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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瑰恩一意強化了恬那的力量是否就是讓格得變得虛弱?或者弱化格得,是 要重新定義陽剛特質的另一種面向?

蔡淑芬的〈超越魔法的迷思〉一文,指出第四部作品《地海孤雛》

其風格上偏向寫實和內容上去除魔法和英雄冒險的原因是:作者刻意突 出女性類似於大地自然的滋養力量,並以此解構直線性、科技性和征服 性的父權思維。而格得最後又回到大自然的滋養中,以當一個「凡人」

為最終的歸宿。(248)

格得變成凡人,是否就連帶地喪失其陽剛之氣?諾德曼也辯稱他們的情感關 係一如上帝與耶穌24。隨後格得又成為瑟魯的父親,成為父親是否是勒瑰恩營造 男人陽剛之氣轉變的隱喻以及父權崩解新時代男人形象的變革?格得如何反思 重新找回自我的認同?

格得的法術技藝非凡,而其成就更無人能出其右,其英雄本質部分因其天 賦,部份亦承載著社會的期望與論述敘事的建構。大法師是龍主,他以真言與惡 龍搏鬥,從峨團陵墓帶回毀損的厄瑞拜亞環,讓王治得以完整,到達旱域打敗喀 布追求永生不朽所撕裂的傷口,即使法力盡失,人們甚至柔克學院的巫師集團們 依然無法相信口傳的事實,因此格得極欲逃離王所派來的使者,他只能覺得羞 恥,格得讓恥辱啃噬他的自我。而恬娜告訴她「無論你在何處、擁有何種身分,

你選擇做什麼或不做什麼,都與他們毫不相干」 (《地海孤雛》118)。恬娜告訴 格得我們從他人的投射中建構自我的認同,而那是一種對理想化的擬象對象(人 或身體的某部份)或理想規範的情感,所產生的聯繫和表達。這樣的認同是以幻 想、投射和理想化為基礎,因此她鼓勵格得去思考對霸權陽剛特質所映現的巫師 主體乃是伴隨著幻想與理想化的情境而產生,因此社會認同所投射出的身分與想 像存在一定的鴻溝,格得必須去思考自我的認定,他究竟是誰。就如同格得在十

七歲的成年禮前夕,憶起了成年禮那天,他赤身無名走過山泉的寒意、在阿耳河 的鮮亮水池中游泳的記憶、懷念早晨走過村里灰塵飄揚的街道時太陽投射的影 子、懷念冬日下午銅匠家中鎔爐風箱下跳動的火燄也懷念起女巫幽暗芳香茅屋內 瀰漫著煙霧和咒語盤旋的空氣,所有這些點點滴滴成為一種整體,伴隨著身體的 記憶,讓他再度認清自己是誰(《地海巫師》109)。

恬娜要格得給自己時間,她說:「死而復生是很遠的旅程,就像騎在龍背上 也是。會需要時間的。時間,以及靜謐、沉默、平靜。你受過傷但會癒合」(《地 海孤雛》98)。於是格得懇求離開,她遵循他的意志。在高地上牧羊的格得領略 了羊的智慧以及生命的孤寂。動物與孤寂是格得建立對於女性認同之關鍵。當格 得至下拖寧服務時,他為了跨越死者之城將沛維瑞的兒子帶回險些喪失生命,是 在歐塔克那隻獸的碰觸與召喚中,他死而復生。

從那一回起,格得便相信,有智慧的人便不會與其他生命相離,不管那 生命有沒有語言。往後的歲月,他長期從沉默、從動物的雙眼、從鳥禽 的飛翔、從樹木緩慢搖曳的姿態中,盡力去學習可能學到的東西(《地 海巫師》125)

在動物身上格得曾體會不與其他生命的疏離,而在柔克漫長的巫師生涯中,

巫師集團總是切斷他們與女人的聯繫,他們雖然總是信任平衡與節制,

他們的生活、生命卻沒有體現這種平衡,他們過的是不人性的生活將自 身關在封閉的男性世界裡,他們不婚配、不照養小孩;他們了解政治與 魔法,可是卻與最簡單的日常生活中 的工作雜活沒有任何關係。

(Littlefield 252)

但是,回到自然的淘洗中,格得又重新接合自身。就如同當年釋放陰影後的體悟,

在甦醒過後,他從而憶起命名禮的前夕,山泉、水池、斜坡林,所有他幼時關於 自然的回憶,又重新嵌合,讓他再度認清他自己是誰,他身在何處,以及師傅才 能教導他的真理,而這是柔克所無法教導他的。

身體的經驗對我們的生命記憶來說,佔有中心的地位,也因此在我們對於自

己是誰、是什麼的理解中,身體經驗扮演相當重要的角色。勒瑰恩企圖讓格得在 自然中重新找回對於失去完整的追尋,而此種與自然視景的合一也正是她寫作的 一貫基調。所以格得的認同產生了轉變,就如同巴克引論茱蒂斯.巴特勒的觀點:

巴特勒也認為精神分析強調的是認同的變動不拘的特性,認同也可以是 多重的,而且不需要排斥或否定種種可能的其他位置。的確,在認同的 過程中,永遠有排斥的元素在作用著,原先被排斥的往往會復歸重返。

(巴克《文化研究》302)

認同具有變動的特性,藉由類同與差異,主體推離差異的區隔,而造就我群與他 者之分,也如同格得年少時認同柔克的師傅而選擇離開歐吉安,逃離陰影的追 索,他能想到幫助他的人,乃是他「真正的」一輩子的師傅--歐吉安,師傅是 他最為認同的一個人。格得當年年少輕狂,對權力主宰的欲求等等錯誤的陽剛認 同,導致他的傷口,被陰影追獵,返回弓忒,而師傅曾教導他:

「我在阿耳河的泉源為你命名,那條溪流由山上流入大海」法師說:「一 個人終有一天會知道他所前往的終點,但他如果不轉身,不回到起點,

不把起點放入自己的存在之中,就不可能知道終點。假如他不想當一截 任溪水翻滾淹沒的樹枝,他就要變成溪流本身,完完整整的溪流,從源 頭到大海。格得,你返回弓忒,回來找我;現在你得更徹底回轉,去找 尋源頭,找尋源頭之前的起點。那裡蘊含著你獲得力量的希望。(《地 海巫師》185)

而這也是他曾經告訴亞刃的,要亞刃思考選擇與行動,因為格得總是必須不斷的 行動。他年輕時做了錯誤的選擇,選擇有為、選擇驕傲、選擇成為力量的中樞、

選擇成為宰制他人的主體,而此刻,在「行動」之間的「靜默」時刻,他又憶起 這項領悟:「無為」才是正確的選擇、「靜默」方是真正的力量。

格得在大法師的位置上,有其規訓性的權力,代表著權勢菁英集團的發言 者,他的主體位置促使他必須不斷的行動,他的陽剛特質甚至是一種典範,被王、

柔克學院的國家機構以及平民百姓所全部認同的男性力量,一如中古歐洲時期的

天主教「教皇」(Laura B. Comoletti, Michael D.C. Drout 114-15)。也如同召喚師傅 當年曾經告訴他的:

你還年幼,以為法師無所不能……我們每個人都曾經有那種想法。但事 實是,一個人真正的力量若增強,知識若拓寬,他得以依循的路途反而 變窄。到最後他反而什麼也不挑揀,只能全心從事必須做的事……(《地 海巫師》111)

因此,當格得失去法力,他從大法師的論述位置卸下職位,得以重新構連自己對 於師傅的認同,重拾自己對於「平衡與平等」力量的思考,格得將自身與霸權的 陽剛特質做區分,探究自身的存在而非作為。而那也是他曾經對亞刃說過的話:

「只有一種力量值得擁有,而那力量就是--不拿取、只接受,不擁有、只付出」

25(Earthsea Quartet 424)。

於是他漸漸的體會到真正的力量,力量是不爭搶與奪取的,是付出的,一味 的讚頌支配與人類慾求的行為,只會導致失衡的惡果,在行動之外應該還有一種 對生命的關注。他對恬娜說:

有時我感覺自己彷彿活了一千年,有時我感覺自己的人生像是透過牆壁 隙縫的一瞥驚鴻。我死過,也重生過,在旱域、在太陽下的這裡,不只 一次。而《伊亞創世歌》告訴我們,我們曾回歸,並將永遠迴歸源頭。

而源頭永不止歇。『惟死亡,得再生……』我帶著山羊在山上時,想著 這點,白晝似乎永無止境,但在夜幕降臨前,時間又像靜止不動,然後 又是早晨……我領會羊的智慧。所以我想,我悲哀什麼?我哀悼誰?大 法師格得嗎?為什麼牧羊人阿鷹要為他感到哀傷羞辱?我做了什麼該 感到羞辱的事嗎?(《地海孤雛》253)

格得繼續說:「人類的偉大奠基於恥辱,尤其而生。因此,牧羊人阿鷹為大法師 格得哭泣,同時也盡其所能,如牧童般照顧羊群……」(《地海孤雛》253)。所 以格得從山羊的身上體會他的失落、羞恥都是陰影的殘餘物,回覆他的本然,而 坦然地接受那消失法力的恥辱,然後也理解他所定義的陽剛特質植基於人類繪製

的偉大英雄圖像的迷思,所以他決定好好的照料山羊,就像當年師父授予真名之 前的他一樣,回歸成為一位牧羊人。

格得以其獨特的生命實踐的經歷,創造他自我啟動一更新生命的歷程敘事,

並展現一反思的行動能力,而這種能力也讓他得以盡快地修復了自我的傷口,找 回自我的認同。

因為社會性所構成的能動性涉及了不同的社會資源,而這些不同的社會 資源在特定的空間裡產生的行動能力有其程度上的不同,因此,有些行 動者比起其他人更具有行動的機會。(巴克《文化研究智典》17)

「我們必須承認身體在社會世界中的能動性,在性別學習中也是如此,主動的學 習者是以身體實踐的」(康乃爾《性∕別》126),格得於下山後,遇到了要對付 恬那與瑟魯的惡棍,他將手中的草耙代替權仗,打死瑟魯的父親及惡棍。

學者辯稱:「格得在某種程度上已然女性化」(Littlefield 235),研究者則質疑 此種觀點。因為格得從身體實踐中重拾自己在喪失法力前即已擁有的能力,法力 是一種力量、除了法力之外他還有與生俱來的身體的力量。而當魔法消逝、巫師

學者辯稱:「格得在某種程度上已然女性化」(Littlefield 235),研究者則質疑 此種觀點。因為格得從身體實踐中重拾自己在喪失法力前即已擁有的能力,法力 是一種力量、除了法力之外他還有與生俱來的身體的力量。而當魔法消逝、巫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