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性的語言(mother tongue)讓勒瑰恩似乎一口氣把格得的男性氣質完全銷 毀。並讓他擁有社會文化中一種屬於邊緣性的陽剛特質,在老年時期的生命史中 面臨自我的定位問題。作家是人物形象的塑造者,也是意識型態的散播者。
勒瑰恩重返地海世界在《修正地海》(Earthsea Revisioned)一書中自陳:「地 海三部曲沉浸於原型與神話中的想像,同時也深化了男性英雄故事的傳統;關注 男人的權勢體制與確認,而這種敘事訴說著追尋、征服、試鍊或競爭」(轉引自 Rashley 27 ) 。Rashley 認為:「許多讀者發現勒瑰恩重返地海(意指《地海孤雛》) 是挑釁的、豐富的,但是這部小說也得到了許多負面的評論,認為這部小說是對 原三部曲基本的侵犯--一種不需要的女性主義的侵擾」(27)。正因為收到這許 多的批評,勒瑰恩探索自身作為一位女性作家認同的轉換,從自發性毫無批判能 力的接受對於英雄史詩敘事的傳統架構形塑書中的人物、角色,到在《地海孤雛》
中有意識的修正地海,而她的改寫「以一個女人的觀點展現地海世界,而不是使 用沒有性別(pseudo-genderless)的男性英雄的敘事觀點」 (12)。「重新定義英 雄讓讀者發現在一群家庭主婦與牧羊人間的面貌」(15)。
勒瑰恩自述她修正了地海世界。因為她檢視了自我在父權社會成長下無意識 的書寫,她在《修正地海》(Earthsea Revisioned)中寫道:
我無法再繼續寫作,除非我作為一位女性、一位藝術家並且以女性主義 的意識時,我方能續寫我的英雄故事,它花了我一段時間獲得一種恩 賜…….當世界翻轉,你不能倒著想,過去純真的現在是不負責任,視 角必須被修正。(12)
勒瑰恩對於符號系統的深究,揭露了她做為一位女性作家主體,如何在一個社會 既存的父權迴路的限制中,被置放於命定的、社會角色位置的因由以及極欲逃 脫、突圍而出的企圖,她又如何在一個壓迫的脈絡裡,努力成為一位批判的思想
家,藝術家和作家,從事鬥爭和抵抗,而她選擇必須再回到地海這世界,以便越 過界線,從這個迴路與脈絡脫身,試著勸誘讀者擁有開放的心胸,面對力量的重 構。
郝呂漢(Margery Hourihan)在其《解構英雄:文學理論與兒童文學》
(“Deconstructing the Hero: literary theory and children’s literature”)一書中,認為故 事在文化中扮演了舉足輕重的地位,因為人類總是用故事將大量的異質性的經驗 賦予意義、闡釋物理世界的行為以及將態度等從某一世代傳給下一世代最具影響 力的方法。所有的教師皆知道故事做為教育工具的重要影響力。
對於孩童而言,故事提供了他們對抽象世界思考的影像,從嬰兒時期以 後這些基本的概念如時間、因果關係被植入故事中,也因此我們感覺故 事中的真實,即使我們知道內容是想像的。一個以「好久好久以前……」
為開始以及以「他們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的故事,隱含著時間以 及改變、關於因果、人類關係,不管它場景置於何處、角色是誰,這樣 的故事確定一種本質上的樂觀:問題會被解決、事情會轉好、幸福會到 來。那也是很多或許是我們社會中大多數的人頑固地連結於這種被故事 形塑的信仰,不管生活中有什麼失望或者不確定性。(1)
因此藉由故事我們確實傳遞了一種快樂的、積極的價值觀,但是故事基本上就是 一種價值觀的形塑,一種意識形態,沒有一個文本不具有價值觀,它更是一種論 述的存在。就像拉岡所說的語言言說了主體。「原為書寫符號的文字經過文化的 意識形態的作用,就形成一種再命名、再呈現、再詮釋的過程。而文本書寫不只 是意識型態的產物,也是意識形態本身」(林碧珍 34)。
郝呂漢歸納英雄歷險故事的模式,並提出批判性的閱讀希望形塑孩童的價值 觀,她認為西方兒童文學文本中的英雄史詩敘事隱有一定的模式,而這種模式立 基於二元對立的理性傳統。
追尋的旅程故事中含著英雄的天性,一系列的遭遇、事件都是他的意 志、他的野心、他的行動、他的理性以及他對世界的觀感。他奮力的達
到他的目標而從不質疑有其對錯或是理想的卓越性,他將任何對立視為 邪惡、或是低等或是野蠻而他勢必制服它。(Hourihan 58)
這類英雄的陽剛特質,描摹了一種自給自足的、威武、勇猛、理性、堅毅、剛強、
主宰、求勝等特質,這種價值與信仰就如同諾德曼所言是危險的。讚頌此種擁有 父權紅利的霸權陽剛特質,充滿了危險,男性將變得越富競爭性並相互疏離,「因 為這種特質在個人層面直接關聯到人與人之間的暴力,而一旦牽涉到國家或是企 業層次,就導致軍備競賽、濫採自然資源和砍伐森林、惡質的勞工關係以及科技 的濫用」 (康乃爾《性∕別》218)。
西方理性的思維將男人等同於文化、理性並且優越於自然,反映了西方文明 以人類為中心、以男人為尊的觀點,而在性別、階級與族群中造成許多的宰制面 向,如果我們認為宰制是當今不得不處理的問題與危機,以及社會正義的展現,
那麼對於男孩(日後的男人)成長的方向,便是一個必須正視的問題。強調對於父 權想像的政治,一如《鐵約翰》中的男孩必須尋回內在心靈的野性、剛強的政治,
重建霸權式的陽剛特質的性別實踐組態,亦或選擇女性主義與同志政治中反抗某 種壓抑的既定秩序的陽剛特質的多元不同面目?
勒瑰恩在《地海奇風》中行文的語氣與《地海孤雛》中對於男權中心批判的 忿怒已經緩和許多,在其官方網站中,更透露她据立於差異之上,作為女性作家 主體的哲思。而她的認同是一種「改變」,她說:
我回顧然後看見我寫作部分遵循著一些人為的男人的規則,部分違反這 些規則作為一種怠慢的創新。讓我說這不是一個自白,也不是請求原諒 的託辭。我喜歡我的書。在有限的自由裡我自由的創作,我寫得很好;
也請讀者就閱讀這些好的故事而不要察覺他們是如何被顛覆了的。
(Rashley7)
勒瑰恩於出版的《地海故事集》序言中說出她重返地海的發現,並希望將故事獻 給願意接受下述假設的讀者:「萬物恆變,巫師與作家不可信,龍無法解釋」(13)。
當勒瑰恩的寫作同儕還在書寫英雄的霸權陽剛特質與英勇打鬥時,《地海巫
師》卻以話語及思想取代行動的雷光電掣,用智慧與真言和龍搏鬥、將複雜的道 德寓意其中,置換生態的平衡於文化對自然的剝削。對於晚近奇幻文學的發展,
更如勒瑰恩在《地海故事集》前言中所批判:「奇幻成為一種商品、一種產業。
剝削古老故事的智慧與複雜的道德寓意,將行為化為暴力、演員化為玩偶,也將 事實陳述化為煽情的陳腔濫調。」(12)英雄形象被消費性地建構,「如一台電動 的收割機,機械化地揮舞刀劍、雷射光、魔杖」(12)。以暴力置換英雄的行為、
陳腔濫調取代故事敘事,文學變成沒有靈感、沒有創造的商品。勒瑰恩提出了英 雄背袋的理論,認為英雄若能表現避免直線的、科技的、宰制的形式,將會呈現 更不同的底蘊,所以老年的格得擁有了一種生態界中喜劇模式的英雄特質。
不過,康乃爾也說英雄特質是一種創造,有其美好的一面,如果能將同性戀 男性形塑為英雄,何嘗不是一種創新,性別政治中的利害關係除了性別傷害之 外,也應該包括性別價值(value of gender),
如果性別在支配性與宰制的觀點中是有害的,那麼在其他方面卻是歡 樂、創作的泉源,也創造出其他我們非常重視的東西。性別組成我們的 性關係,是歡樂與成長的源頭;性別與我們豐富的文化也密不可分,從 日本能劇28到繞舌歌、雷鬼流行音樂都不例外;性別關係中的苦樂悲 喜,都是文化創作最有利的泉源。(康乃爾《性∕別》218)
勒瑰恩的英雄意識型態或許太激進也太化約的想取消男性氣概的黑暗質素。因 此,對於趨向於非傳統霸權陽剛特質的格得卻沒有進一步的描摩,或許年齡與身 體的老化成了勒瑰恩必須如此創作的必然。格得給予恬哈弩的滋養、照顧與慈愛 力量,僅僅形塑了英雄陽剛特質的凋零或邊緣化了的特質,那麼確實有點令人惋 惜、神傷。
取消支配性男性氣質不僅要面對暴力和仇恨,而且還會拋棄圍繞支配性男性 氣質而創造出來的積極文化。這包括《羅摩衍那》、《伊里亞特》和《上帝的黎明》
等英雄故事,這之中有參與遊戲的快樂、為他人犧牲的美德,對所有人而言不論 是男人或是女人,男孩或女孩都是值得保留的文化遺產。而康乃爾也指出性別差
異研究長期以來一直在表明假設的很多性別特徵都為男人與女人所共有,重組性 別中的文化因素與社會公正,那麼就可以以新的方式發展。例如英雄主義是與支 配性男性氣質緊密結合在一起的,因此,在當代文大眾文化氛圍中,把同性戀男 子當成英雄來對待是不可能的。但是,社會公正卻能夠從同性戀的角度頌揚男同 性戀的英雄主義,抵制滅絕同性戀政策,探索這些先驅者的經驗,直面愛滋病的 傳染和愛滋病。英雄主義不一定因此蒙羞。(康乃爾《男性氣質》324-325)
總之,性別總是經歷社會變遷,
霸權陽剛特質並不是男孩與男人日常生活中最普通的形式;而是霸權經 由陽剛特質示範的產製(如運動的專業明星)而部分運作著,象徵著其擁 有威權性而不是大部分的男性與男孩都必須依此而活的事實。從女性的
霸權陽剛特質並不是男孩與男人日常生活中最普通的形式;而是霸權經 由陽剛特質示範的產製(如運動的專業明星)而部分運作著,象徵著其擁 有威權性而不是大部分的男性與男孩都必須依此而活的事實。從女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