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格承繼與奠定

第四節 風格承繼與奠定

席揚在《知識分子的心路歷程一中國現代散文名家新論》指出：「現實環境 的外向驅迫與內在的敏感的外觀欲求，正好產生對應。拙於言辭表述的他，只好 讓不甘寂寞的靈魂走入語言這窄窄一途。他要用精神去溶鑄語言又要以語言承載 傳達他那青春式的憂患，這種內外之間形成的矛盾效應，便使陸蠡選擇散文這一 體裁成為必然。」⁷⁵準確道出陸蠡與散文的關係。郁達夫在談到我國現代散文的 創作時，更指出：「現代散文之最大特徵，是每一個作家的每一篇散文裏所表現 的個性，比從前的任何散文都來得強。」⁷⁶足見散文文本是作家個性的彰顯，是 作家心靈世界的棲息地。陸蠡在散文的經營上，反映其易感敏銳的情緒，紀錄內 在的波動，以中西融合的藝術技巧打造自我園地，作品受外來文化的影響頗深。

在大時代的動盪及抗戰文藝的口號下，存有私人意志且能關注人民苦痛，表現釋 憤抒情的風格；專注內在挖掘，呈現心靈劇變，是陸蠡在散文創作中彌足珍貴的 部分。本節以「美文與雜文之承繼」、「獨語風格之奠定」兩部分論述。

一、 美文與雜文之承繼

（一）詩化美文

1921 年周作人發表〈美文〉，將「美文」界定為論文的一種，非批評或學術 性的，而是藝術性的：「有許多思想，既不能作為小說，又不適於作詩，……便

75 席揚：《知識分子的心路歷程一中國現代散文名家新論》（山西：山西高校聯合出版社，1994），頁108。

76 郁達夫：〈藝文私見〉，見《中國新文學大系･散文二集導言》(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4)，頁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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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用論文式去表他。」⁷⁷它可以是敘事的，也可以是抒情的，但都是為了表達自 己的思想。此種「美文」吸收了國外的小品，有獨特鮮明的藝術風格，是「公安 派與英國小品文兩者所合成。」⁷⁸。周作人認為：「美文的最高表現便是『真實簡 明』；『真實』便是說真話、說自己的話，『美文』便是個人言志之作，是『個人 文學之尖端，是言志的散文，他集合敘事說理抒情的分子，都浸在自己性情裡。』」⁷⁹ 此種注重個性的美文中國少有，周作人在五四時期提出，要求在內容與形式上有 新的進展與開拓，推動文壇個性解放。1921 年 6 月在晨報副刊發表的〈美文〉更 將此種小品文定位為「詩與散文中間的橋」⁸⁰，強調其藝術性。

承繼周作人提倡美文的用心―「給新文學開出一塊新的土地來」⁸¹―30年代 文壇出現一批極有才華的作家，在散文藝術領域裡苦心經營，在結構、敘述方式、

話語氛圍等，為現代散文做出獨特的貢獻。由於韻味和構思上近於詩，在文學史 上他們被稱為「新詩人散文群」，其中代表人物為何其芳、李廣田、麗尼、繆崇 群、陸蠡。「說他們是新詩人散文群，不僅是因為何其芳、李廣田等早先曾致力 於詩歌藝術的探索，更因為他們的散文創作分明透露出對詩的意蘊及詩的形態的 自覺追求。」⁸²，一群文壇新星自覺向純文學藝術靠攏，承繼五四時期的美文，

結合詩藝的追求、想像的美感，在題材上更有發展。

躋身新詩人散文群之一的陸蠡，顯然吸收了西方象徵主義，《海星》中使用 豐富的意象，創造個人燦美的文字風格，又受到屠格涅夫的散文詩影響，詩化的 美文溫厚柔美，後期勇於挖掘自我內在，暴露真實性格，文字坦率成熟、渾然天 成，寫夢與潛意識準確生動、矛盾的掙扎頗有廚川白村《苦悶的象徵》的模擬。

77 周作人：〈美文〉，《談虎集》（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頁 29。

78 周作人：〈燕知草跋〉，《永日集》（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頁 80。

79 周作人：〈冰雪小品記序〉，《看雲集》（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頁 105。

80 周作人：〈美文〉，《談虎集》，頁 29。

81 周作人：〈美文〉，《談虎集》，頁 30。

82 劉勇編：《中國現代文學史》（北京：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2006），頁 3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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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蠡在情感與理智的夾縫努力平衡自己，刻意創造玲瓏、透明、雋永的意境。即 景生情、情景相容，傷景亦自傷自憐，充滿濃濃的浪漫與悲涼。哲理小品又極富 個人特殊的價值觀，率性真誠的縱談人生哲理，彷彿看見他極具英氣的雄辯滔滔。

但無論是早期《海星》清新明麗的浪漫風、中期《竹刀》蘊籍深沉的尖銳、或至 晚期《囚綠記》的濃郁潛沉，都有濃濃的詩意化育其中。或許閱歷的限制讓陸蠡 對人生、社會感到困惑與徬徨，但他對文藝及美學卻有異常的執著，專注挖掘內 在世界，企圖營造如詩般的雋永風格，亦服膺周作人的「言志」觀，表現個人之 性靈，充滿自我的人格色彩。李素伯：「自我表現為作品的生命；作者個性、人 格的表現，尤為小品文必要的條件。」⁸³小品文的真誠與袒露，便是個別作家生 命姿態的展現。

「新詩人散文群」活躍於新時代的文壇，繼承五四時期周作人提倡的美文一 系，並各自開拓，形成風格各異的獨立風景。陸蠡在美文的創作與繼承上，與「新 詩人散文群」的目標一致，勇於表現純粹的藝術內核，讓美文獨立於「抗戰文藝」

之外。並以詩化的比興手法，創造更豐富的象徵；講究散文的藝術手法與技巧，

形成絕美亮麗、瑰麗飄逸的文字風格。後期在挖掘內在心靈的掙扎時，則以成熟 婉轉的技巧傳達複雜的心理情愫，藝術感染力強。

「30 年代崛起的李廣田、麗尼、陸蠡等一批新的作家，大都醉心於表現內 在苦悶、憂鬱，並致力於對散文美的追求。」⁸⁴在技巧上有不同表現，但在主題 表現上都有驚人的相似，是周作人美文一系的延續與開展，也是文壇一股新興勢 力。陸蠡在詩化美文的創作中展露文學天分，在文藝追求的道路上，能兼具自然 與精緻的筆調，呈現成熟而高度的文學素養，詩化技巧便是其向散文藝術本體的 回歸及具審美意識之表現。此種重要的散文特質在抗戰以後逐漸沒落，直到 60

83 李素伯：《小品文研究》（江蘇：江蘇教育出版社，1996），頁 3。

84 朱棟霖、丁帆、朱曉進編：《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頁 6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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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代文壇才又復歸對「詩化」的追求，可見得「新詩人散文群」的審美意識與目 標是進步且超前的。

（二）雜文

現代雜文產生於五四運動與文學革命，在魯迅等人的支持下，雜文創作有 了蓬勃的局面，也形成了雜文作家群。雜文也因魯迅的創作及其深厚的思想與技 巧，得以踏入文學殿堂。「魯迅的雜文是詩化的政論，是政論化的詩，做到了綿 密的邏輯和生動的形象的高度統一、思想家的卓識和文學家的才華的高度統 一。」⁸⁵但不管是「為人生」還是「為藝術」，創作是無法完全獨立於二者之外，

雜文的駁雜也是小品文的一支流派。魯迅說：「其實『雜文』也不是現在的新貨 色，是『古已有之』的，凡有文章，倘若分類，都有類可歸，如果編年，那就只 按做成的月份，不管文類，各種都夾在一處，於是成了『雜』。……況且現在是 多麼迫切的時候，作者的任務，是在對於有害的事物，立刻給予反響或抗爭，是 感應的神經，是攻守的手足。」⁸⁶雜文是魯迅有意為之的文體，藉由對國人的深 刻洞察及批判，揭示中國現代生存中被遮蔽的精神難題，每一篇雜感皆是一個精 神現場，於平常中見真相。

魯迅的雜文意識對 30 年代的文藝傾向影響不小，將雜文推向文壇，並以其 獨特的理論與實踐完成了重要的轉換：雜文不僅是文學的重要組成部分，更是以 全幅生命去實踐的創作，對青年作家賦予更大的期待：「我早就很希望中國的青 年站出來，對於中國的社會、文明都毫無忌憚地加以批評。」⁸⁷

陸蠡的政治背景雖然不鮮明，但其創作在批判社會、政治、思想所流露出的

85 朱棟霖、丁帆、朱曉進編：《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頁 680。

86 魯迅：《且介亭雜文･序言》，《魯迅全集》（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第 6 卷，頁 3。

87 魯迅：《華蓋集･題記》，《魯迅全集》第 3 卷，頁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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擔憂與尖銳之處不下魯迅，藝術技巧如借喻、曲筆使用純熟，獨特的幽默讓諷刺 意味十足的雜文令人會心一笑又痛快淋漓。如諷刺中產階級的〈麻雀〉：「輕佻的 好大喜言的，不自量力的毒素在他血液裡洄流著。……他們於是交換了許多意見。

關於謀鳥類幸福的意見，他們都是為了別鳥的幸福而生活的……他自詡出身是布 爾喬亞，但來的是為求大眾的利益，鳥類的利益，他自己拋棄了溫暖的窩，香美 的食，來受寒受苦，是為大眾的利益。」⁸⁸文末對麻雀的死又極盡嘲諷與苛刻：「一 般的麻雀都是脹死的，而這因為大眾利益和愛的生活而凍壞的，確是例外。」⁸⁹針 對性強且極盡挖苦，可說辛辣至極。冷嘲熱諷的尖酸語調在尖銳處，頗有魯迅之 風。〈母鼠〉巧喻社會上坐享其成、投機的鼠輩：「無須舉手之勞，便可坐享其成。

並且自古寄食者幾曾見過饑饉？……她是命定的幸福者，個別的災禍正是她的檄 幸。」⁹⁰對於這樣的民族性，更是痛恨：「況乎生存取巧的機智，原非一日養成。」⁹¹ 對於自己同胞的相互折磨亦有「吃人」之喻：「於是我便詛咒這午夜嚎吼的碓聲，

詛咒這吃食那些和著人血糕餅的人。」⁹²雜文中使用的文學技法如反語、曲筆、

諷刺、幽默、比喻、誇張、象徵、借代、襯托等手法，是為了解剖現象，批判當 下。雜文的思想及理趣美增強其藝術性，內文強而有力的針對性也讓雜文的功用 擴展，成為富有戰鬥性質的文體。

除了批判性強之外，陸蠡在雜文創作中亦有對卑微人物的側寫，大部分面目 模糊，旨在透過解剖平凡而不起眼的小人物，觀看更深刻的本質。所以篇幅短小 雋永、批判尖銳潑辣、意旨深刻凝練，形成作品當中最富特色。也最能打破對陸

除了批判性強之外，陸蠡在雜文創作中亦有對卑微人物的側寫，大部分面目 模糊，旨在透過解剖平凡而不起眼的小人物，觀看更深刻的本質。所以篇幅短小 雋永、批判尖銳潑辣、意旨深刻凝練，形成作品當中最富特色。也最能打破對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