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陸蠡散文的創作主題
第二節 現實關懷與批判
陸蠡的散文創作起初致力於自我心靈世界幻境的塑造，其次將眼光擴大、高 度提高，通過自己對故鄉人事的觀察，提出針砭與擔憂，著眼於小人物生命的掙 扎與痛苦，具有社會意義。在《海星》第五輯漸次顯露，〈啞子〉、〈水碓〉，都富 寫實精神，《竹刀》後有更集中的趨勢。題名為《竹刀》，陸蠡曾在後記中表示不 甚滿意，但已是改了第二次的書名（本名為《山溪集》）。後記中提及「作為這一
47 葉嘉瑩：《迦陵論詩叢稿》（北京：中華書局），頁 276-278。
48 同上。
49 鄭明娳：《現代散文構成論》，（台北：大安出版社，1987），頁 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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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時期的紀念，是這小集子對我珍貴的理由。這一年來我失去很多，獲得很多，
我真再也無心去搜尋感愴的比興了，世界上，應有更高貴的東西。」50很明確地 為自己的寫作生涯劃分了一個段落，大有以此集向《海星》告別之意。體察此集 由名稱到形式表現及主題內容，與《海星》中的短篇詩化散文大相逕庭，專注描 述的內容也由憂悒傷懷、虛幻浪漫轉向現實關注，以竹刀破繭預示青年情懷的幻 滅，感時傷逝的情懷已然不復見，多了現實主義的深化和對底層勞動人民的關懷 與憐憫。「這集子，可做為我生命的里程碑。往事如墜甑，我頗懶於一顧。」51青 年如詩如畫的情懷，在一年裡有如此大的變故，現實與幻夢之間，不過一線。《海 星》中躲藏於浪漫似詩、如夢似幻的造境中，而後轉向《竹刀》、《囚綠記》的換 骨脫胎，呈現深刻社會現實意義。追循陸蠡的主題變化，也更能體察作家寫作自 覺的思想成長。《竹刀》一書較海星多了深刻的社會觀察，與對親友村民的關懷，
大有讀書人「人飢己飢，人溺己溺」的懷抱，對自我多了「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
的期許。《囚綠記》在現實批判上則已經不若《竹刀》憤慨噴發，情感轉為壓抑 內斂，收放自如。本節論述「小人物的生存與掙扎」及「諷寓現實」兩大主題。
一、小人物的生存與掙扎
在《海星》中出現的〈啞子〉，描寫鄉里中在底層生活的人，充滿人性的憐 憫，在描寫啞子的卑微與人們對待他的殘忍，頗有魯迅描寫〈孔乙己〉的冷眼與 刻薄。「他就叫做啞子。天生的不具者，每每是連名字都沒份兒消受的。」52一個 生來殘缺的人，只得領受命運的悲慘。「他是什麼樣的人，什麼時候到我們村裡 來，人們也模糊了。」53無聲且面目模糊的畸零人，陸蠡以蜻蛉為喻，描寫他的 際遇。工作被機器取代的啞子，更難在鄉間立足，只能到處打零工，有一餐沒一 頓的苟活。終於有老闆願意照顧，啞子卻將錢拿去賭博，散盡餘錢後，便開始乞
50 陸蠡：〈竹刀〉，收錄於秦賢次編：《陸蠡散文集》，頁 132。
51 同上。
52 陸蠡：〈啞子〉，秦賢次編：《陸蠡散文集》，頁 59。
53 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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討，動輒遭人打罵。「啞子沒有結婚，也不曾戀愛。有時看到女人會裝手作勢討 她歡喜，而每每遇到可憫的教訓。一次頭被人家打破了，拿著一張紙要到衙門去 告狀，是人們暗地給他幾個錢了事了。」54陸蠡慢慢以冷筆描述鄉間的零餘者形 象，以各個家庭的溫暖反襯啞子的悲涼，「我們在和暖的灶邊過了年，啞子在什 麼地方守他的殘歲呢？我不知道。」55生理的殘缺讓啞子只能掙扎於生存邊緣，
多餘的幸福都無可享受。魯迅筆下的〈孔乙己〉畢竟還死守舊封建社會下讀書人 的風骨與尊嚴，而啞子卻是徹頭徹尾的毫無尊嚴可言。
〈竹刀〉具鼓勵鄉民抗爭的積極意義，文字冷冽而深刻。描寫山民勤奮單純，
以打柴維生，卻遇上苛刻的商賈鉅富，聯合將市場壟斷，低買高賣，山民為求微 薄的生活費付諸大量勞力卻徒然奔波：「這裡由山村各戶湊合成的木筏是繫著許 多家庭的幸福，縱然他們不致挨餓，他們的幸福幻夢是被打碎了。」56走投無路 下由一位青年削著尖銳的竹刀，無可奈何的刺殺一位商賈，最後被官府活捉審問，
當庭將竹刀刺入左臂，「他拿了這竹刀，捏在右手裡，伸出左臂，用力向臂刺去。
入肉有兩吋深了，差一點不曾透過對面。復抽出這竹刀，擲在地上，鄙夷的望著 臂上涔涔的血說：便是這樣。」57筆觸遒勁冷硬，頗具積極的革命反抗意味，鼓 勵人民為爭取而鬥爭，文中的青年便是陸蠡虛構出來的領頭人物，對不公平的世 界提出了呼聲與控訴，並更積極的以行動實踐，產生驚心動魄的血腥場面。以冷 靜的筆觸敘述卻包含著強烈的內在情緒，不特意渲染卻能引起讀者心緒糾結，看 似冷眼旁觀的描寫卻隱藏對社會現實的強烈批判：
「我希望這木行老闆有點良心，他們是夠肥了。
54 陸蠡：〈啞子〉，秦賢次編：《陸蠡散文集》，頁 61。
55 陸蠡：〈啞子〉，秦賢次編：《陸蠡散文集》，頁 62。
56 陸蠡：〈竹刀〉，秦賢次編：《陸蠡散文集》，頁 84。
57 陸蠡：〈竹刀〉，秦賢次編：《陸蠡散文集》，頁 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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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將憐憫希望在他們身上，抱那希望的人才是可憫的。」58
陸蠡不認為面對強權應該屈服，也不認為既得利益者還會有惻隱之心，毫無希望 之下，必須由人民揚起自覺，起身反抗，為生存而戰，才能擁有生存的出路。反 抗的結果雖然勝利，付出的代價卻極大：
「各木行老闆也似乎怵於竹刀的威力，自動派人和他們商定條件，見了他 們也不如先前的驕傲。厚鈍的竹刀割斷了這難解的結。」
「這位青年的結果如何呢？」
「聽說刺斷動脈後流血過多死了。否則，他將在黑暗骯髒的牢房裡過他壯 健的一生。」59
鬥爭的代價是付出生命的悲壯。〈竹刀〉的意義不但在表面上哀悼一位正義勇敢 的鬥士，更在內在呈現出陸蠡不畏懼權威，並鼓勵勇敢爭取、號召更多反抗力量 的內在意義。
在〈竹刀〉中他能關注社會貧富不均的現實，並痛陳利益薰心時的貪婪，清 楚針砭人性之惡。刻意拉開距離，以冷筆刻劃山民的老實與嗜血的奸商，強烈的 道德勇氣「驅使」主角刺殺奸商。文末以熱烈的情感噴發，壓抑不住的發出內心 深層的怒吼，為苦難命運的同胞發出控訴。主角悲壯的犧牲保住山民的生活，如 此為理想犧牲奉獻的悲劇性格也隱然呈現在陸蠡的其他散文作品當中。
同樣以面貌模糊的形象出現，是另一篇作品〈網〉。書寫一位老漁夫的命運：
58 陸蠡：〈竹刀〉，秦賢次編：《陸蠡散文集》，頁 84。
59 陸蠡：〈竹刀〉，秦賢次編：《陸蠡散文集》，頁 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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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老人是什麼人？他叫什麼名字？他和我什麼關係？我不想說。總之他是 一個老人，在這村里捉魚的只有他一個，似乎像他這樣大的年紀也只有他 一個，雖則我得聲明還有許多半老的比不上他老的許多人。所以每逢別人 叫他『捉魚的！』或喊他『老頭兒』他一定點頭答應，意思是：是的，我 是捉魚的，我是老人。60
這樣形象的老人，在村莊裡還有很多，但陸蠡感慨於這樣年歲的人不能安享晚年，
便提及老人原是有孩子的，但孩子去城裡之後便音訊全無，終於最後託人捎信回 來，寫著：「我不是你的兒子，不要指望我。寄上兩塊錢，請查收。」61從此他絕 口不提兒子，妻子病故後，便只求溫飽孤身一人的活著。「現在他連回憶都懶的 回憶。日趨衰老的體格，擔受不起水途辛苦……自從他妻子故後，他也有過一場 不大不小的病。一畝薄田和屋後的一塊菜園便在那前後抵押給別人了。」62現實 的悲苦打擊讓老人心力交瘁，竟連回憶都會感到刺痛，「老人沒有別的嗜好，閒 時貪吸一口旱菸。看他把白菸吸進之後悶在嘴裡很久不吐，好像要把一生的愁苦，
都要一口吞到肚子裡去的樣子。」63文中對老頭面貌模糊的描述，散亂而不清楚 的身世，到最後抽菸的姿態，都流露一種深度的憐憫與對命運發出的哀嘆。陸蠡 精準的調動不同的感覺經驗，讓筆觸在虛實間流動。具體化的描述由強漸弱，蓋 括性的情緒感受由弱漸強，沉鬱憂傷的氛圍錯落，感染性強烈。
陸蠡筆下的零餘者是在命運中掙扎的普通人，他們或受命運擺弄、或受鄰里 欺侮，不知姓名及來歷，呈現一種泛指的意義。這些面目全無的人，代表的就是 一群在生命裡掙扎、載浮載沉如同碎裂的泡沫。陸蠡對這群人寄予最深的同情，
並能夠掌握他們對命運無能為力卻只能盡力掙扎的徒勞。
60 陸蠡：〈網〉，秦賢次編：《陸蠡散文集》，頁 122。
61 陸蠡：〈網〉，秦賢次編：《陸蠡散文集》，頁 124。
62 同上。
63 陸蠡：〈網〉，秦賢次編：《陸蠡散文集》，頁 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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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塾師〉乍看是一篇人物小品，但其中富含深刻的時代縮影，相當具有舊 時代知識分子的典型，將這些在新舊時代交替裡的犧牲者面目，寫得絲絲入扣，
師生之間的角色轉換與傳承意義也在文字間穩當的流動。表層描寫與老師的師生 對話，有豐富的弦外之音：
私塾現在是取消了，他不得不找一個小學教員的位置；他不得不丟開四 書五經，拿起國學常識；他不得不丟下紅硃筆，拿起粉筆；他不得不離開 板凳，站在講台；他是太老了、落伍了，被人輕視嘲笑，但他不得不忍受 這一切；他自己知道自己不配做兒童教師，他所知道的新知識不見得比兒 童來的多，但是他不得不哄他們，騙他們，把自己不知道的東西告訴他們 64
舊社會的知識份子在時代邊緣，陳腐的思想與學制都已經被新知識取代。陸蠡想 起以前的私塾師是多麼意氣風發，對他動輒打罵，而在時間淘洗下，私塾師也在 時代的洪流裡，漸漸變成那些可憐的邊緣人，陳舊的知識變成換取溫飽的技藝，
這是知識份子最無可奈何的。師生之間角色的互換與對話，將私塾師卑微之貌刻
這是知識份子最無可奈何的。師生之間角色的互換與對話，將私塾師卑微之貌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