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目的
陳劍暉先生則認為：「五四時期的散文理論家首先意識到散文小品是一個可 以與詩歌小說抗衡的一個門類，具有文體本身的獨立性。其次強調現代散文應具 有文學性，是記敘的藝術性的，又稱美文。第三肯定散文表達的是自己個人的人 格色彩。其四提倡自由隨便的閒話風」6。
由此來看，散文的文體創造與其語言特色因不如小說有鮮明強烈的體制、人 物、情節和結構，遂顯得難以分析。但晚近許多學者致力於歸納統整散文的理論，
對於系統化散文理論做出很大的貢獻。如林非先生以「五論」7建構散文系統，
並且能有相對應的作品選錄成冊。林非的五論散文分析法，使筆者在文本的考察 運用上獲得新的想法與操作方式，嘗試在前輩們對散文的系統建構上運用在對單 一位作家作品文本的分析處理。
此篇論文將以散文家輩出的 1930 年代為背景，考察在文學史上被忽略許久 的「絕代散文家」8－－陸蠡。筆者以其散文研究為主要範疇，主要討論其散文 中的主題思想、藝術特色及語言內涵與風格。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目的 一 、研究動機
（一）有感於五四時期散文家輩出，不少評論卻獨漏陸蠡
談到五四時期那片散文小品文蓬勃興盛的肥美沃土時，最為人所熟知的便是 魯迅及一群左翼作家。魯迅說：「到五四運動的時候，才又來了一個展開，散文 小品的成功，幾乎在小說戲曲和詩歌之上。」9考察當時的文壇創作散文可說是
５ 陳劍暉：〈斷裂中的痛苦與困惑〉，《華南師範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4 年 2 月第 1 期，頁 50。
7 林非：《林非論散文》，(南昌：江西高校出版社，2000)，頁 82。林非在其論著《林非論散文》中提出散文 理論架構，分別為：範疇論、本體論、創作論、鑑賞論、批評論。由此五論架構出散文的理論體系。
8 黃俊東：〈絕代散文家陸蠡〉，載於秦賢次編《陸蠡散文集》(台北：洪範書店，1979)，頁 233。
9 魯迅：〈小品文的危機〉，《魯迅全集》（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 年）第 4 卷，頁 5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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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為風氣，大家輩出，例如魯迅、周作人、林語堂、巴金等，1930 年又以雜文 及小品文的合流，使散文呈現蓬勃發展之勢，魯迅、茅盾、郁達夫、老舍、葉聖 陶、朱自清、柯靈、阿英一大批新老作家各具個性，自成一家，使雜文及小品文 的創作走向風格多樣化的成熟格局。這一時期是無人不寫雜文小品的時期。10此 時期散文文壇的亮采紛呈，各家呈現不同個性，在這樣的一個文化氛圍當中，一 批又一批的知識青年，藉由散文寫作踏入文壇，以其對文學的熱情與對人生情志 的體悟，致力投入散文的創作。提及 30 年代的小品散文，廣為人知的青年作家 以李廣田、何其芳為代表，而與之同時期且也在散文上致力創作並十分有個人特 色的陸蠡卻在文學史上被淡忘，提及者偶爾給一兩句評語，或半頁篇幅，但若在 散文的扉頁上少了此人，實在是文學史上一大損失。陸蠡散文善於編織故事，勾 勒畫面，抒情含蓄委婉，具有散文詩的風味11，在其散文著作當中，不但呈現了 一位知識份子的創作歷程，更真實的向我們展露一位青年作家的早慧與才華。
隨著陸蠡的早逝，對他的研究遠遠不如同時期的散文作家，而歷來的研究，
也都片段的僅止於對其單篇文本做賞析及評論，直至 1980 年代才有更多的學者 開始研究陸蠡的散文，林非曾言：「在三十年代發表作品的一批散文作家中，陸 蠡具備著許多作家所有的長處，他像李廣田那樣洋溢著鄉野和泥土氣息；他像吳 伯蕭那樣駕馭著優美清麗的文筆；他像師陀那樣善於傾訴憂鬱和動人的故事，他 作品內容是較狹窄的，然而在思想和藝術上卻都閃爍著自己特有的光采。」12對 研究現代的散文而言，陸蠡若成為此時期的一個空缺，甚為可惜。
（二）有感於陸蠡其人之人格感召及對其散文作品的共鳴
巴金在憶及陸蠡時，常悲不自勝，甚至表示自己不願意相信陸蠡已經死亡，
不想寫悼念他的文章：
10 李春雨：《出版文化與中國文學的現代轉型》（北京：北京語言大學出版社，2011），頁 199。
11 朱棟霖、丁帆、朱曉進編，張堂錡審定：《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台北：文史哲出版社，2000），頁 674。
12 林非：《現代六十家散文劄記》（浙江：百花文藝出版社，1982 年），頁 1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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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活的四十幾年間，我認識了不少的人，好的壞的，強的弱的，能幹的 低能的，真誠的和虛偽的，我可以舉出許多許多，然而像聖泉這樣有義氣，
無私心，為了朋友甚至可以交出自己生命的，重視他人幸福甚於自己的人，
我卻見的不多，古聖賢所說，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他 可以當之無愧。13
巴金先生在憶及陸蠡時，流露出的情感可謂真切血淚：「我們平日空談理想，
但和崇高的靈魂接觸後，我才看見了理想的光輝，所以當我和聖泉在一起的時候，
我常常充滿快樂的想：我不是孤獨的，我還有值得驕傲的朋友。」14，陸蠡的同 窗黃源 15在 1983 年便以巴金此語為陸蠡寫下〈一個崇高的心靈〉16，同年陸蠡被 追封為烈士。唐摯在〈陸蠡和他的散文〉中則透過其性格剖析追念其人：「他性 格的單純和狷介，又使他不擅於在人世間錯綜複雜的社會關係中周旋，這自然不 可免的在他的散文中留下印記……。」17
這樣一個善良、誠實而天真熱情的散文家，卻因為時代的黑暗，悲壯的結束 生命。生命的終結自於一位熱血青年對文藝作品的保護與擔當。根據友人及傳記 的闡述，1941 年太平洋戰爭爆發，日軍進駐上海租界，開始大力掃蕩反日的書籍，
當時陸蠡擔任文化生活出版社上海區的負責人。在他得知兩卡車書籍被沒收之後，
非但不逃跑，甚至認為他必須為書店負起責任而親自到捕房講道理，自此下落不 明。直到後來獄友歷劫歸來，才透露出當時的情況：
13 巴金：〈懷念聖泉〉載於熊融編《浙江烈士文叢－陸蠡集》（浙江：浙江文藝出版社，1984），頁 213。
14 巴金：〈懷念聖泉〉載於《浙江烈士文叢－陸蠡集》，頁 211。
15 黃源(1095-2003)，浙江海鹽人，翻譯家。魯迅先生晚年的戰友及學生，二 0 年代投身新文化運動，三 0 年代曾為新生命書局編輯。1933 年在茅盾領導下編輯全國影響最大的文學刊物《文學》，1934 年在魯迅領 導下編輯《譯文》月刊。
16 黃源：〈一個崇高的心靈〉載於熊融編《浙江烈士文叢－陸蠡集》，頁 1。
17 唐摯：〈陸蠡和他的散文〉，《文匯月刊》，1981 年第 2 期。又載於《陸蠡研究》（奚珍珍編，天台學術研 究中心，2008），頁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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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人把陸蠡提出去問口供：你愛不愛國？他不能違背自己的良心，於 是說：愛國。又問：你贊不贊成南京政府？（指汪精衛）他說：不贊成。
又問：依你看，日本人能不能把中國征服？他斷然回答：絕對不能征服。
日本人恨極他態度頑強，說他一定有政治背景，給他上了刑，幾次提審，
他決不改口，屢受酷刑吐血而亡。18
雖無法確知陸蠡抱著怎樣的心態與日本人說理，但是應可以想見在危及性命的 氛圍裡，正直而高尚的靈魂，不願受脅迫而低頭的青年人，振振有詞向異族極 力維護自己的民族意識的身影。
一個純潔而正直不虛假的年輕人，在戰爭的洪流裡被犧牲，所幸生前的創 作還能保留下來，使我們在半個世紀後能透過他的散文，貼近那顆透明無雜質 的心靈；透過他的散文，飽嚐一頓文字的饗宴；透過他的散文，體察他短暫卻 豐盈的創作歷程；透過他的散文，直指一位知識份子最動人的創作時光。
二、研究目的
目前兩岸在陸蠡創作的研究上，多以單篇期刊為主，所論多為某幾篇作品的 評論。碩士論文則有兩篇，分別為香港中文大學及華東師範大學各一篇。陸蠡在 散文創作上不但能反映當時一位身兼編輯者及創作者的特殊意義，更能透過其散 文窺探當時的時空背景及環境對一位青年作家的心靈影響，其語言風格表現特殊 的抒情風貌。故筆者希望能夠在梳理陸蠡作品之外，還能補足兩岸散文界對陸蠡 其人其文的認識，並透過其作品展示陸蠡散文中情感的高度凝練及澄淨透明近乎 詩化的散文藝術風格，並且能辨析其介於詩與散文間的詩化散文風貌與文體越界
18 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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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文字表現。
筆者將從陸蠡散文作品及文獻資料探討其作品之價值，並結合散文作品之外 的翻譯、小說、科普文章做補充。除了「詩化散文」之風格頗有研究之必要外，
其身兼編輯、作者、翻譯者此三種身分的特殊性，在外來翻譯及本身創作上必定 產生相當影響，又就編輯及創作而言，則又兼有理論與實踐的研究價值。
本論文企圖追溯陸蠡的生平及各個時期的散文創作，期能從四個面向的研究 更貼近陸蠡其人其文。分別從「生平與創作背景」、「散文主題內涵」、「散文語言 藝術特色」、「散文思想意涵」四個面向切入，以其三本散文集為主要研究主體，
旁及未結集的科普文章、翻譯、小說作參考，分析其各時期的創作主題及意義，
期待能達到以下目的：
(一) 幫助兩岸文壇更了解陸蠡之人生經驗及創作歷程。
(二) 分析其創作主要題材及內容意義。
(三) 探討其三個時期創作的思想進程，以及散文的語言特質和藝術成就。
(四) 確立其在「詩化散文」的嘗試，及「美文」、「獨語風格」的承繼與開創。提 出其在 30 年代散文創作上應有的評價及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