上寫下認養人姓名，結果美濃人踴躍響應，包含旅外僑民 看了雜誌，都匯款回鄉來認捐，募得七百多萬善心燈電費。而其他經濟拮据之鄉 鎮紛紛仿效，成效卻十分有限，美濃認同感之強烈，一時傳為美談113。
然而影響美濃人的集體記憶最大的，莫過於1992 年的反水庫運動，當時美 濃人得知上游要蓋水庫，而水庫的壩址就在笠山旁邊，鍾理和、鍾鐵民文學紀念 館附近，他們擔心一旦水庫潰堤，大片美濃平原就要被淹沒，同時具有保育生態 價值的黃蝶翠谷也要消失，於是在一些返鄉的知識青年組織（例如鍾永豐、鍾秀 梅兄妹），以及鍾鐵民先生率領之下 114，開始了「小鎮敵國」的反水庫運動。所 謂「小鎮敵國」，就是政府認為大高雄地區的水源必須仰賴建造美濃水庫來補充，
但美濃人因為鄰避作用（NIMBY，Not in my backyard的簡稱）而反對興建水庫，
被輿論貼上「自私」的標籤。在這種情形之下，美濃青年組成「第七小組工作站」， 試圖建構新的論述115，擺脫鄰避效應批評，將反水庫運動拉到全球水資源分配
113 關於美濃「善心燈」的報導，可參考 2012 年 2 月 13 日《自由時報》報導〈昔負債 1.3 億 開 源節流 美濃公所轉虧為盈〉（南部新聞）。
114 鍾鐵民先生是反水庫運動的精神領袖，1999 年美濃鄉親北上到立法院抗爭的時候，當時正 下著大雨，鍾鐵民先生以不良於行之身，拿起擴音起說「跪！」，率領鄉親集體下跪陳情。（參考 自林生祥〈難忘跨世紀對談，追思鐵民老師〉，原文刊登於《中國時報》，2011 年 8 月 24 號）
115 第七小組的由來是因為鍾永豐、鍾秀梅的父母在菸業「交工」（換工）編制上屬於第七小組，
他們就因此定名。後來林生祥的交工樂隊，也在鍾永豐家裡的菸樓上錄音，是為「第七小組菸樓 錄音室」。這段回憶參考鍾永豐〈菊花為何夜行軍〉之一，刊登於《中國財富》2011 年 7 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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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義的層次上。而美濃地方有力人士及鍾鐵民先生倡議下，更在1994 年組成「美 濃愛鄉協進會」，進行「一場起於反水庫卻永無止盡的社區運動」116。因此美濃 人經歷了一場從惡夢到新生的地方再認同過程，原本是反水庫運動，卻在地方人 士的奔走之下，變成了長期的社區營造。現今美濃都會在水庫預定地上舉辦「黃 蝶祭」117，由地方鄉親穿著傳統藍衫祭祀天地，也紀念因反水庫而帶來的新生契 機。而今日美濃在地的社區組織也十分蓬勃，除了先前提過的愛鄉協進會、月光 山雜誌社之外，還有農村型社區大學旗美社大，以及美濃農村田野學會等等。
由上述三點原因說明，美濃在長期歷史、經濟及政治因素下，造就了十分獨 特的地方文化，也產生了豐富的藝術作品。文學方面，有鍾理和、鍾鐵民、吳錦 發以及和林生祥合力作曲填詞的鍾永豐。以下就鍾鐵民及吳錦發在1970 年代左 右看見的美濃農村，進行文學與社會變遷的交互探討。
4-5-2 鄉土變遷與農民分化
吳錦發出生於1954 年，大學時代開始提筆寫小說，第一篇小說〈英雄自白 書〉發表於1976 年。而 1980 年出版的第一本小說集《放鷹》，充滿農民文學寫 實主義風格，對於當時美濃農村變遷的現象，例如農民離農、豬價慘跌等等議題，
都有生動地描繪。
〈堤〉的故事原型有點神似於〈青番公的故事〉，〈堤〉裡面的老阿公因為個 性固執，也被鄉人稱作「青蕃順仔」，而老阿公和孫子的感情比較好，時常和孫 子講自己的人生哲學，也和青番公很像，都具有傳統農民堅實的個性。老阿公的 田地正面對著美濃溪轉彎處，大水一來時常順勢帶走一些田土，因此他千方百計 要構築一道堤防，無奈水流太強，和孫子兩人弄了好一陣子卻始終徒勞無功。並 且老阿公的兒子對阿爸的工作非常不以為意，他不但趁著夜半偷偷來將堤防弄毀，
甚至暗中計畫要把田地賣給當地的造紙廠（污染整條河川的禍首）。結果老阿公 在拼命工作之下病倒了，直到雨季來臨，大水也再次將堤防沖毀。他傷心地在河 邊觀望：
阿公淒然一笑，兀自看向澎湃的美濃溪，看著竟歇斯底里般吼道：「屌——鬥不 過它我就不叫青蕃！」
116 參考自何明修（2006），《綠色民主》：台北，群學。頁 271。
117 筆者曾參加 2011 年的美濃黃蝶祭。黃蝶翠谷每年六月左右都有「黃蝶大發生」，無數黃蝶在 山谷中飛舞。而黃蝶祭通常在黃蝶大發生之後舉行，黃蝶祭乃「祭」而非「季」，即並非觀光意 義的「季」，而是反水庫運動祭典的「祭」。該年主祭之一是高雄市長陳菊，可見這個儀式已有官 方介入，具有強烈政治色彩（觀光、保育、文化是其附加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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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 忽然，我看到阿公的眼角竟噙出了淚水。118
吳錦發在這篇小說裡，雖然表面上是和〈青番公的故事〉類似，描寫一位固 執的老人，因為土地情感，不願看見土地白白被水沖走，因此希望駢手胝足地建 築堤防。但實際上的主題，卻有點像是〈溺死一隻老貓〉那樣，老農民不願接受 時代變化，站在逆流之中希望能找回土地、信仰以及傳統價值，但卻力不從心，
最後只剩自己一人獨力作戰，顯得無比悲壯，同時卻也帶出一點悽慘荒謬的意 味。
農民文學進入1970 年代，似曾相識的土地主題不斷出現。如同文本中所述，
農民文學進入1970 年代，似曾相識的土地主題不斷出現。如同文本中所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