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73
例如鍾理和以知識份子的身份,觀察書寫故鄉的農民,對於這些農民的可愛 多有描繪,卻也對於鄉民的愚昧、迷信有所不滿。不同於其他時期的作家,鍾理 和是「參與」在農村中的,他對於農業沒有特別不滿,也沒有將農民浪漫化成為 單純苦難的形象,許多作品與其說他是描寫農民,凸顯某種特徵、形象,不妨說 是單純對於鄰居生活產生興趣,進而饒富感情的提筆自語。
簡而言之,戰後初期至六零這段期間,台灣農村環境和日本時代變化不大,
雖然經過土地改革,但農民生活仍舊沒有提升。此時期作品並沒有呈現日本時代 的批判寫實性,文本也不豐富,或許和當時的社會氣氛、文壇主流有關係。農民 就像日常的厝邊隔壁,甚至如同風景一樣地被書寫、被理解,「農業」本身的特 殊性並沒有被強調,農村的貧困處境、農民缺乏友善的勞動條件及社會照護,也 大多被個人化或合理化,此時期可說是「日常農民」之形象。直到60 年代末期,
戰後第二代(接受中華民國教育)的知識份子躍然登場,農民文學才開始出現蓬 勃發展跡象。
第三節、 《文學季刊》及「鄉土文學」再興
3-3-1《文學季刊》
1960 年代中期,社會氣氛除了高壓的政治控制之外,民間也因為冷戰經濟 結構影響,大量的內需工業轉移到出口部門,而十幾年來從農業部門掠奪而成的 資本積累也已接近了極限,農民分化日益嚴重,農村勞動力被擠壓到城市,成為 加工出口區的廉價勞力來源,類似20 年代後中國農民流向沿海城市打工的巨大 社會移動。不同於官方宣傳的「經濟起飛」神話,當時農村正面臨巨大的「社群」
裂解,在國家福利政策進入之前,部分農民早已無可選擇地放棄傳承百年的土地,
或者以各種形式試圖「分享」城市既得利益階級的剩餘盈餘。這一系列重大的社 會氣氛轉變,在官方詮釋之下,「邁向小康」的光明敘事似乎成為社會共識,但 卻有一些細微的人道角落,農民的離散、分化、壓抑和歧視,透過現實主義文學 作家的觀察,才得以「個案」身份為歷史所挽留。《文學季刊》文學作品,恰好 承接了50 年代的日常農村風景,預備起跑進入到充滿衝突的 70 年代批判寫實作 品。
戰後初期在美國刻意扶植下,台灣農村被資本主義「解放」,許多接受過中 華民國教育,成長於1960 年代的中產階級知識青年。他們和上一代跨越語言時 代的作家們不同,他們能自由使用中文表達思想,並且能掌握藝文的時代潮流(例 如現代主義思潮),更見證了農村文化的興盛與崩解。於是部分與部分具有社會 關懷精神的文藝青年開始集結,以尉天驄33等人為主,於1966 年創辦了《文學
33 早在 1959 年尉天驄就辦過《筆匯》雜誌。當時國民黨的機關文藝雜誌《筆匯》,因為經營不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74
季刊》雜誌。這本雜誌經過1968 年陳映真、丘延亮遭檢肅入獄事件,大受打擊
(部分稿件被沒收),直到1970 年停刊。1973 年以《文季》季刊面貌復活,至 1974 年共發行三期。1983 年《文季》雙月刊再度發行,至 1985 年停刊。
是時,1960 年代的文藝青年們,為了表現不同於父執輩國仇家恨的情感,
崇尚西方思潮,以現代主義等感官敏銳的筆觸來進行創作,當時王尚義《從異鄉 人到失落的一代》(1964)、《野鴿子的黃昏》(1966),可說是文藝青年們心靈的 寫照。而《文季》同人們,起先也嘗試創作不少現代主義模組的作品,以陳芳明 改造余光中的說法而言,就是「出過現代主義的麻疹」34。當時黃春明在《文學 季刊》第一期寫過〈跟著腳走〉,第二期寫〈沒有頭的胡蜂〉,但都未獲好評,直 到第三期寫〈青番公的故事〉之浪漫現實作品後,大受同人讚賞,方奠定黃春明 的溫情小人物現實風格35。而王禎和在第三期書寫〈嫁妝一牛車〉,和過去在《現 代文學》的〈鬼、北風、人〉有了斷裂;陳映真在第三期寫的〈唐倩的喜劇〉, 也屬諷刺現實一類。證諸以上文本,都可以算是「現代主義」與「現實主義」交 替會合的證明。從陳映真晚後自述:
一九六六年以後,契訶夫式的憂悒消失了。嘲諷和現實主義取代了過去長時期 來的感傷和力竭、自憐的情緒。理智的凝視代替了感情的反撥;冷靜的、現實 主義的分析取代了煽情的、浪漫主義的發抒。當陳映真開始嘲弄,開始用理智 去凝視的時候,他停止了滿懷悲憤、挫辱和感傷去和他所處的世界對決。他學 會了站立在更高的次元,更冷靜、更客觀、從而更加深入地解析他周遭的事物36。
由此觀之,《文學季刊》或許足以成為1960 年代文藝青年風格,轉變進行式 的經典案例之一。
3-3-2 青番公的故事
黃春明自小在宜蘭羅東長大,宜蘭的風景人物都深深烙印在他的心中,當他 來到北台大城市,成為「明星咖啡屋」寫作班底之後,雖然試圖想要書寫一些文
順,發行人任卓宣就將雜誌放手讓姪子尉天驄去編輯。時年尉天驄正就讀政大中文系二年級,和 師長王夢鷗、姚一葦、同學許國衡等人協力推出了「革新號」,以「純文藝」為號召,吸引了年 輕作家前來投稿。陳映真第一篇作品〈麵攤〉就是在《筆匯》上發表,之後還發表了〈我的弟弟 康雄〉、〈蘋果樹〉幾篇作品)1961 年,《筆匯》因為人力和經費問題,決定停刊。
34 陳芳明在《台灣新文學史(上)》(2011,台北,聯經。)此書頁 401 中,提到黃春明「現代 主義麻疹出過之後……」,此句式脫胎於1961 年余光中詩〈再見,虛無!〉裡「生了現代詩的麻 疹」一句。余光中認為自己揮別了現代主義,要往「新古典」邁進。
35 黃春明早在 1962 年便於《聯合副刊》上開始投稿〈城仔落車〉等篇。但真正著名如〈看海的 日子〉等篇是1967 年在《文學季刊》上發表的。
36 陳映真,(1975)《將軍族》〈試論陳映真〉台北,遠景。頁 26。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75
藝性質強烈的作品,但如前所述,作品並不成功,反而是他從故鄉經驗取材的小 人物,使他的作品仿若神入,充滿「鄉土」生命力。
〈青番公的故事〉講述宜蘭濁水溪旁的歪仔歪(今羅東以北,二結以南,蘭 陽溪的舊地名),一位老農民青番的故事。青番年輕的時候,村莊裡做了大水,
將他的家人全部都沖走37,於是青番和村民憑著雙手和意志,繼續在這片土地上 開墾,直到青番老了,做了青番公。他於是告訴他的小孫子很多宜蘭的故事,還 有很多田裡的文化與知識。〈青番公的故事〉除了青番公年輕時做大水那一段,
整篇故事沒有什麼特別情節,只是青番公和小孫子的對話內容。但小說裡面有非 常多關於傳統農村的元素,比方一開頭爺孫倆插稻草人,青番公就給小孫子講述 一個道理:
「阿公!」阿明落在後頭「稻草人的笠子掉了!」
「噓!」青番公馬上轉過身停下來說:「這麼大聲說稻草人,麻雀聽到我們豈不 白忙?記住,麻雀是鬼靈精的,以後不要說稻草人,應該說兄弟38。」
青番公把稻草人說成兄弟,代表農民對於周圍的環境有一套順應自然、將自 然賦予人性的文化。在這篇文本裡面,首先可以看得出來黃春明將農村浪漫化,
將農民當成一種對於逝去傳統的理想形象。在黃春明的筆下,雖然農民們過著清 苦的日子,但總歸來說人心還是安定的,日子還是過得下去。這種溫柔敦厚,構 成了黃春明寫實的基調,
黃春明這篇小說,筆者認為是1970 年代「鄉土文學」的先鋒之作,也代表 一個新的農民文學現實典範的時代來臨。黃春明筆下的青番公,和日本時代作家 的農民形象非常不一樣,具有溫柔浪漫的理想形象:稻草人、老鼠、水車、露珠 及祖孫情都構成了很美麗的農村風景。筆者認為這些特徵背後隱含了一種時代意 義:
雖然黃春明以寫實筆法書寫青番公的故事,但從模糊的時間性、抽離具體情 節的特色來看,整篇小說像是一則浪漫「回憶」,象徵著「農業時代的尾聲」。與
37 筆者在宜蘭種的田地,就相隔蘭陽溪,與歪仔歪遙遙對望。我在蘭陽溪對岸,三星鄉(羅東 附近)碾米廠碾米的時候,聽過當地的老農民說當年濁水溪水氾濫的故事:「每到雨季,鄉民們 就要日夜警戒,預防大水來襲,因為當年沒有堤防,三星鄉都還只是沖積的沙埔地,每年的河道 都在改變,一下雨這附近就會被淹沒。而每年溪水暴漲之後,躲到高地的村民們時常發現「房子」
被沖走了,村子變成一片泥地。以及山上漂流下來的木頭。」我問阿伯說:「那房子被沖走怎麼 辦呢?」阿伯說:「當然是重起過啊,阿沒你要怎麼辦?你看前面那條道路(指著上將路),當年 還只是兩條河道的交會處耶。路上全都是石頭,我們每次做完大水就要重新整理一次田地。直到 國民政府來了,附近有阿兵哥來幫我們開墾,才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因此筆者可以證明,黃春 明描寫的歪仔歪與青番的故事,是非常真實且生動的,直到現在七十幾歲的農民或許都還可以講 出類似的故事。
38 黃春明,(1994)《青番公的故事》台北,皇冠。頁 98。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76
其說黃春明是在書寫當時的現象,不如說是在「懷舊」,建構一種已悄然逝去的 美好農村想像。如同排灣族作家撒可努的作品《山豬、飛鼠、撒可努》,或者達 物族的夏曼・藍波安的《海浪的記憶》等原住民文學,越是書寫文化的美感,越 是象徵著昔日傳統已經遠離。浪漫的文學變成了現代與傳統交界,傳統農村/部 落文化黃昏的嘆息。
3-3-3 農民始動
承繼上述農村的消逝,黃春明〈溺死一隻老貓〉(1967)繼續補充資本主義 入侵農村後,農民最珍惜的水與土地,也成為了交易商品的現象:故事大意是說
承繼上述農村的消逝,黃春明〈溺死一隻老貓〉(1967)繼續補充資本主義 入侵農村後,農民最珍惜的水與土地,也成為了交易商品的現象:故事大意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