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陸蠡生平與文藝活動
第一節 時代背景
一、1930 年代文藝背景
「五四」之後文藝界開始接觸西洋作品,新思想和文學相互激盪。當時所展 示的體裁有:雜文、小品、論策、遊記、傳記、書札、日記等。其中翻譯文學、
報告文學、雜文蔚為風尚,是散文與小品大量創作時期。抗戰爆發前文壇可謂繁 花鼎盛、大家並起,創作相當蓬勃,使 30 年代文壇呈現多元發展。
而雜文因具有諷刺與煽動性,可在文中表達對社會的關心與批判,許多善於 觀察時事的雜文作家,就以此文類作為其戰鬥武器,以尖銳的筆鋒挖掘社會問題。
雜文戰鬥性強,可嚴肅可幽默,後起散文家如柯靈、唐弢,也以雜文見長。但也 因為雜文的特色鮮明、批判性強,被有意的作為某些政治鬥爭的工具,李牧談及 此頗為感嘆:「三 0 年代的雜文有值得稱讚的一面,也有令人痛惡的一面。」1
1 李牧:《三十年代文藝論》(台北:黎明文化出版社,1973),頁 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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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年代的小品散文是一種精悍雋永而耐人尋味的文學作品,由於此種文體 短小,善用影射或暗喻手法,使得情感含蓄而深刻,較不流於尖酸苛刻。林語堂、
周作人便是 30 年代小品文的能手。林語堂創辦的《人間世》是相當有力的刊物,
發刊詞中提及:「人間世之創刊,專為登載小品文而設,蓋就其已有之成功,扶 波助瀾,使其越臻暢盛。」2,另有大家周作人,更被胡適指為「三 0 年代小品 文提倡者」。3同是 30 年代的兩位老作家朱自清、俞平伯亦致力於小品創作及提 倡,創作不少膾炙人口的美文。
林語堂、周作人提倡的「幽默諷刺」、「閒適小品」在當時遭受左翼作家抨擊。
魯迅在〈小品文的危機〉一文中便諷刺此種文類是「小擺設」,「雍容、漂亮、縝 密」是「達官富翁家的陳設」4,魯迅以為生存的小品文必須是匕首及投槍,強 調文藝的「戰鬥」風格。
左翼文人對小品文的指責來自特定的政治環境,但小品文類的出現卻是散文 文類的一種新興文體,是 30 年代文學演進中很重要的一環,不可否定其特殊風 格與藝術創造。在《中國新文學大系續編‧散文》中寫的一則導言,可約略看出 對小品文的誤解:
在 1928 年以後至 1938 年期間,新的散文作家中,如麗尼先生、何其芳先 生、李廣田先生等,雖然在散文創作上寫了不少作品,但在內容方面都或 多或少表現出一些憂悒傷感的情調,把精力注重於往事的回憶,顯然是對
2《人間世》為半月刊,民國 23 年 4 月 5 日創刊。
3 見胡適《五十年來中國之文學》一文,節錄如下:「這幾年來,散文方面最可注意的發展,乃是周作人等 所提倡的小品散文。這一類的小品,用平淡的談話,包藏深刻的意味;有時很像笨拙,其實卻是滑稽。這 一類作品的成功,可以徹底破除那美文不能用白話的迷信了。」轉引自洪炎秋:《忙人閒話》,(台北:三民 書店,1968 年),頁 95。
4 魯迅:〈小品文的危機〉,《南腔北調集》(北京:北京人民出版社,1980),頁 1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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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遽的、劇烈的社會鬥爭的一種逃避。5
30 年代初期,夾雜政治思潮的左派文人不免因為當時社會環境影響,對小品文 獨特的抒情語調及個人情懷有所攻擊,但也由於內憂外患的社會現實,更凸顯小 品文保存大時代的異音的重要。
二、「抗戰文藝」口號下的影響
抗戰爆發後,時代生活劇變及民族意識的張揚,導致散文起了重要變革。徐 鍾珮曾回憶:「生活是艱苦的,在心甘情願下,生活的艱苦可以忍受,年輕的甚 至可以一笑置之。環境是複雜的,外有強敵壓境,內有分歧的政治思想,但在那 樣的複雜的情況下,卻有一個單一的定力。大家目標一致──抗戰到底。」6抗 戰八年間,文化條件極惡劣,「抗戰」主題直接主宰此時的文藝思潮。
民國 26 年到 30 年是「抗戰文藝」最蓬勃的一段時間,無論是小說、散文、
新詩、地方戲曲、電影、音樂、美術,都放棄了風花雪月,才子佳人的老套,而 以戰地故事和民族精神做為內容。7在抗戰主題引導文藝思潮下,要能從中發展 作家自我的聲音,實屬不易。從許多相關的資料來看,此時期的作品展現強烈的 民族情緒,充滿了沸騰的熱血情感,七七前「廬山談話」公佈,又更確立了此時 文藝進展方向,就算無政治興趣的作家也都站在擁護政府的立場,試作富於宣傳 性的作品。8抗戰初期文藝工作沒有因此沉寂,但人心苦悶亦在許多作家筆下顯 露。
5 文學研究社編:《中國新文學大系續編‧第五卷》,(香港:香港文學研究社,1968 年),頁 47。
6 徐鍾珮:《餘音》(台北:純文學出版社,1978),頁 20。
7 李瑞騰:《抗戰文學概說》(台北:文訊月刊雜誌社,1987),頁 28。
8 王平陵:〈七年來的抗戰文學〉載於《抗戰文學概說》,頁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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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是時代的產物,內容與形式必須適應時代的需求變動,通俗文學、報告 文學、朗誦詩歌、戰時戲劇等應運而生,文學界人士在抗戰時期,不分新舊和派 別,集合於「抗戰文藝」的旗幟之下。所謂「抗戰文藝」即是以文學為武器,為 抗日服務的作品,始終未脫離民初「為人生而文學」的傳統。烽火對文藝的衝擊 與影響凌駕作家個人思想之上,當時有部份作家認為「文藝無用」,提倡投筆從 戎,另外一部分作家則肯定抗戰中文學有其本身任務,因此有小型日報和小型雜 誌的出版,如:文學社、文季社、中流社、譯文社合編的《吶喊》(後改名為《烽 火》),上海淪陷後,巴金等一部份獨立作家遠走上海到廣州出版《宇宙風》、《救 亡日報》等。因交通與物質條件的限制,作家分散各地,難以集中,文壇缺乏固 定中心,因之便形成了臨時性的多元中心,重慶、成都、桂林、延安、曲江、永 安、香港、上海等,各地都集中了一些作家,物資與條件的匱乏下,出版業更是 默默苦撐,陸蠡便在孤島上海,擔負起編輯期刊的工作,以刊載雜文為主,筆鋒 辛辣,因此成了日軍侵入後清算的目標之一。
抗日時期的環境險惡,當時知名作家在上海淪陷後,若無撤離,都曾被日軍 逮捕訊問,許廣平、朱維基首先被捕入獄後,與陸蠡頗有私交的柯靈也是備受酷 刑。陸蠡被下獄殘害而死,其他知名作家如:李健吾、劉大杰、夏丏尊、章錫琛 等共三十九人一度入獄,日軍對作家之迫害可見一斑。9
「抗戰文藝」在特定的時空背景下,逐漸顯露出公式化的傾向,為宣傳抗日 服務而降低其藝術性與文學性,不少有識之士也引以為憂。梁實秋在中央日報副 刊發表的一段談話在當時就引起喧然大波:「現在抗戰高於一切,所以有人一下 筆就忘不了抗戰,我的意見稍微不同,與抗戰有關的材料,我們最為歡迎,但是 與抗戰無關的材料,只要真實流暢,也是好的,不必勉強把抗戰搭上去。至於空
9 李瑞騰:《抗戰文學概說》,頁 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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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的抗戰八股,那是對誰都沒有益處的。」10梁實秋是較有文學高度的,認為就 算在戰爭,也不應犧牲文學的純粹性與藝術性,也可以照知當時文壇純文藝的窘 迫。此時期外有強權,內有政治文學派系鬥爭,梁實秋的這段發言,便被左派作 家攻訐批鬥,左翼作家認為梁實秋此主張會把文學引向「脫離抗戰現實的歧路」11, 郭沫若、宋之的、張天翼、巴人紛紛加入戰局,集中攻擊「與抗戰無關」的觀點,
高唱題材一定要與抗戰有關,態度極為武斷,「文協」負責人老舍表明文協立場:
「目前一切,必須與抗戰有關,文藝為軍民精神食糧,斷難捨抗戰而從事瑣細之 爭辯。」此事經張道藩出面調解才平息。12
三、作家與時代的互動
政治與文學在抗戰時期關係密不可分,烽火的殘酷與民生的凋敝使得許多作 家在顛沛流離中,無法靜心寫作,為現實所逼,不得不放棄筆耕,從事其他職業 以換取報酬生存,而這正是抗戰後期文學衰弱之主因13,當時許多作家在政治與 文學間徬徨,創作多呼應民族情操。純粹獨立的創作,只能算是時代的異音,但 在大時代動盪下,被時代喧囂之聲所淹沒的聲音,卻恰恰充滿個性和獨創性。其 散文,保留為藝術、為文學而寫的作家,在抗戰旗幟揮舞下,盡力保留真純的藝 術美;而雜文則呈現為民族、為社會的擔憂與關懷。
陸蠡在極端惡劣的政治文化背景之下,由一位單純創作的散文家,蛻變成審 稿、出版的編輯,更以其身兼作家與編輯的身分,在情勢險竣的出版業中,承擔 繁重的編輯業務,並在日軍環伺的時空背景中,一肩扛下文化出版社的事務。在 條件缺乏的艱鉅條件下,發行月刊及書籍,內容兼顧抗戰文藝及純文學,並能在 繁重的出版業務中,抽空翻譯外國小說,將外國思想介紹給國人,在翻譯上做出
10 李瑞騰:《抗戰文學概說》,頁 98。
11 藍海:《中國抗戰文藝史》(上海,現代出版社,1947),頁 135。
12 藍海:《中國抗戰文藝史》,頁 135~136。
13 尹雪曼:《中華民國文藝史》(台北:中正書局,1975),頁 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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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極大的努力與貢獻。
1930 年末期因「抗戰文藝」主宰文壇,直至 1940,文學趨向轉為「個性意 識的淡化、群體意識的強化」14,閒適恬淡的小品文也因為保留了大時代下的異 音,展現純粹藝術的散文創作。陸蠡在抗戰前的散文,便是致力於描寫幻想與沉 思,時而透露青少年的孤寂情懷,與麗尼、李廣田、何其芳皆為當時文壇年輕一 輩頗具風格的散文家。
此時期的散文,不論數量於質量,都遠遠超過前一個年代。15縱然左翼作家 強調散文的戰鬥功能,試圖主導創作方向,但抒情基調為主的創作並未完全絕跡,
而是以個人獨特的作品向當代發聲。散文的主題涵蓋廣泛,有專門揭露社會黑暗、
暴露軍閥惡行及抗日氛圍;有表現往事追憶、古今感懷、生活瑣事、遊歷寫景、
暴露軍閥惡行及抗日氛圍;有表現往事追憶、古今感懷、生活瑣事、遊歷寫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