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小品

陸蠡的生活小品類散文，是最可以感受到其人格的一類創作。陸蠡透過對生 活的紀錄、情感的描寫，重心在於抒發自我的感情，流露出作者的品味與個人特 色。在記錄情感的軌跡上產生自己的「語調」，個人筆調流露出細膩與深情，鄭 明娳便盛讚陸蠡：「在情趣、詠物小品方面的成績足以和周作人的理趣小品相輝 映。」⁴¹生活小品展現了陸蠡的情感生活與浪漫情懷，情緒與氣氛的掌握都極為 熟練自然，不矯揉造作，是他在抒情散文的表現上獨有的特色。胡夢華指出：「這 種散文不是長篇闊論的邏輯或理解的文章，乃如家常絮語……和顏悅色的嘮嘮叨 叨。」⁴²，從中可以洞見作者的為人，個人本質在散文的書寫中呈現不偽不飾的 自然。陸蠡在生活小品的創作上，折射出他獨特的深層人格，勇於真誠書寫自我 性情的無畏，毫無顧忌、詳盡的自我表白，在時代的夾縫裡、在文藝口號的統一 文體中，「自剖」格外深刻真切。

一、夫妻情感

陸蠡的情感生活較不為人知，他的第一段婚姻是父親指派成婚，婚前婚後都 沒有經過相處，匆忙完婚後又離家，導致這段婚姻有名無實，後來陸蠡的職涯生 活短暫停頓時，才回鄉與妻余小妹擁有一段短暫卻美好的婚姻生活。但在 1936 年妻子因病過世，深情的陸蠡回憶起夫妻的相處，才發現自己原本是如此幸福，

痛心寫下《給亡妻》手記悼念為家庭為婚姻付出如此巨大的亡妻。但此書並未出 版。

陸蠡與妻子相處由生疏而熟悉的過程，保留在某些篇章中，情感真摯，用語 真誠，描寫夫妻瑣碎生活由小處見其深情。

41 鄭明娳：《現代散文縱橫論》（台北：大安出版社，1997），頁 12。

42 胡夢華：〈絮語散文〉，見周紅莉：《中國現代散文理論經典》（蘇州：蘇州大學出版社，2008），頁 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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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豆〉是一篇新婚日記。友人在陸蠡新婚時贈送了一顆紅豆。「紅豆」的 文化內涵對於陸蠡而言並不陌生，紅豆負載的相思與深情，讓陸蠡仔細的端詳，

並做出自我的一番詮釋：「我賞玩這顆紅豆。這是很美麗的。全部都有可喜的紅 色，長的很勻整細巧的心臟型，尖端微微偏左，不太尖，也不太圓。另一端有一 條白的小眼睛。這是豆的胚珠，在長大時聯繫在豆莢上的所在。因為有了這標識，

這豆才有異於紅的寶石或紅的瑪瑙，而成為蘊藏著生命的酵素有機體了。」⁴³紅 豆的胚珠看似一種圓滿的缺憾，卻是生命的根源。但夫妻的知識背景相差如此巨 大，導致陸蠡面對妻子對紅豆的疑惑有一種「非我族類」的失落，「這不像蠶豆，

也不像扁豆，倒有幾分像枇杷子。」妻子的反應讓陸蠡感到十分殺風景，「我憮 然，這顆豆在她的手上便失了許多身分。」知識背景的差距讓夫妻間看待同一件 事竟然有如此天差地別的視角，但丈夫十分努力的想解釋關於紅豆蘊藏的綿綿情 意，「於是，我又告訴她這是愛的象徵，幸福的象徵，詩裡面所歌詠的，書裡面 所寫的，這是不易得的東西。」丈夫努力地想消弭夫妻間的文化差距，只可惜妻 子的回應更令人發噱「這吃得嗎？」陸蠡最後選擇親手以紅豆烹調了羹湯，焚琴 煮鶴的結局讓丈夫也感到一陣荒謬，丈夫發揮最極致的包容，而妻子也在包容丈 夫的難以下嚥的廚藝，「我想起一句古老的話，呵呵大笑倒在床上。」夫妻的異 質組合與扞格的價值觀卻能在兩人努力的「調頻」下，讓頻率漸漸接近。陸蠡的 敦厚性格展不只展現在對朋友，也展現在對待知識水平不對等的妻子上。

〈窗簾〉是寫夫妻久未見面的羞赧與靦腆。小夫妻的微妙情愫氣氛掌握恰到 好處，不是露骨的情慾描寫，也無矯揉造作的情緒鋪陳，呈現了知識分子與鄉間 女子巨大的隔閡，而這背景的差距卻能以愛彌補，文化素養的差距能因為對彼此 的包容而消弭。妻子的體貼與柔順雖因久別乍逢而顯羞怯，卻能識大體的支持陸 蠡「去吧，做事。趁年輕的時候。」足見女性對所愛的包容與雍容大度。「窗簾」

43 陸蠡：〈紅豆〉，秦賢次編：《陸蠡散文集》，頁 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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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文章中暗喻了彼此在知識背景及文化素養上的的隔閡，原本應該拉上的窗簾，

在丈夫的體恤及堅持下，將彼此坦誠的交付，「紅燭結了燈花。帳內是一片和平，

謐穆。窗簾並未拉上。」⁴⁴高貴的夫妻品格在彼此的坦誠與包容下，隔閡（窗簾）

是可以被消除的，在信任裡不需要存在。全文用夫妻間簡短的對話，企圖營造相 敬如賓的尊重與夫婦之愛。

〈元宵〉是全家幸福的剪輯，描寫家庭生活幸福的一角風景。元宵佳節全家 出門，有個「走百步」的習俗，企求來年吉祥。「這樣三人行，在別人看來還是 初次。在古舊的鄉間，是泥守著男子不屑陪女人玩的風俗的。」⁴⁵雖是女人玩的 風俗，但陸蠡還是願意放下身段，陪同妻兒一同享受這充滿祝福的節慶。夫妻間 的對話雖然簡短，但都是十分客氣且充滿默契的。妻子精心設計的祝福橋段，讓 跳獅的隊伍在家裡熱鬧一陣，出乎意外的讓家裡的過節氣氛一下子炸裂開來，陸 蠡深深的感謝這位雖無幾多知識，卻總能為家庭作出萬般犧牲與付出的女子。

「鼓鈸的聲音去遠了，隱約。我關上大門，向著妻說：謝謝你。」

「願你多福。」

「啊！願你多福。」

「願孩子多福。」⁴⁶

粗心的丈夫只想到感謝妻子做的安排，妻子想到是節慶安排背後最平凡的心 意，對最深愛人的祝福。「我開始覺得我不是不幸福的。誠然我是得天獨厚的，

數年來將幸福毫不關心的棄去了。」⁴⁷越是在身邊最熟悉的情感，才越容易被忽 略，而由一件小事勾念起自己對家庭的付出，終究不如妻子那樣事事妥貼，甚至

44 陸蠡：〈窗簾〉，秦賢次編：《陸蠡散文集》，頁 16。

45 陸蠡：〈元宵〉，秦賢次編：《陸蠡散文集》，頁 17。

46 同上。

47 陸蠡：〈元宵〉，秦賢次編：《陸蠡散文集》，頁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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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曾經怨懟這樁由父親指派的婚姻，他忽然在妻前感到一陣羞愧。陸蠡的敦厚與 情感的內斂由此可見一斑。他願意用最深層的理解和感謝，包容這樁原是他怨懟 已久的婚事。以華茲華斯一首英文詩反省：「懊悔的眼淚湧自我的心底，我深怨 自己的菲薄而懷詩人的忠厚。」⁴⁸

一般作家在處理夫婦情感類的作品時，感情寫得太濃烈顯得矯情；寫得太淡 又顯得刻薄寡恩。陸蠡此三篇可看成是一組夫婦的生活相處紀實。文化的差距與 隔閡能用夫婦的名分與愛去包容，縱然差距依舊存在，但這樣巨大的差距能在夫 婦之情的包容下輕輕撥開。陸蠡處理愛情與親情的視角與手法，確有獨到的滋味。

二、回憶感懷

〈失物〉、〈春野〉是一組書寫回憶的作品，以浪漫的氣氛娓娓書寫對失物的 想念，時間的流逝與世事變幻，讓回憶顯得更重，時間的回溯與記憶的追尋，在 念物上展開敘述。遺失的物品負載著當初存放在匣子裡寶貴的敬重，匣裡擁有最 真醇的一段追想。物品遺失、時間流逝，對陸蠡而言，回不去的美好時光才是最 令人難以忘懷的。「心中念念不忘的是過去生活的遺骸，心中戀戀不捨的是曾被 過去的生命賦予一息的遺物。」⁴⁹於是陸蠡開始「召喚」他的記憶，失物如同信 物，向過去索討寶貴的印象：「正如扶乩者的桃枝，正如巫者的魔杖，我便憑著 我小小的寶貴的信物，將散失的影像召集攏來。」⁵⁰憑藉著信物通往回憶，重情 惜物的陸蠡在信物遺失之後，自比為被剝奪法力的巫師：「現在，魔杖遺失了。

可憐的巫者已無法召回往昔的精靈，只長望著無垠的天空唏噓而已。」⁵¹陸蠡在 處理記憶、回憶的文字口氣是十分輕柔且溫暖的。如今「失物」無法招領，回憶 無處歸檔，失去記憶的人如同消失法術的巫者，再多的表演也是徒勞。

48 陸蠡：〈元宵〉，秦賢次編：《陸蠡散文集》，頁 19。

49 陸蠡：〈失物〉，秦賢次編：《陸蠡散文集》，頁 8。

50 陸蠡：〈失物〉，同上。

51 陸蠡：〈失物〉，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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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野〉則在悼念一段曾經十分甜美的小戀愛，縱然無法開花結果，但過程 依舊美好，陸蠡衷心感謝那位曾經帶給他生命震動，進而感受愛戀美好的女孩，

舊地重遊的陸蠡，沒有驚鴻照影來的痛心疾首，只留下對美好過去的歌頌與祝福。

春野經過四季遞嬗，年復一年的春野，信誓旦旦的誓言也隨風飄散，熟悉的每個 角落都充滿了陸蠡對往昔的愛戀：「我知道這郊野的每個方角，且喜這山間沒有 伸進都市的觸角來呢。那邊是石橋，一塊石板已塌到水裡去。那邊有一棵樹，表 皮上刻著我不歡喜而你也不歡喜的字，隨著樹皮拉長開來，怪難看的─因此我恨 削鉛筆的小刀，到現在我都沒有買過一把─目前也許拉得更長了。還有被我們燒 野火時燔毀了的石條，縫中長出了荊棘罷。」⁵²細數每個熟悉的角落，景色依舊 在，只留一人空念。對於這段感情，陸蠡表現的十分內斂，越是壓抑，回憶的美 好就越深埋，「感謝你給我的幸福。江風吹過寥落的春野。過了一年、兩年、十 年，我們都分散了。也許我們遇見竟不會相識。現在，只有我一人踏過這熟識的 春野。」⁵³惆悵的情緒卻能在最後，真誠的祝福那段逝去的愛情與過往：「我會憂 鬱嗎？不，既然你是幸福。我不過偶然來到這郊原罷了。」⁵⁴愛意的最高展現是 全面的尊重，既然愛的人幸福，那就讓自己坐落成愛人生命裡的一角風景，也是 幸福的。

陸蠡對生命裡的美好回憶抱有極美的詮釋，因為愛而祝福的氣度展露無遺，

陸蠡對生命裡的美好回憶抱有極美的詮釋，因為愛而祝福的氣度展露無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