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紀法國最具影響力的思家之一雅克.拉岡(Jacques Lacan)依循佛洛伊德 精神分析的傳統,以「陽具中心」(phallocentric)的概念,倡導男性中心或陽具獨 尊的論述,「陽具」一詞作為優勢意符,標示主體經由伊底帕斯情結的解除而進 入象徵「父的律法」(father of the law)之「象徵秩序」中,陽剛特質成為優位能指,
其地位凌駕於陰柔特質之上。女性主義則挑戰此種以陽具成為優勢意符的象徵,
對於伊希迦赫等女性主義的思想家而言,整個西方哲學都是以陽具為中 心的,因此,『女性』的根本概念並非本質自身,而是一種被排除的本 質。在此陰性特質被視為無法思考的以及無法被再現的陽具中心論述下 的他者。(巴克《文化研究智典》178)
女權意識的覺醒與性別理論的發展,持續挑戰了主流父權社會中的此種假 設,生物決定論與社會建構論的對話一直處於辯証的關係,帶動生物性別(sex)、
社會性別(gender)、性欲取向(sexuality)等理論的探討,豐富了性別研究的領域。
針對男性與陽剛特質的研究更快速成長,並從過去大部分由女性研究者論述發展 的女性議題擴展到對於男性、男孩的認同、行為與問題等探討層面上。
性別研究由於女性主義的影響在兒童文學與文化中討論了女性的再現議 題,然而對於父權意識形態的建構在男性身體與行為上的再現卻是處於邊緣化 的,由澳大利亞兒童文學學者約翰.史蒂文斯(John Stephens )編輯的《成男之道》
(Ways of Being Male)一書,網羅學界對於兒童文學在文學、電影等不同的文本形 式中,陽剛氣質建構與再現等議題的討論,帶領新的研究領域的風潮,讓我們得 以再聚焦於這個被長期忽略的主題,而其重要性更如肯尼斯.吉德(Kenneth Kidd ) 回應培瑞.諾德曼(Perry Nodelman)所言:「讓男孩現身」(Making Boys Appear) 的論點,「假如孩童必須被再探討,而主體的呈現並非如傳統方式毫不考慮的性 別化時,讓兒童在文學中性別化過程變得可見是很重要的」(Ways of being Male
review 433)。2007 年春由男性研究出版社(Men’s Studies)出版了〈男孩研究期刊〉
(Thymos:Journal of Boyhood Studies),以為男孩時期的研究不僅需要跨性別與生 命週期的研究方法,也需要在其他社會與人文科學的研究中開展深化論述與對 談。
文本呈現作家的意識形態,它們或多或少傳遞了作家理解世界的觀點,成了 作家宣傳其意識形態巧妙的工具。諾德曼辯稱有些兒童文學文本中:「對於陽剛 的假設會讓男性讀者感到嚴苛與壓抑,並且讓男性及女性都感到危險,就像關於 陰柔的假設對女性讀者所帶來的感受」(《閱讀兒童文學的樂趣》152)。因此探討 男孩的男性認同與陽剛特質在文學文本中如何被再現與建構,將有助於理解與再 思考文本所傳遞的價值,同時了解它們是否再現了某種特定歷史時空中的文化描 摹或是作家所不察的、視為理所當然的虛假意識,並將此種元素剔除於性別的刻 板印象與性別認同之中。
史蒂文斯也在《成男之道》的序言中認為在女性主義的衝擊影響下,女孩在 文本中的再現被探討,而同樣的是否男孩在父權意識型態下建構的關於身體與行 為的再現也必須再受到討論的急迫性?(x)他同時引論佛萊契(Richard Fletcher)的 論點,佛萊契是這樣認為的:「女性主義認為--女孩理應得到和男孩同樣的機 會已經被認為是普通常識。然而我們依然為男孩子的方向感到困惑」,史蒂文斯 也認為:
很多男孩子自身感到當代世界的紊亂是因為常被認為在他們生活世界 中的真實經驗與他們所感知社會所要求他們臣服於霸權的陽剛氣概-
-最享有特權和被慾望男性特質之間缺乏聯繫。男性氣質總是需要修改 和改變的,所以同一個時代可能並存著很多的陽剛特質--例如傳統的 男子漢(traditional macho)、新好男人(New Age man)、男同志還有 酷兒他們都出現在當代的兒童文學中--然而特定的男性典範在特定 的時空中總是佔有支配的地位。(ix)
這種典範又如何具有支配地位?是否真如拉岡的理論一樣「無論陽具的價值
有多麼不切實際,但陽具的崇高地位代表了男孩勇敢、積極地進入了象徵秩序」
(轉引自伍華《認同與差異》75),而男性氣概依此罷占權威的位置而成為無庸 置疑的、普世共通的價值體系與真理?身為男性的現實與理想便是必須永遠與成 為優勢的權威主體看齊?
西方英雄史詩的傳奇故事中,英雄上山下海、飛天遁地、無堅不摧、打擊惡 怪、拯救美女、贏得獎盃等等行徑是否是此種霸權典範的具現?如諾德曼所質疑 的,「真的就是『男孩就是男孩』,女孩必定是性別刻板意識型態中的犧牲者,而 男孩擁有女孩所欽羨的自由?」(Making Boys Appear 1)。因此,思考《地海傳說》
中主人翁格得的成長及其陽剛特質的展現以及可能對於兒童讀者的影響將也是 本研究探討的其一目的。
《地海巫師》描述了男孩達尼,成為一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海大法師 之前的過程,或謂「地海大法師前傳」,故事再現了西方文化中有關英雄歷險的 敘事。男孩達尼接受了意識形態的召喚進入主體位置,展現為一主導的、具有競 爭性的、企圖心的、自給自足並進而擁有名望地位的大法師。格得的男性認同是 否一如典範的、霸權陽剛特質的展現,再現男女有別的差異並展現了傳統對於男 性優越而女性從屬的假設?格得年輕生命中的重大事件,諸如釋放/追獵陰影、
選擇進入柔克,在《地海古墓》中將第一女祭司恬那帶離陵墓、帶領亞刃至最遠 的彼岸修復地海被撕裂的傷口,懲罰、追索犯錯的逃逸巫師等等,是否顯現出此 種主導與支配的陽剛特質?而此種意識何以構成?
六零年代是北美婦女運動忙碌的時代,作家也在這波運動中深受影響,於六 零年代末期,在她的小說中揉合了性別政治的場景,挑戰科幻小說的傳統,描寫 的角色重新定義了我們對性別、族群的理解。而在勒瑰恩長期與值得令人敬重的 寫作生涯中的恆常主題之ㄧ,便是她持續不斷地努力於性別的再概念化,而她也 從不畏懼思考她所置身的位置。《黑暗的左手》便是她膾炙人口的科幻作品,在 小說中她塑造一雌雄同體的族群,挑戰深刻的性別議題。6然而因為使用陽性代 名詞「他」,讓讀者誤以為是陽性而非陰陽同體而遭致許多批評。
《地海巫師》、《地海古墓》、《地海彼岸》三部曲的寫作時間也分別出版於《黑 暗的左手》前後,不難見諸勒瑰恩本人在特定歷史時空的論述背景中對性別意識 探討的脈絡。格得成長的建構是否訴說著人類「普世的」、「共通的」心靈的成長?
亦或是格得終究是位生物男性的事實並且應該擁有主宰的陽剛特質?坎伯的《千 面英雄》勾勒了英雄的千萬種風貌,卻又經歷相同的歷險模式,呈現召喚-啟程
-歷險-回歸的直線結構。以此看來,格得的英雄展演與其陽剛特質相構連,展 現的是征服的、通過試煉的、霸權的陽剛特質,而在這種觀點中,格得在男孩與 女孩的性別化認同過程中,勒瑰恩站在何種角度來形塑格得的強勢且具支配的地 位?
《地海孤雛》中格得喪失法力,是勒瑰恩反轉地海英雄陽剛之氣的續篇,格 得返回弓忒,被恬娜救醒,呈現的盡是主體的失落與沮喪。權力喪失對於男性的 自我認同產生何種關聯?格得喪失法力,落入黑暗的深淵,連同代表陽剛之氣的 權仗也折損,因此有些學者以為:「在某種程度上,格得已經象徵性地變成女性」
(Littlefield 253,Laura B. Comoletti and Michael D.C. Drout 126 )。格得從禁慾守貞 的單身法師生涯中與恬娜建立起夫妻的關係及成為一位父親又展現何種陽剛特 質的流轉?
《地海奇風》中,地海再次陷於紛亂,恬娜帶著瑟魯為黎白南王共同思考地 海的紛亂以及企待解決的政治問題時,格得以其傾聽、關懷力量給予夜夜陷入亡 妻呼喚的術士赤楊以安定的力量。格得遠離權力、政治核心,緊守著家的氛圍,
日子在牧羊、花草與破水壺中顯現一種真切的平實感,或漫步於森林之中,並等 待恬娜歸來。如果我們以權力支配的觀點定義霸權式的陽剛特質,那麼格得恪守 於家的地方,究是反霸權陽剛特質(counter-hegemonic)的展現亦或是陷於法力喪失 的困頓而不得若是的消極?
勒瑰恩從女性主義的性別視角中,如何形塑格得喪失權力後的陽剛特質?而 此種形塑是否可以成為對於英雄特質的再定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