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陸蠡散文的創作主題
第四節 創作主題的變化與承繼
30 年代民族矛盾加劇，文藝的發展空間與審美關照被抗戰的大主題主宰，
個人聲音被時代壓縮，不少作家放棄個人主義的抒情，轉向民族主義的時代創作。
文藝創作藝術的自由度施展不開，強調集體意識、抹煞個性的強制，讓此時的散 文創作呈現調性一致、千篇一律的共同面目。
30 年代散文在個人與社會因素下拉扯，產生十分明顯的矛盾。1934 年的小 品文論爭後，一條走向社會性與戰鬥性；另一條則朝向更鑽牛角尖的個人主義，
兩條路皆不利於審美個性的發揮，也影響了散文藝術的開拓。
散文在隨意之中獨運匠心，它要求作者要有自覺意識、不能排斥自由的藝術 創造，才能不斷提高其文字功力和表現技巧，鍛煉栩栩如生而又個性鮮明的筆墨。
陸蠡在抗戰文藝的時代背景下，擁有創作自覺，深厚的文化修養及頻繁接觸外國 文學讓陸蠡在創作中兼顧社會寫實與幻想創造，能以思想純淨、文字優美的散文 特色立足文壇。本節以「散文主題的轉變」、「主題變化的探析」總結陸蠡散文的 主題深化過程與特色。
一、散文主題的轉變
觀察陸蠡的散文主題，《海星》標誌著一位善感敏銳的詩人特徵，詩化散文 的風格明確，主題集中於浪漫情懷的塑造，大量使用幻夢與自然作為創作的基調，
書寫家庭夫婦關係的溫馨美好、回憶的童趣純真、鄉野奇談的詭異驚奇。集中在 情感抒發和捕捉美的瞬間感動。書寫「自然」的題材豐富，從山野寫到田園；從 宇宙蒼穹寫至微小器物，不少心理分析學派的學者認為：「男人面對大自然時，
108
最容易想念他的愛人。」110是一種自然崇拜的心理，面對大自然的壯美景物時，
自然而然從心裡謳歌起愛情，讚美那種衝力，間接的象徵了自己的內在感情。陸 蠡在情感的表現上原本就極為隱晦，在〈春野〉中用不少詩化的語言與象徵鋪排 紀念一段逝去的愛情，弔念自我的青春。在〈元宵〉中也利用西方詩人華茲華斯 的詩歌來表示自己對妻子的懊悔。「自然」的主題與自己的愛情互相牽絆，在描 寫時大都以浪漫的口氣娓娓陳述，如心理分析的學者所言：「大自然不但給予我 們人道精神的靈感，也提醒了愛的空虛。……華茲華斯偉大自然詩有一項秘密：
它是愛情渴望得不到滿足的昇華，也是表達渴望的象徵方法。」111
《海星》的主題大多穿插在虛構與真實間，童趣的想像豐富、意象雜陳，加 上原鄉自然風光，呈現一種如星星般閃耀的光彩，哲思與物趣在文章內部折射，
透過大量的象徵與比喻，呈現美文中雋永靈動的詩質化特色。由於《海星》的創 作目的原就是為了青少年而寫，語調浪漫、設喻精巧、意象流動，透過陸蠡第一 期的創作《海星》可窺知其童年的生活與對故鄉的眷戀，還有獨特的人生體悟和 用憂鬱包裹的青春幻想。由書寫死亡與重生的意象，思考生命的流轉與取捨，可 見《海星》一書主題的多元豐富。
《竹刀》的寫作時間接續《海星》，但已經可以看出書寫主題的轉向是自覺 的變化，《竹刀》的寫作時期擺脫《海星》浪漫的文藝腔，將目光由幻境美感的 塑造聚焦在現實的體察，由唯美幻境的塑造下降為真實的土地情懷。一年的變化 如此之大，現實給予陸蠡的沉痛打擊，與大時代下的知識分子的共同焦慮，蛻變 集結成《竹刀》。陸蠡在後記表示自己將《竹刀》視作是自己生命的里程碑，文 學思維與目光的轉向明確：「這一年我失去很多獲得很多。我真的再也無心去搜
110 Albert Mordell：”The Erotic Motive in Literature”，鄭秋水譯：《心理分析與批評》（台北：遠流出版社，
1992），頁 72。
111 Albert Mordell：”The Erotic Motive in Literature”，鄭秋水譯：《心理分析與批評》，頁 72。
109
尋感愴的比興了，世界上，應有更高貴的東西。」112。此時陸蠡開始關注底層勞 動人民與婦女地位，讚美他們身上所散發出來的樸質、勤勞與勇敢。「高貴的東 西」，指的應是散於各地樸實堅韌的生命力，透過主題的不斷重複，表現他所關 懷的已經不是浮泛表面的修辭語言，而是更深層的生命思索。
《竹刀》一書表現激進的反抗情懷，諷刺的寓言性故事增多，尖銳的語氣處 處流露，在贊同鬥爭的背後，也為鬥爭後的犧牲謳歌。另一個主題是向內的人生 思索，表現出追求理想和光明的過程艱辛，流露自我在消極與積極兩端掙扎的痕 跡，不難看出他悲觀幽暗的心靈軌跡，但依舊不放棄往光明與理性靠攏。
《囚綠記》具有《竹刀》現實意義的深化與承續，保留內心吞吐的聲音和大 時代造就的苦悶心境。鮮少使用難解的意象包覆，而是相當直白坦率的陳述自我 心境的矛盾與起伏。可視為是作家穩定且漸趨於成熟的文風。散文是作家人格的 部份展現，在《囚綠記》中所展現剛毅不屈的特質、對現實苦難的垂憐以及生死 的哲學性論辯與思考，在在標誌著作者情感的深化與思維的成長，在大我與小我 間作價值取捨。
二、主題變化的探析
陸蠡在不同時期創作所側重的主題不同，《海星》由於主要的目標讀者是青 少年與學生，故在「童稚幻想」、「浪漫情思」中，有較多的發揮，致力於文字 美感的營造與追求。《海星》中的詩化散文呈現陸蠡一部分的內在世界，脫離不 了 30 年代文藝腔調的模式，依舊是以憂悒苦悶為基調。自憐、自傷、悲壯、犧 牲，此類元素被拿來反覆書寫，如：〈海星〉一文中死亡的意象便被渲染的十分 決絕燦爛，流露陸蠡的價值觀與人生觀。此集作品多藉由實物實景隱含著抽象的
112 陸蠡：《竹刀‧後記》，秦賢次：《陸蠡散文集》，頁 132。
110
思維，擁有知性散文的特色，以物設喻。在「原鄉記憶」的主題下，藉由原鄉的 記憶帶出自我對現實的觀察；書寫勞動人民的樸質，帶出命運的不公及個人的憐 憫關懷。比較《海星》與《竹刀》中的「現實關懷批判」主題下所表現的內容，
也可以發現陸蠡在《竹刀》同一主題的深化，開始顯現反叛與抗爭的精神。
《竹刀》中浪漫情思的幻想情懷削弱，主題集中在現實的關注上，某種程度 上是以「竹刀」割裂，與過去浪漫的自己道別：「往事如墜甑，我頗懶於一顧。
倘不幸遺下一絲感喟，那不過是凡人之情而已。」113。現實生活帶給他的苦痛透 過書寫達到療癒，窺見作家潛意識的悲劇意識，此時期的散文呈現明顯的矛盾性，
既想追求人生的理想與光明，卻又囿於現實的悲哀與命運的牽扯。這些篇章透露 出來的消極悲觀意識，是十分明確的。整體而言《竹刀》的主題集中，書寫現實 與大環境的苦難十分動人，用同情別人代替誇張自我的痛苦，對一切生命感同身 受的理解和同情，對災難與破壞的生死之間特別敏銳。在創作中，自我矛盾糾結 的情懷、生命的統合還是呈現悲觀的基調。
《囚綠記》主題集中於現實與內在獨語兩方面，對人生的意義探索與追尋的 篇章更多，對現實殘酷的不可更改已有另外一種詮釋，展現在〈囚綠記〉、〈私 塾師〉兩篇散文中，沒有太多的爆裂情緒，只有平靜和忍耐，對災難的詮釋展現 了成熟與圓潤。自我獨語和哲思的辯證是透過描寫外物展現主客體的互動。黑格 爾在《美學》中曾表示創作者時常下意識的尋找與自我心理情感結構相似的對應 物來表現自己，對應物具有與書寫者相同的特點。透過主客體的辯證關係，寫的 是自己潛藏的意識。
113 陸蠡：《竹刀‧後記》，秦賢次：《陸蠡散文集》，頁 132。
111
小結
作家活在人世中，受到大環境的影響，生活的變動與內在精神世界交疊，長期累 積下來，作品便呈現了作家個人生命歷程的軌跡。透過作家書寫主題的觀察，我 們可以發現陸蠡保留了 30 年代消極人格的一種典型，苦悶與矛盾糾結的情緒、
對現實的不滿與無力，保留在文章中做辛辣的批評；同情大時代下被犧牲的勞動 人民，故在文章中保留他們的樸質勤奮，投以憐憫與敦厚的目光。由主題轉變與 深化，發現陸蠡有著知識份子的激進目光，朝現實主義靠攏，創作帶有人道主義 的關懷，對於同胞的苦痛，他無法冷靜坐視，造成內在的騷動與情緒的失衡。由 苦悶而深思大我與小我的矛盾，同時具有敏銳的時代感，對動亂離散下人性的矛 盾與病態有深刻的理解，這些元素讓陸蠡的散文有著一種不矯情、不造作的生命 節奏。
1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