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陸蠡散文的藝術風貌
第二節 藝術技巧的靈活表現
文學作品是以語言文字作為自我的載體,作家在生活中將審美感受借助語 言來表達,文學性的語言一方面指涉了外在事物,一方面也展現更深層的審美心 理;除此之外,還是一種想像的藝術。散文中的描寫技法如:暗示、象徵、譬喻、
通感、……等具體技巧都必須依賴想像。貴志浩在《話語的靈性─現代散文語體
35 鄭明娳:《現代散文構成論》,頁 2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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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格論》中認為文學中的審美意識是必須透過語言、修辭的實踐:「審美價值的 實踐,往往以詩意化的手段來前提。不僅利用疊音、雙聲、疊韻、平仄等來追求 語音的形式美,注重詞語的選擇與錘鍊,還要充分運用比喻、對比、映襯、誇張、
雙關、映襯、反覆、設問、反問、通感等各種辭格,營造審美意境,深化作品主 題。」36文學的修辭,不僅充滿著豐富的創造力,更是創作主體對世界進行的審 美體驗與藝術表達。
前一節主要探討陸蠡散文中語言的使用及多元的結構。本節則針對陸蠡在散 文的藝術審美特質及其技巧的運用與掌握做論述。本節擬就「散文的詩藝策略」、
「氣氛的渲染」兩個面向來闡述。
一、散文的詩藝策略
散文的詩化標誌著一種技巧的進步,一種文學類型的延伸。楊朔解釋散文的 詩意:
不要從狹義方面來理解詩意兩個字。杏花春雨,固然有詩,鐵馬金戈的英 雄氣概,更富有鼓舞人心的詩意。你在鬥爭中,勞動中,生活中,時常會 有東西觸動你的心,使你激昂,使你歡樂,使你憂愁,使你深思,這不是 詩又是什麼?凡是遇到這種動情的事,我就反覆思索,到後來往往形成我 文章裡的思想意境。動筆寫時,我也不以為自己是寫散文,就可以放肆筆 墨,總是要像寫詩那樣,再三剪裁材料,安排布局,推敲字句,然後寫成 文章。37
楊朔認為「詩意」取材自生活,提煉後成文便是提高散文意韻的藝術技巧。
36 貴志浩:《話語的靈性─現代散文語體格論》(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10),頁 42。
37 轉引自李光連:《散文技巧》(台北:洪業文化,1996 年),頁 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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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光連在《散文技巧》中認為:「對現實生活、事件和人物的意韻生動的感 受,及其新穎獨特、文采斐然的表現,這種表現既呈現為蘊含深刻的鮮美畫面,
也呈現為靈動跳躍的筆墨,犀利而充滿思辯色彩的議論,機智精警、詼諧幽默的 語言。」38所以,研究散文的詩意特質,可更貼近作者在生活的體察。
學者陳劍暉先生將「詩性」認作是散文的重要核心,是散文最具心靈性的表 達和情緒起伏的內在旋律,更是人對社會生活與自然的總體性感受,是一種流動 於萬事萬物與心靈底層的一種純真美質。由此將散文的詩性分成三個層面:「精 神詩性」、「生命向度」、「人格智慧」。在《中國現當代散文的詩學建構》中,他 表示:「散文的精神詩性,指的是作家內在生命的能動性和豐富性是創作主體對 萬事萬物獨特理解和感受,以及對於自由的追求,對人類命運、終極問題和日常 生活的尖銳觸及,以及對人的個體生存狀況的垂詢。」39萬物投射於心靈之後,
有待於語言的重現,藝術技巧便成為詩藝的重要策略。以下就陸蠡創作中「文學 想像」與「文學意象」技巧運用,說明其在散文中呈現的詩藝策略。
(一)文學想像 王夢鷗在《中國文學理論與實踐》中曾談到「想像」與「文學」的關係:「想
像是經營文學作品的特色,而所虛構的事件乃是他們經營的結果。不僅是文學家 依循這途徑而寫作,就連讀者也是循著這途軌來欣賞文學。雙方的默契是接合於 虛構的想像世界。因為這世界本來就是虛構的,所以作家和讀者所各自經營的想 像,如果可以攝成影片來互相比較,其間可能還有很大的出入。這種一出一入的 地方,正可看出想像之自由性與文學語言的曖昧性。」40就讀者的閱讀而言,雖
38 李光連:《散文技巧》,頁 119。
39 陳劍暉:《中國現當代散文的詩學建構》(南昌:江西高校,2004 年),頁 40。
40 王夢鷗:《中國文學理論與實踐》(台北:時報文化,1995),頁 2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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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識見而有不同程度想像,但也不礙於完整各自的想像世界。而就創作者而言,
文學是作家心靈的產物,是作家內心感受、情感體驗的自由表現,強調情感與想 像。王夢鷗:「想像的自由,往往隱藏於半透明的語言文字裡,被人感到詩的朦 朧,而沾溉於人心的,在於有意無意之間,給予人們自得的滿足。」41由此可知,
「想像」是文學創作的靈魂,語言以「想像」支撐情感的流露。
陸蠡在想像方面做出極大貢獻的作品集中在《海星》一書,年少青春幻想的 情懷、詩化特質的想像,在文學語言的使用及修辭的運用,不僅有豐富的創造力,
試圖打破舊規,致力開拓新的方向,更讓作品呈現「詩意」的審美特質。從《海 星》一書以及同名的篇章可窺知陸蠡對自我創作內容的期待。〈海星〉一篇想像 了一個悲傷的故事,讓生死的哲思在短短的篇幅中流盪,想像的情節、憑空的角 色、虛設的結局卻不妨礙真實的情感與心中潛藏理想追求的懸念。散文追求的是 情感的「真」,陸蠡以虛設的手法,將現實中自我追求理想的形象寄託於一個虛 設的角色裡,設置了一個摘星的旅程,以亮麗的星光引起讀者的審美意識,進而 窺探創作者在虛構背後隱藏的深層思索。讀者隨時可以進入〈海星〉所虛構的情 節,憑藉著想像的超驗性,突破現實世界的侷限,自由的精神漫遊。〈貝舟〉一 文是嘗試性極強的作品,以「槎」開啟「遊仙」的想像,輔以文學中「乘槎」的 典故交錯,還雜談自我的推敲與猜想,虛設與友人「乘槎遊仙河」,得仙人賞貝,
貝殼遇水輒為小舟,復得以回到人間。想像的旅程、虛構的幻境,結合了傳說與 古典詩,虛實交錯的技巧讓想像空間擴展延伸,讀者所意會不只是虛假的故事情 節,而是流蕩整篇的詩意與澄澈空靈的審美享受。
〈光〉一文的想像更為玄妙,虛設了獨自乘搭氣球向上的旅程,細節描述得 煞有其事:
41 王夢鷗:《中國文學理論與實踐》,頁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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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氣球不大,不小,恰容我一個人;不重,不輕,恰載我一個人。飛的越 高,空氣的浮力越減,地心的引力也越少,我可以永遠保持著恆等的速度 上昇。只要我身子一蹲。就往下沉,一聳身,便往上升,我便得隨我的意 在這天地間浮戲了。42
虛設乘坐氣球四處飄盪,營造神遊太虛的精神世界。中間穿插與仙人的假設 問對,一問一答反覆辯證光明與黑暗的真理。散文所呈現的事件是虛構,但背後 隱藏對現實對理想的無盡追尋以及自我懷疑到辯證真理的過程,卻足以讓人回味 咀嚼,全文雖短卻帶有豐富意蘊的詩意,以文字承載想像,空間的遼闊感與特殊 的宇宙觀便如詩如夢的呈現。《海星》之後,在其他篇章中也能散見陸蠡個人獨 特精妙的想像力,致力於巧設故事、虛設情境偷渡精美的意念。如:〈門與扣者〉
在最後想像了一位黑衣人帶走了長年將自我封閉在門後的主角,很容易令讀者聯 想到那位黑衣人便是死神的化身;〈光陰〉中大膽想像了光陰的速度,並以數字 演算光陰的方程式,構思獨特,情理兼備;在〈秋〉中,又大膽的將童話嵌入,
想像自己成為童話中的豌豆公主,睡在軟厚的褥子,坐著晚秋的美夢。〈溪〉中 描繪故鄉的山水,以風水之說想像「龍身」蜿蜒若溪,盤抱著家鄉。
王夢鷗認為:「文學作品既出於虛構,當然不是要帶給人們以什麼實用的知 識,不過由於它能引人遊心於自己營構的想像世界,所以它的被接受的程度要比 一般供人生吞活剝的教訓為深刻,而感應的力量也相對的巨大。」43此種想像的 技巧若能恰如其分的被創作者掌握,便能展現動人的詩藝技術與力量。李澤厚先 生提過「悅耳悅目」、「悅心悅意」、「悅志悅神」的審美三層次 44,透過耳目的淺
42 陸蠡:〈光〉,秦賢次編:《陸蠡散文集》,頁 30。
43 王夢鷗:《中國文學理論與實踐》(台北:時報文化,1995),頁 26。
44 李澤厚:《美學四講》(桂林:廣西師範大學,2001),頁 1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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層享受後,進入會心、暢神的高層次審美,要透過想像與體驗才得以完成,這是 形式與內容的高度諧和,是審美與哲理的統一。陸蠡透過想像的技巧來達到創作 中滿盈的詩意,是其中一種策略。
(二)文學意象
「意象,可以說就是文學作品意義構成的基礎元素之一,它並不僅具有裝飾 性的功能,而且是文學美的重要成因。」45鄭明娳指出「意象」的基礎便是「心 象」。作者內心的造形和思維透過「心象」進一步藉由文字語言的程序向外發散,
便形成獨特的「意象」。也是形成散文美學基本的成因,是比描寫更深刻動人的 一種技巧。故鄭明娳也將意象論稱作「散文的詩學」46。作者在參與語言活動過 程中賦予客觀外物特定的附加意義,形成某種意象,使意象與情感表達形成一種 私密的符號,表達私我的情感傾向。透過此運思過程,運用各種文學技巧強調作 者的個性與詩性。
所以散文中處處流盪的詩意,有賴於「意象」的創造。「意象」,體現了作家 的創作觀念和審美理想。創作者將一些難以言說或不想明說的事理,通過創造讓
「意象」再現。將之寄託於具象,融入作者某種情懷進而創造出獨特的藝術世界。
廚川白村在《苦悶的象徵》中提及:「藝術最重要的條件,在於它的具體性,即 某種思想內容通過了具體的所謂人物、事件、風景存在著的事物而表現出來時。」47
廚川白村在《苦悶的象徵》中提及:「藝術最重要的條件,在於它的具體性,即 某種思想內容通過了具體的所謂人物、事件、風景存在著的事物而表現出來時。」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