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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靈掙扎的軌跡

在文檔中 陸蠡散文研究 (頁 102-112)

第四章 陸蠡散文的創作主題

第三節 心靈掙扎的軌跡

《竹刀》分上下兩集,下集書寫在 1937 年,同年發生八一三淞滬會戰,此 時的陸蠡對美的形式與追求,已經沒有像在《海星》那樣重視,在後記中提及:

「我再也無心去搜尋感愴的比興了。」80放棄對浪漫與幻想的承繼,對美好青春 告別,主題的自覺轉向明確。此集現實描寫與批判增加,並充滿憂悒情懷與對生 命憂患的感嘆。1937 上海淪陷之後,中國處於國事動盪的抗戰時期,陸蠡一人 在孤島身兼數職,以兩年的時間完成《囚綠記》。錢理群在《精神的煉獄─中國 現代文學從五四到抗戰的過程》引小說家賈植芳的話,敘寫戰爭條件下知識份子 的精神特徵:

大約自 1937 年抗戰開始,中國知識份子就進入了另一個時代,再也沒 有窗明几淨的書齋,再也不能從容縝密的研究,甚至失去了萬人崇拜的風 光。五四時期知識份子以文化革命改造世界的豪氣與理想早已夢碎,那怕 是只留下一絲遊魂,也如同不祥之物,伴隨著總是擺脫不盡的災難和恐怖,

抗戰以後成長起來的知識份子只能在汙泥裡滾爬,在濁水裡掙扎,在硝煙 與子彈下,體味生命的意義。81

在國家民族的群體生命體驗之外,更有戰爭陰影籠罩下,個體生命體驗與個體生 命境遇的關照。面對戰爭的苦難,知識分子心靈無法平靜,除了處理自我情緒,

還要向讀者說安慰人心的話。「自我反省」與「自我發現」是抗戰時期下的知識 分子的精神特徵。82在戰爭浪漫主義下,作家出於「尋找歸宿」的本能狀態,常

80 陸蠡:《竹刀》,秦賢次編:《陸蠡散文集》(台北:鴻範書局,1979),頁 132。

81 轉引自錢理群:《精神的煉獄─中國現代文學從五四到抗戰的歷程》(廣西:教育出版社,1996),頁 136。

82 錢理群:《精神的煉獄─中國現代文學從五四到抗戰的歷程》,頁 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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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過想像為讀者或自己設置一個「希望」與「歸宿」。83

陸蠡在《囚綠記》中保留了抗戰時期焦躁與安撫療育的狀態,也常在文中幫 讀者設想光明的未來。在序中他談到:「至今還不曾替自己的集子寫序。寫這序 的,是自白的意思,也是告罪的意思。以後,不想寫什麼了。」84吐露自我憂患。

此時情感與理智的矛盾色彩更為明確,找尋自我定位的軌跡鮮明,序中對自我的 剖白:「我是感情的奴役,也是理智的僕隸。」、「我歡喜幻想,我愛作夢,而我 未失去動物的本能,我不能扮演糊塗,假做惺忪。我愛鬆弛靈魂的約束,讓他遨 遊空際,而我肉身生根在地上。」85在現實與虛幻中擺盪,陸蠡擁有浪漫的文人 性格也同時具備關懷現實的眼光,在自我統合上無法平衡,失衡的心靈軌跡被記 錄在此集中,可以窺見陸蠡此時期對自我定位與認知的矛盾糾結。

《囚綠記》接續《竹刀》的現實意義,文字更純熟凝練,風格更平易,捨棄 華麗空泛的詞彙,專注的演繹大時代下心靈的呼聲以及蘊藉內斂的精神世界。陸 蠡由《海星》中文藝青年的虛幻憂鬱,蛻變成在現實夾縫下討論生存與理想的矛 盾情結。本節以「獨白及告解」、「思想價值的追尋與定位」來闡述陸蠡在情感衝 突與現實矛盾下的主題內涵。

一、獨白及告解

陸蠡對自我情感的告解,在《海星》中都以「夢境」、「幻境」出現,《竹刀》

之後轉向對現實社會的批判,自我情懷的抒發不再以夢境包裹,多藉由現實的片 段或記憶做發揮。如〈讖〉裡表露的是敏感的性格、對人生際遇的猶疑,對生命 悲觀的態度。陸蠡以一個親身經歷思索自我對「一語成讖」的恐懼。

83 錢理群:《精神的煉獄─中國現代文學從五四到抗戰的歷程》,頁 147。

84 陸蠡:《囚綠記》,秦賢次編:《陸蠡散文集》(台北:鴻範書局,1979),頁 139。

85 陸蠡:《囚綠記》,秦賢次編:《陸蠡散文集》,頁 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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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位姊姊,她花了很多的功夫繡花在自己的一雙鞋上面。這鞋做的很 端整,很美麗,很結實!她自己看了很高興。一位鄰人稱讚她說:多美麗 的一雙鞋啊!她無心地輕輕的嘆了一聲道:不知我穿不穿的破這雙鞋呢?

說了之後自知失口,憂鬱的回到房中去了。於是在一天,當她還沒有穿上 新鞋的一天,她早起坐在鏡前理她的鬢髮,她覺得十分疲倦無力了,在早 晨便倦疲的這樣!她對鏡端詳了好久,悄然復回睡到床上,這樣,便一聲 不響地永遠睡著了!沒有留下一句告別的話。……過後別人把她親製的鞋 交給我,並告訴我這句話,我心裡便想:所以說話總要留心啊!86

故事彷若夢魘,陸蠡從此便驚懼於隨口而出無心的一言,「我也怕聽在我頭頂上 從寒空裡投向一串烏鴉的『哇』聲,我怕聽見喪夫的鄰婦朝墓的啼哭。」87路蠡 告解自我天生的敏感,對隨意的一句玩笑話作為不詳的「讖」害怕且擔憂,所以 他不願意占卜、不願意聽人信口開河的唇邊惡語,也敏感於任何有關禁忌的事件,

如烏鴉的啼叫、喪家的啼哭。陸蠡對命運的悲觀意識,和恐懼命運之操弄痕跡是 很明顯的。〈讖〉以強烈的憂患意識,敏銳察覺萬物徵兆是禍福吉凶的讖語,在 文章中生動表現了風吹草動便戒慎恐懼的敏感。

在〈苦吟〉中透過夢的隱喻交織直白的告解,將陸蠡悲觀性格表露無遺:

不曉得在什麼時候,一樁事情擾亂了我。好像平靜的淵面掠過行風,我的 靈魂震顫的未能休止。大概是那天讀報,一位善感的詩人說:「人間皆可

哀」,乃愴然有所感,陷入了無謂的思索裡。我原不喜歡這種語句,我想 立即屏除為這句話所引起的念頭,卻不料它已潛入我腦筋的皺褶,像一粒

86 陸蠡:〈讖〉,秦賢次編:《陸蠡散文集》,頁 127。

87 陸蠡:〈讖〉,秦賢次編:《陸蠡散文集》,頁 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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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芥落入眼瞼,怎麼搓揉也剔除不去。88

傷春悲秋的情懷大抵在《海星》中以較浪漫的情懷展現,《竹刀》中有自我 心靈獨語的痕跡,但思想更為深化,討論命運無常、生命短促和受天操弄的悲涼 感懷更多,並且主題都集中朝向人生獨語的思索,基調感傷。而這篇〈苦吟〉展 現的更為明顯,甚至直接批露自我的憂悒。陸蠡以讀者的角度,與詩人的傷感之 語產生共鳴,審美感受所遵循的思想和情感的軌跡是相同的,是一種自我潛意識 的披露。而究竟陸蠡為著什麼而憂傷?在散文中並無直接明確說明,只以一個夢 境揭示:夢中一個巨人有著金頭、銅胸和錫腹,卻是泥做的腿,並提及自己的旅 行因憎恨距離遲未成行。路蠡雖未明示,但卻以泥腿象徵人生理想的無力實踐,

耿耿於懷造就對自己的不能諒解。陸蠡藉著感同身受所產生的共鳴,生發更深刻 的思考,揭露自我、發現自我,交織巨人金頭泥腿的夢境,反射出自我理想與實 踐的距離。現實未盡如人意,夢有如諭示,反射現實不滿足的狀態。「唉,完了 完了,且看我這番輟食苦吟,只是招受譏笑罷了!」89對人間萬事可哀的嘆惋,

讓〈苦吟〉此篇瀰漫了悲傷悲涼的基調,再加以作者的不願明說,以大量象徵和 比喻深埋,只可見其痛苦掙扎,卻不知何謂。文末的呻吟告解對現實的無奈心境。

此類獨白在《囚綠記》中表現在追尋自我定位的不安與失衡,主題集中在獨 語式的告解。序中提及自己苦於心靈的矛盾:「我聽到我內心抱怨的聲音。有時 我想要把它紀錄下來,這心靈起伏的痕跡……這集子就是我一些吞吐的內心的呼 聲。都是 1938 年秋至 1940 年春季間寫的。在這時期內敢於把它編成集子問世,

是基於對讀者的寬容的信賴。」90陸蠡也知道自己苦於理智與情感的無法調和,

深陷在自我統合的矛盾中,此集大膽的在序中自剖,以自我囈語與讀者交心。

88 陸蠡:〈苦吟〉,秦賢次編:《陸蠡散文集》,頁 31。

89 同上。

90 陸蠡:〈囚綠記‧序〉,秦賢次編:《陸蠡散文集》,頁 1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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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達到感情和理智的諧和,卻深受二者的衝突;我沒有得到感情和理 智的匡扶,而受著他們的軋轢;我沒有求得感情和理智的平衡,而得到這 兩者的軒輊。我如同一個楔子,嵌在感情和理智的中間,受雙方的擠壓91

序裡袒露糾結情懷讓陸蠡十分痛苦,認為自己是「感情的奴役,也是理智的僕隸」, 透過書寫自我內心的痛苦,達到療癒的效果。錢理群認為淪陷區的散文作家,「正 徘徊於『作家內在精神追求』與『文學市場需求』之間,艱難地、煞費苦心的尋 求二者的契合、相容點,又為二者的矛盾而陷入深刻的困惑之中。」92 陸蠡創作 中常透露出來的無法平衡,便源自於個人的精神與外在環境的無法統合,在外憂 內患下描繪心靈軌跡。個人的呼聲與保存,藉著戰爭的背景下思考個體生命的存 在、關懷、探尋,是有特殊價值的。離亂的生命藉由文字保存生命沉潛的味道,

挖掘自我、發現自我的大主題下,能保有「個人」精神的本源。

〈池影〉一文可謂是最直接明瞭的告白,以自言自語的方式,細細剖析自己 的憂悶情懷,呈現時代動亂下知識分子的猶疑與痛苦:「我天天被憤怒所襲擊,

天天新聞紙上消息的折磨:異族的侵凌、祖國蒙極大的恥辱、正義在強權下屈服、

理性被殘暴所替代,……我變成暴躁、易怒、態度失檢。」93捨棄掉很多無謂的 修辭或隱喻,十分直白的刻劃自我痛楚,以池中之影與自我兩相對照,借一潭秋 水負載暴怒的情緒,展開一場心靈對話。「讓我和我的影對語一回吧,這裡是我 自己,我們可以打開心說話,誰也不用敷衍誰,誰也不用欺瞞誰。」94池影曾映 照過陸蠡每個階段的心靈,藉由池影與自我的對話,讓痛苦減輕,重新整理自我

理性被殘暴所替代,……我變成暴躁、易怒、態度失檢。」93捨棄掉很多無謂的 修辭或隱喻,十分直白的刻劃自我痛楚,以池中之影與自我兩相對照,借一潭秋 水負載暴怒的情緒,展開一場心靈對話。「讓我和我的影對語一回吧,這裡是我 自己,我們可以打開心說話,誰也不用敷衍誰,誰也不用欺瞞誰。」94池影曾映 照過陸蠡每個階段的心靈,藉由池影與自我的對話,讓痛苦減輕,重新整理自我

在文檔中 陸蠡散文研究 (頁 102-1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