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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判雜文

在文檔中 陸蠡散文研究 (頁 69-81)

第三章 陸蠡散文的創作類型

第四節 批判雜文

新文學運動後,白話散文興起,雜文率先盛行,作家輩出且產量豐富。其中 以魯迅為寫作雜文的代表。雜文的興起有其時代社會背景,而在魯迅登高一呼後,

雜文更負載著社會價值與批評意義。雜文在魯迅眼裡是一種「嚴肅的工作」,內 容必須「與人生有關」。「寫真實的話」、「為人生」,便是雜文最主要的精神,

後期提出「匕首」、「投槍」,強調雜文必須短小精悍直指社會問題的核心。鄭 明娳在《現代散文類型論》中提及這樣的風格在社會演進過程中具有相當貢獻,

71 陸蠡:〈蟋蟀〉,秦賢次編:《陸蠡散文集》,頁 64。

72 陸蠡:〈蟋蟀〉,秦賢次編:《陸蠡散文集》,頁 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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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夠反映時代脈絡。73但也不諱言此種文類在文學素質上,是較為缺乏的。後來 經過演進,雜文能夠負載的內容又更擴大,不僅只是嚴肅的充滿戰鬥的激烈批判,

也包括較為舒緩的人生議題或議論。鄭明娳將之分為「社會批評」與「人生雜談」

兩類。74魯迅對雜文的要求,在〈且介亭雜文・序言〉中對雜文作者有相當大的期 許:「作者的任務,是在對於有害的事物,立刻給予反響或抗爭,是感應的神經,

是攻守的手足。」75雜文作家是要為現在抗爭、為人生所寫。雜文不應有所忌憚,

形式更是自由,嘻笑怒罵皆成文章,隨便談談便一針見血,這才是雜文的本質。

雜文的本質離不開作者對時代環境、社會風氣、民生疾苦、心理波瀾的關注、思 考、透視、分析,以及對人的命運與歸宿的由衷關懷。

30 年代崛起的李廣田、何其芳、麗尼等一批新進作家,大都醉心於表現內 心苦悶、憂鬱,並致力於對散文藝術美的追求76。而陸蠡雖也在 30 年代散文作 家之列,一方面寫出邊緣狀態的青年知識分子的孤獨,另一方面又表現了追求藝 術美感的回歸,但他在雜文的創作中,富有極大現實意義,提及的人物有社會底 層的零餘者、被時代拋棄的舊式文人、被傳統婚姻束縛犧牲的女性角色、被資產 階級剝削的農工……,顯示陸蠡並不只是狹隘的抒發自我小情小愛,他的眼光依 舊投注在那些社會底層需要更多悲憫的小人物身上。

一、女性婚姻際遇

30 年代會關注到女性際遇的作家不多,能擁有敏銳的眼光,關注到女性 在中國傳統社會所背負的包袱和壓抑,陸蠡的確慧眼獨具。《海星》第五輯中的

73 鄭明娳:《現代散文類型論》(台北:大安出版社,1987),頁 149。

74 鄭明娳:《現代散文類型論》(台北:大安出版社,1987),頁 150。

75 魯迅:〈且介亭雜文・序言〉,王得后、錢理群編:《魯迅雜文全編》(浙江:浙江文藝出版社,1993),頁 709。

76 朱棟霖、丁帆、朱曉進等編:《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台北:文史哲出版社,2000),頁 6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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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已經開始具有社會批判的眼光,只是還不那麼明顯,到了《竹刀》與《囚綠 記》時思想的轉變和文章內容對社會大眾的關注才越來越明顯。

〈水碓〉收錄在《海星》第五集,題為故鄉雜記之一。〈水碓〉的寫作意圖 明顯已經不滿於《海星》優雅浪漫的創作主題,第五輯有很強烈的創作意圖,內 涵指向現實生活的意義與現實人民的苦痛。做為一個具有自覺且有知識力的作家,

轉向的目的十分明確。雖然〈水碓〉的敘述語言依舊籠罩《海星》濃烈浪漫的氛 圍,但敘述內容驚心怵目,針砭吃人的禮教與傳統意圖明顯。童養媳悲慘的命運 在水碓的呼嚎聲中,陸蠡娓娓道出一段令人痛心的故事。十五歲的女兒嫁與鄰家 十一歲的孩童,在鄰人家遭受令人髮指的虐待與苛刻,肉體的折磨與心靈的痛苦,

「她是一根稗草,無緣無故落到這塊田裡,長大起來的。」77以敗草之姿落入鄰 家的惡掌,投注在她身上盡是惡意的、猥瑣的眼光。陸蠡由深夜巨大的水碓聲說 起這段令人戰慄的故鄉往事:「凡是十五歲不應該做的事情都做了。而更殘酷的 便是每每在冬夜叫她獨個去守水碓,讓巨靈般的杵臼怖她樨弱的靈魂,讓黑夜的 恐怖包圍著她,讓長夜無休息的疲勞侵蝕她。」78對比鄰人家庭的溫暖幸福,童 養媳的命運宛若敗草,受盡羞辱與不平。人性的醜惡往往在面對他人的苦痛上更 顯清晰,「聽說終於在一個將近除夕的冬夜裡,被石杵捲進臼裡,和糕餅搗成了 肉醬,聽說這粉還多拌上一些紅糖做成的餅子出賣哩!」79同類相殘的慘劇,在 陸蠡眼中近乎獸性的表現,竟然真實發生在鄉里。即使是如此美麗的鄉野,也不 能否認天天有慘劇上演,中國封建思想荼毒封閉的農村,傳統女性的遭遇更是難 以想像。旁觀者不但不伸出援手,竟然還當了推手,如同魯迅的〈藥〉,人吃人 的社會和沾了血的饅頭,在真實世界是真確存在,人情的磽薄與命運的偃蹇,是 任何角落都共同發生的生命悲歌。陸蠡在文章結尾發出沉痛的怒吼:「於是我便

77 陸蠡:〈水碓〉,秦賢次編:《陸蠡散文集》,頁 58。

78 陸蠡:〈水碓〉,同上。

79 陸蠡〈水碓〉,秦賢次編:《陸蠡散文集》,頁 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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詛咒這午夜豪吼的碓聲,咒詛這吃食那些和著人血的糕餅的人。而我願意會有一 天一根蛛絲落在半明半滅的燈火上,把整個到草棚點上了烈火,燔毀這殺人的臼 杵,或有夏日的山洪,把水碓連泥帶土的沖流漂沒,不讓有人知道這人間血腥的 故事,不讓林中食母的鴟鴞譏我們和她一樣自食同類。」80陸蠡以文字剴切的陳 述,控訴悲慘人間的血腥暴行,原是基於所有人性都應該具備的悲憫。極具力量 的文字,動魄驚心的敘述語調銳利的直指人心,頗有魯迅匕首之風。

《竹刀》之後,陸蠡的視野更開闊,現實意義更深刻,以山鄉人物和故事,

凸顯舊時代舊社會的黑暗與不公。以批判的文字如同竹刀挑出腐敗醜惡的現實,

同情並關懷舊時代女性的悲慘遭遇。〈廟宿〉是陸蠡堂姊的親身故事,讀來令人 悲悽,由表弟夜宿破廟被父親責備開始,「冷廟茶亭,街頭路尾,只有要飯叫化 的人,只有異鄉流落的人,只有無家可歸的破落戶,只有遠方雲遊的行腳客,才 在哪裡過夜,有個草窩的人任憑是三更半夜,十里廿里總得回自己的窩裡去睡,

何況有高床板鋪的人家!」81在一次歸途,陸蠡生病無法前行,只能在破廟內棲 身,這時他才發現原來自己從小一塊玩的堂姊竟住在這破廟。

「我知道這位姐姐的名字,我也知道這位姐姐的命運。小時候我卻是晨夕 不離跟著她的。她抱我,挽我到外邊去採野生的果實,拔來長在水邊的『千 金草』編成鬍子,掛在我的耳朵上。端午時做香袋繫在我的胸前。……在 她出嫁的一天,好像並不以離開我為苦,在我哭著不給她走的時候分明嫣 然的笑了。以後,我聽到她的一些消息,都是悲慘的。」82

堂姊還是像以前一樣,溫婉順從,照顧因病耽擱而回不了家的陸蠡。

80 陸蠡〈水碓〉,同上。

81 陸蠡〈廟宿〉,秦賢次編:《陸蠡散文集》,頁 93。

82 陸蠡〈廟宿〉,秦賢次編:《陸蠡散文集》,頁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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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到她如何受她的丈夫擯棄,受她自己的同胞兄弟擯棄,如何受鄰里叔 伯的擯棄,如何失去她的愛兒,如何的成了一個孤獨伶仃的人,她年紀僅 三十左右,但望去好像四十歲的老人了。83

對話中吐露女性的悲涼,甚至連一個棲身之所都沒有的堂姊,被生活折磨得未老 先衰。但是當她看見因病虛弱的陸蠡卻依舊如一個熟悉的長姊般照顧:

在她端湯給我喝的時候,這步行和端碗的姿勢仍然是十多年前我熟識的她。

我熟識她的每一個小動作。我感到安慰,我感到欣喜,在眼前,這化身為 姐姐的型態的一切的家的溫柔,令我忘了身在荒涼的嶺下。她催我睡,不 肯和我多說話,自己在床前地上展開一張舊氈陪我,我在這撫愛的幸福中 不知不覺地睡去。84

對照堂姊不幸的命運,陸蠡終於感受到這現實社會的不平等,他對堂姊的同情與 對她病中照顧的感激,卻只能在幾年後化為文字書寫,甚至對家人也不敢道出這 一段病中相見的往事。「我到家後,諱說起這事,只說我身體不好,懶說話。」85 多年後外出特意到廟中,堂姊卻已不知去向了。「我在父母的卵翼底下度過平安 的童年,不懂得人事風霜疾苦。假如我回溯起我第一次覺得人生的旅途並不如幻 想中那般美麗時,是在我十八歲的一個夏天。」86陸蠡發現人的際遇充滿未知,

每一個可憐的故事都代表一個對人心信任的破滅。悲憐命運的作弄,故事中的堂 姊最後不知所終,最後只能吐出「靠來靠去還是靠菩薩」87懾於人之不可靠的命 定論。在陸蠡十八歲的夏天,人生給予他的震撼教育,讓他將目光鎖在這些可憫

83 陸蠡〈廟宿〉,秦賢次編:《陸蠡散文集》,頁 102。

84 陸蠡〈廟宿〉,秦賢次編:《陸蠡散文集》,頁 103。

85 陸蠡〈廟宿〉,同上。

86 陸蠡〈廟宿〉,秦賢次編:《陸蠡散文集》,頁 96。

87 陸蠡〈廟宿〉,秦賢次編:《陸蠡散文集》,頁 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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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人身上。

〈嫁衣〉是另一個被傳統束縛的自焚女子。也是另一個堂姊的故事。〈嫁衣〉

的結局更悲傷。所有即將出嫁的女兒,都幻想自己的未來人生走向幸福,嫁衣便 是為人母對女兒深切的祝福,陸蠡訴說起這樣的故事,「耳聞目見的的確很少美 的東西」88女性的地位與際遇,在陸蠡眼裡,是一篇一篇痛徹的哀歌:

幸福的船像不平衡的一葉輕舟,莽撞的乘客剛踏上船艦便翻翻身了。她剛 剛跨上未來的希望邊緣,誰知竟是一隻經不起重載的小舟。…… 丈夫在 婚後不久便出外一去不返,說是在外面積了錢,娶了漂亮的太太呢,她認 不得字,也無從讀到他的什麼信。她為他等了一年、兩年、十年了,她希

幸福的船像不平衡的一葉輕舟,莽撞的乘客剛踏上船艦便翻翻身了。她剛 剛跨上未來的希望邊緣,誰知竟是一隻經不起重載的小舟。…… 丈夫在 婚後不久便出外一去不返,說是在外面積了錢,娶了漂亮的太太呢,她認 不得字,也無從讀到他的什麼信。她為他等了一年、兩年、十年了,她希

在文檔中 陸蠡散文研究 (頁 69-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