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關係中持續而廣泛的模式就是社會理論中所說的「結構」,從這個角度 來說,性別也必須被視為一種社會結構。性別不是生理上的表現,也不是人類生 活或個性中固定的二分法,而是我們在社會配置、日常活動與實踐中的一種模 式,而這種社會配置可以支配我們的行動與生活。(康乃爾《性∕別》23)
社會理論試圖以結構(structure)的概念,來說明關係中的限制與模式。
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若只是隨機安排,那就無關宏旨;這些關係中的模式若是 倏忽即逝,那麼也同樣無足輕重;在社會關係中惟有廣泛持久的模式,才是 社會理論所說的「結構」,從這個角度來看,社會裡的性別配置,就與社會 結構有關。舉例來說若是宗教、政治、言談實踐都賦予男性較高的權威,地 位也高於女性,那麼在性別關係中就出現一種階級結構。(康乃爾《性∕別》
92)
地海巫師描述男孩達尼從一牧羊少年,在社會主流架構中,追求權力,成為地海 大法師的過程,而追求霸權式的陽剛特質也是他極力追求的男性認同,從出生到 法力失去前的生命發展,總是要不斷地定義自己男性的力量以及贏取男性的認 同,道盡了男孩陽剛特質在社會中的生成結構。
如果陽剛特質是自然的,那麼,男孩就不需要去政治性別化他們自己和 他們遊樂場的同伴,而男孩與男人就不需要持續地去證明他們不是女 性。(Wannamaker 128)
哲學家尚保羅.沙特(Jean-Paul Sartre)以為「男性特質和女性特質都是一種
『投射』,是從現在投射到未來的一種生命過程的模式,把過去不存在的新情境 和新事件帶進未來」(轉引自《性∕別》129),當男性將陰柔特質定義成為一種
匱缺,女性身體的所有物,他便投射了一種假擬的虛構認同,他以「我」自居,
排斥「非我」。地海世界再現一個父權的社會結構,以及擁有權力的人清一色都 是男性,不是國王、島主就是擁有力量的法師、術士,而柔克學院對於巫師的訓 練更有著嚴格的序階結構,達尼從小充滿了野性不羈,啟迪他魔法天賦的女巫姨 母也自認其力量在男性巫師、術士之下;因此,女巫姨母給予格得意識形態的灌 注,希望他日後能成為一位懂得平衡擁有真正力量的巫師,女孩與女人在格得早 期生命中都不具份量,或者那種份量是摧毀性的。是故,勒瑰恩將格得的主體性 推往權力支配的核心,讓他遠離女人,標示主體與陰性力量的劃分,陰柔的特質 也必須被推離與厭棄;所以,弓忒的歐吉安師傅,他所具現的非傳統陽剛特質的 形象,沒有施為、沒有法術、沒有置換變形,也無法留住格得。
格得藉由競爭、釋放陰影、戰勝情慾而登上地海大法師之寶座,展現了格得 對於父權體制中男性主宰文化的積極認同以及置身於柔克學院中所認可的陽剛 特質。而在《地海古墓》中與恬娜、《地海彼岸》中與亞刃的故事中,他們也都 顯現了對於格得這種展現了支配性的權威主體「自由地」、不覺得有任何壓迫性 的,臣服於其下的認同意識。
然而,父權社會體制因其結構上所造成的不平等,持續受到挑戰。
符號關係是將不穩定性論述予以概念化的基礎,其重點在以論述方式建 構認同,因此在這裡似乎很難找出危機趨勢,然而我們之所以能夠認知 到性別認同的不穩定,其原因就在於父權體制的合法地位中有一種走向 危機的趨勢。(康乃爾《性別》116)
是故,勒瑰恩在《地海孤雛》中,以其女性主義意識的幡然覺醒,企圖以激 進女性主義的觀點,翻轉地海的結構,她憤怒地控訴父權體制對於男性陽剛特質 的形塑,於是丟入石塊,為地海的平衡導起波波漣漪的失衡狀態,這種失衡並非 宇宙世界的物理現象,而是對於性別組態配置的不平等,造成對於女性生命斲傷 的情境,瑟魯父親的暴行、腐敗的巫師集團對於女性的貶抑以及厭女情結施加於 女性身體的種種報復。勒瑰恩的《地海孤雛》涵涉了政治意味十足的立場。
但是如果持續地以「父權」統設所有男性施加於女性的暴力,則女性只能一 味地困鎖予狹隘的網結中,女性主義發展帶來改革的力量,壓迫的形式不同,而 論述呈現如拼百納被中的多元,因為這世界並非只有白種、中上階級、西方的女 性以及女性主義。而男人也有多種,他們是我們的父親、弟兄、朋友與愛人,他 們之中也有多愁善感、想與女性建立同盟的理解關注,如果統整以「男人反正天 生就是這個樣子」這類解釋,則我們對個別男人的思想、行為方式及其一切表現 在外的態度就永遠都沒有辦法獲得真正理解。陽剛特質一如康乃爾的書名所言是 複數的,呈現了男人之間豐富的多元性。在男性支配的社會結構中,並非造成男 性擁有絕對的父權紅利,此種積極對於男性性別認同所造成的支配性觀點,亦未 嘗不是對於男性生命的捆綁與束縛。而男性能不能成為女性主義思想的主體?答 案是可以的。
格得以為法術之為用以及男性主宰的世界方是一切,無法面對權力的失落,
僅能想著傷悲、跌落喪失認同的萬丈深淵,對處於弱勢的女性、小孩視若無睹,
他的失落、羞恥都是性別認同產生的陰影殘餘物。對於支配性的陽剛特質所產生 的要戮力與之認同的男性而言,常對他們造成無可避免的傷害,事實上絕對的主 宰、霸權並非每個男人皆可以企及。
而格得陽剛特質傷口的修復,並不是像布萊的《鐵約翰》,雖然強調男性的 傷口,卻是以找尋靈性的煙幕彈,遮掩其建構男性更具支配性以及宰制面向的陽 剛特質。格得追尋的靈性則較像一如神話創作派羅恩的《大角神》的觀點,格得 的傷口與治療藉由女性力量而得到修復。因此,在恬娜的關照中,格得又重新找 回自我的身分認同,探詢性別的社會正義與平等以及宰制的問題,從以前只對自 我的關注,轉而尋求關係性的建構,勒瑰恩將格得的男性特質擺放並置於女性對 於情感關係的投注。
有些男人認為霸權陽剛特質是可欲的時候他們會採取之,可是他們有可 能於其他時候將自身策略性地遠離霸權陽剛特質,陽剛特質並非指的是 某一類的男人,而是男人將他們自身經由論述實踐而放諸於位置的一種
方式。(Connell, Messerschmidt 841)
對於黑暗霸權陽剛特質的鄙棄,讓格得選擇成為一位擁抱女性的體貼特質以及具 有滋養能力的父親。格得忘卻(unlearn)魔法與真言所控制與駕御他人的支配力 量,轉而尋求他本身即已蘊含的內力,重新找回對自我的認同,成為一位牧羊人。
機構與生產的經濟關係,形塑陽剛特質的不同面向,身分同時塑造各種認 同,也形構差異,格得遠離男人所握住的權柄、拋棄榮耀。同時進入異性戀的婚 姻關係中,發展迥異於柔克學院(或說修道院)的被論述禁慾的陽剛特質。就如同 巴特勒所言:
藉由重複風格化的身體行為、姿勢和運動,性別效應被以一種「社會暫 時性」(social temporality)的方式創造出來。我們並非依照我們的性別認 同,而有特定的行為方式;我們其實藉由維持性別規範的行為模式,來 達到這些認同。這種重複過程,是一種「對一套已經由社會建立的意識 的即刻重演與再體驗;而且這種過程,是這些意義獲得正當性的世俗化 與儀式化的形式。」(史帕哥《傅柯與酷兒理論》65)
勒瑰恩對於陽剛特質在身體上的形塑回到異性戀的母體結構中,而在此後的生活 實踐裡,格得展現其趨近於柔性的特質成為一位異性戀者並與恬娜建立平等與夥 伴的關係,給予瑟魯充滿慈愛與人性的環境,而她的身體與心靈也越見茁壯,就 如同老樹上的桃花,結成了桃果,而在《地海奇風》中,轉而成為解救地海的象 徵。
勒瑰恩將格得置諸「家庭」場域,翻轉為趨近於陰柔特質的載體,以突顯女 性的語言、思維與智慧。事隔十年《地海奇風》的出版,不見其憤怒的語氣,格 得雖然老矣,卻在提供解決之道上,扮演舉足輕重的角色,以其智慧,建言赤楊 找尋其女恬哈弩,踏上龍道為人類對生命無盡的欲求、主宰所搭蓋的石牆拆毀,
失衡的地海終歸平衡。格得從年輕時追求權力,以及被論述形構的主體位置必須 展現的支配性的陽剛特質,及至喪失權力,而年歲增長的他也展現漸趨近於非傳 統的陽剛特質。而格得與恬娜回歸田園,霸權陽剛特質的失落,大可以刻畫為男
性老年的生命情態,成為一位智慧的老者,不再戀棧權慾、名聲。格得的男性氣 概顯現了生命史中男性氣概實踐的動態發展以及所重塑的自我認同。
如果以諾德曼的閱讀策略,將《手斧男孩》主人翁布萊恩改成布萊安娜,那 麼讀者可能會以為布萊安娜是個 T 婆,對於布萊恩成為如同野獸般的陽剛少年可 能在文化的形塑中是自然的,換成了女生便可能引起一些不小的爭議。(Making Boys Appear 3-5)。試想如果《地海巫師》中的主人翁是達尼娜,魔法天賦顯現在 女性身體上,那麼在社會文化的性別關係符碼中,達尼娜是否有可能成為像格得 一般的首席地海大法師?也因此性別意識覺醒後的勒瑰恩企求,將瑟魯這位受過 傷暴的小孩引喻為龍,隨後在拯救人類因為追求不朽所造成靈魂皆不能安息的死
如果以諾德曼的閱讀策略,將《手斧男孩》主人翁布萊恩改成布萊安娜,那 麼讀者可能會以為布萊安娜是個 T 婆,對於布萊恩成為如同野獸般的陽剛少年可 能在文化的形塑中是自然的,換成了女生便可能引起一些不小的爭議。(Making Boys Appear 3-5)。試想如果《地海巫師》中的主人翁是達尼娜,魔法天賦顯現在 女性身體上,那麼在社會文化的性別關係符碼中,達尼娜是否有可能成為像格得 一般的首席地海大法師?也因此性別意識覺醒後的勒瑰恩企求,將瑟魯這位受過 傷暴的小孩引喻為龍,隨後在拯救人類因為追求不朽所造成靈魂皆不能安息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