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結論
第一節 創作總評
第一節 創作總評
一、小巧透明的創作世界
早年以《海星》踏入文壇,這本精巧的散文集,有對 1920 年代小詩的致敬 與學習,在中西方文化的吸收轉化下,陸蠡有另一番突破。在幻境的營造、詩意 的掌握、意象的塑造、情感的收放,都能有與當代不一樣的風景,呈現特有的抒 情語調和個人風格。陸蠡不以此滿足,《海星》只是叩開其散文創作大門的一塊 玉石,裡面帶有許多對西方文藝技巧嘗試的成分,西化的文句、過多修飾性的形 容,但這樣的習藝之作已在水準之上。陸蠡在《海星》後期的創作就顯示自己已 經了解:文藝腔調若不建構在真正的經歷之上,是很難產生「自己的腔調」,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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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後記〉表示:「偶取喻於未成熟的葡萄,因急於應市,變青青的採下來了。
然而在園丁這方面想,只要有了葡萄就好,何況葡萄總有青的時候。」3可知陸 蠡將《海星》視為較不成熟且嘗試的集子。《海星》後期一系列「故鄉雜記」的 創作題材,是陸蠡脫離青澀的標誌,並且有明顯的裂變,也催生醞釀了《竹刀》。
《竹刀》演繹了陸蠡所理解、關愛的鄉土民情,充滿個人綿密的思維情緒與 爆發力十足的現實批判。頗有知識分子的擔憂與憤怒,潑灑在文句中的氣勢比起
《海星》的清麗婉轉,更具「人味」。在後記裡誠摯的向讀者告解自己不想再寫 感創的比興,這世界上應該有更高貴的東西。4綜觀《竹刀》的實踐,的確多了 現實層面的批判和顧慮,頗有對讀書人「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的期許,也造成 風格的特異與情緒的張力。陸蠡以此集向青年時期沉湎於幻境美夢的自我告別,
對照最後的作品《囚綠記》中多記載自己靈魂的痛苦矛盾與掙扎,值得玩味。陸 蠡以真情流露的方式挑戰了自我的散文風格,跳脫以往抒情到底的寫法,夾敘夾 議又能注重文采,將抒情與議論融為一爐,更自由的書寫,結構更為靈活。「真 情本色」在《竹刀》嶄露無遺,審美藝術上追求樸素自然的野氣,盡展活力十足 的野性。
《竹刀》之後,對照當時政治時局,便是殘酷的八一三與抗日戰爭。局勢劇 變迅速改變作家的生活節奏與思維。有的投筆從戎,以實際行動抵抗;有的則帶 筆從戎,描寫軍民抗日;戰火的淬鍊下,報告文學興起,抒情主觀見長的散文相 形見絀,前一時期散文所獨具的種種審美特徵,趨於淡弱。顛沛流離下的作家多 書寫現實的苦難、血淚生活與黑暗。若我們從時代去理解陸蠡,便知道他承受的 精神壓迫是極巨大的。身兼編輯、翻譯、創作者的陸蠡,自然埋首文字抵抗外侮,
其主編出版的《少年讀物小叢書》、《現代生物學》,具科普性質與進步思想便在
3 陸蠡:〈海星・後記〉,秦賢次編:《陸蠡散文集》,頁 70。
4 陸蠡:〈竹刀・後記〉,秦賢次編:《陸蠡散文集》,頁 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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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應運而生。《少年讀物》中涉及抗日內容被迫停刊,陸蠡在此時為文化戰鬥 的昂揚勇氣可見一斑。戰火紛飛的時代,普及、推廣科學,完成知識分子對社會 精神的建構。
時代動盪給予精神上的折磨與勞累,最終導致自我的懷疑與焦慮,讓陸蠡走 進一手建造的心靈囚室。《囚綠記》表現的是時代離亂裡,陸蠡細膩的覺察與傷 痕。此集有深刻的思想性與內在辯證,形成深邃沉鬱的風格。在文化界,他有編 輯、翻譯的貢獻;創作上,遺下的散文集各自保留其在每個階段下的選擇與文學 實踐,照見其短促的人生中,小巧卻各體兼備的創作世界。
二、文學本體的追求與自覺
陸蠡早慧與敏銳的自覺,呈現在創作實踐上。美文的承繼與雜文風格的實踐,
都代表陸蠡的個人追求是經過不斷試煉與突破的。1920 至 1930 年代的文藝腔,
陸蠡的確多有沾染,但很快的就發現若只醉心於藝術技巧的追求及語言的華麗堆 砌,作品只能是蒼白的文字遊戲。許多作家要一段時間才能領悟的道理,陸蠡很 快便意識到文學與社會的關係,並追求創作理念的實踐。《竹刀》的後記提及他 對此本創作的規劃:
《竹刀》共九篇,分上下兩集。上集自一九三六年六月起至十一、二月止,
下集起至一九三七年一月迄四月。未明日期。原定上集七篇,下集七篇,
給他一個對稱的形式。但是下集各篇情緒是不大相同,所以刪成兩個短 篇了。5
可看出陸蠡是有自覺的編排,且注意到了「情緒」的問題,會影響整集的語調風
5 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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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便自覺的刪減某些篇章。我們觀察《竹刀》,便可發現上集七篇幾乎都是帶 有小說情節色彩的長篇,內容關注社會問題及女性際遇,發揮的觸角更深更廣,
帶著不忍人之心的敏感,文字又更洗鍊。此時內容轉向明確,帶有自我文藝價值 的選擇,呈現其自覺轉向的重大關鍵。
《竹刀》下集兩個長篇跟《囚綠記》較相似,有自我追尋未果的不安、焦慮 與痛苦,讀來令人不忍,綿長的悲傷在文字間擾動,自憐自傷的語調往後蔓延整 本《囚綠記》。陸蠡勇於記錄心靈的聲音,我們得以重新審視在大時代下的悠悠 獨語,保留在抗戰文藝旗幟下的「異音」。陸蠡為《囚綠記》所作的序寫道:
這集子就是我的一些吞吐的內心的呼聲。……在這時期內感於把它編成集 子問世,是基於對讀者的寬容的信賴的。至今還不曾替自己的集子寫序。
寫這序的,是自白的意思,也是告罪的意思。以後,不想寫什麼了。6
現在看來,頗有告別之意。基於信賴讀者,陸蠡在《囚綠記》勇敢自剖,大有對 讀者交心的呢喃囈語,是獨語風格最明顯的時期。序中說道:「以後不想再寫什 麼了。」這句頗令人玩味的話,筆者將之解釋為應是另外一種風格的裂變的前兆,
或許在此階段的摸索與平衡後,會走向另一個完全異樣的風格。魯迅不也是經過 深沉的《野草》後,全心致力於雜文?
三、邊緣文體的嘗試
在本篇論文中,提到詩化散文與散文詩,陸蠡創作有詩化的特色,在文體分 類上形成困擾。此類邊緣文體有 1920 年代小詩的延續,也有外國文學的沾染與 影響,在不自覺中開創了此種中間文體。《海星》中的中間文類較明顯,筆者在
6 陸蠡:〈囚綠記・序〉,秦賢次編:《陸蠡散文集》,頁 1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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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提及,不再重複論述。值得注意的是兩篇抗戰小說《覆巢》、《秋稼》7(秦 賢次編定的散文集並未收入),此二篇雖名為小說,但敘述有散文化傾向,與《竹 刀》中長篇散文幾乎可以放在一起閱讀。不論是敘事模式或整體結構,此兩篇小 說都可以說是一種試驗,還留有散文的語調,可見陸蠡對小說創作並不排斥,甚 至有心拓展。反觀《竹刀》的長篇散文也具有足夠的故事情節,但因其散漫的筆 法,未能成熟到發展成小說。
散文具有流動的性格,30 年代便有文類出位的情形,過渡階段產生的這種 中間文類,強化了散文作者的創造性。陸蠡在小說的試驗上,因只有兩篇,較難 肯定其是否曾有意嘗試創造綜合的文類風格,但的確在如〈溪〉、〈竹刀〉、〈廟宿〉、
〈嫁衣〉、〈燈〉都具有可以發展為小說的素材,它們具備更多層指涉、具備成為 小說的繁複意圖,富戲劇化的張力及格局,這些都說明了陸蠡應是有更宏大的創 作企圖。
除了其嘗試創作小說的企圖值得注意,還有與「寓言」的關係。散文書寫真 實,「寓言」是反寫實,最大的分界點在於「虛構」。鄭明娳:「其實不論在小說 散文或者詩當中,早已存在這樣的作品,雖然不多。他們不僅在語言上,且在通 篇結構上時常提供足堪玩索的歧異性。作品中的象徵性越高,越能超越出寫實的 特定情節,也就表示有越大的空間容納普同真相的辯證與懷疑,全篇就成為一個 寓言或重組的系列寓言。」8陸蠡的《海星》中如〈光〉、〈貝舟〉、〈海星〉都有 虛構的寓言成分,「散文寓言化」9是值得注意的。也是陸蠡對其他文體躍躍欲試 的證明。
7 袁振聲編:《陸蠡散文集》(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1992),頁 188-192。
8 鄭明娳:《現代散文》(台北:三民書局,1999),頁 396-397。
9 「所以散文寓言化的結果是使散文既接近小說又接近於詩,使他成為一種極特殊的混血。」節錄自鄭明 娳:《現代散文》,頁 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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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文格與人格的統一
1933 年發表《海星》到 1942 年音訊全無,陸蠡在散文界的成就,雖無法與 大家相抗衡,但其精美小巧而真誠透明的創作,讓讀者閱讀時產生特殊感受,其 中的藝術品質與思想價值,也應一併總論。
首先是其真誠的文格,由《海星》開始追求藝術美的特質,在文字、氣氛上 的營造與把握,都是不可忽視。作家的情操、志趣、品性、氣質,都會滲透在其 內蘊中,總體把握陸蠡的文章特質便是:純真透明、勻淨含蓄。評論家劉西渭便 讚:「陸蠡的成就得力於他璞玉一般的心靈。」10溫暖、善良的人格品質才能塑造 其散文獨特的生命節奏,我們看見陸蠡筆下關懷的小人物,感受不平之氣;看見 陸蠡筆下的女性被婚姻枷鎖束縛,感受不忍之慟;看見陸蠡筆下被外敵撕裂的大 中國,感受知識分子無奈又激動難平的滿腔憤怒。情真、意真、景真,在創作的 後記中誠實的交代自我創作的初衷,後期毫無掩飾的向讀者表明其掙扎於理想與 現實的痛苦,其文格之真誠,表述真情實感,讓其文字沒有矯揉造作的氣息,率 真且充滿個性。
創作中有許多追逐光明的意象及多重面貌的小人物,他們被賦予了勇敢、真 誠的特質,在面對生命與道義的選擇上,勇敢捨身成就他人。自古以來,文格與
創作中有許多追逐光明的意象及多重面貌的小人物,他們被賦予了勇敢、真 誠的特質,在面對生命與道義的選擇上,勇敢捨身成就他人。自古以來,文格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