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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寂寥的海上,大法師格得乘著「瞻遠」,孤獨靜默的航行著,僅取他所 當取,為所當為,一如人生中的智慧導師。然而他的年少呢?可曾輕狂?可曾嬌 衿?娥蘇拉.勒瑰恩自云她創作《地海巫師》的緣起是應出版社之邀,為大一點 的孩子書寫一成長的故事,經過數週、數月,她任想像馳騁、在黑暗中摸索而後 絆落於魔法的島嶼中,想像著魔法、孩子,而後聚焦於魔法及至巫師,於是納悶 著巫師多是年老或者看不出年紀,一如《魔戒》中的法師甘道夫,但是他們年輕 時曾是什麼樣貌?他們如何通博古今、如何學習危險的法術?年輕的巫師也有同 學嗎?之類的問題。1於是,勒瑰恩採用成長( coming of age)的架構與主題,敘寫

《地海巫師》。閱讀《地海巫師》的當下,心情承受格得的歷練而擺盪,那份感 受的樂趣與淘洗,自不在話下。納悶自己那份對英雄成長的認同,何以能如此契 合心靈?父權社會的意識形態對於英雄的崇拜與迷戀,在閱讀的當下亦無所逃於 其間,英雄究是本質上的或是被建構而來?

勒瑰恩從不諱言:

當我一開始書寫英雄史詩的奇幻故事,我就知道要寫什麼。在我識字之 前,我的父親便已告訴我從荷馬之後的無數故事,閱讀而且喜愛英雄故 事是我生命的全部,那是我的傳統、我的原型、那是我置身於家之所在。

(Rashley 26)。

出生於學術家庭的她,父親是北美著名的人類學家阿佛列.克羅柏(Alfred L.

Kroeber),對於北美印地安人的研究有卓著的貢獻,並著有《加州印地安人指南》

(

Handbook of the Indians of California

)一書以及與 E. W. Gifford 合著《卡若克族神話》

(

Karok Myths

)一書,母親亦是一位作家,從幼年時代起,勒瑰恩的家中就不時出

現各類學者、原住民的朋友,勒瑰恩能閱讀之前就已聽說過無數的故事,遙從遠 古直至現代,而原住民的故事廣褒北美印地安人的各個部落族群,都深深的銘刻 在其豐富的心靈底層,同時也造就勒瑰恩敘事與寫作紮實的功夫。潛藏在其意識 心靈底層庫藏著豐厚的想像,如夢一般,翩然舞動於多重疆界之間,成就文學漾 滿哲思、政治、情感的地誌風景。因此,她的作品,總令編輯頭痛不已,難以斷 然分類;又善於將科幻元素與傳統的文學技巧交相搓揉,不斷令讀者馳騁於無盡 的想像中,她的貢獻讓她成為奇幻文學、科幻作品和兒童文學界中備受讚揚的作 家。而她總是戮力於在創造的異想世界裡,傳達她個人相信人類必須與他人及其 環境平衡與合諧共處的信念。

向以其簡潔、俐落的散文敘寫風格著稱的勒瑰恩,自然在她的書寫下呈現深 遂而幽遠的意境。其科幻文學作品《黑暗的左手》(The Left Hand of Darkness)主 角真力.艾被囚禁於酷寒的冰原之地,艾思特梵為了解救他,跋涉萬里冰崖,跨 越那無止盡的令人撼動的冰河、雪崖,一起歷經那凜冽與死亡的威脅,那酷異的、

異質的身體所萌發的逐漸加溫的情感、熱度,對照於冰雪寒凍的天地之間,勒瑰 恩以其自然而然的優美筆觸,道盡寒澈、也把愛與忠誠寫得道地入骨。知名的西 洋文學評論家哈洛.卜倫(Harold Bloom)在其《西方正典》(The Western Canon) 一書的附錄中,將勒瑰恩及《黑暗的左手》列入美國當代優秀的小說家及作品之 列。2

地海故事一系列的作品揉合了神話般的創造力、洗鍊而詩化的散文風格、複 雜的人物性格形塑、鮮明的想像以及女性主義的主題與關懷,而對於道德的強調 也表現在角色人物面對困難的抉擇以及造成所處世界平衡或失衡影響的衝突張 力上。《地海三部曲》以其主題的遼闊深遠、跨越山海的自我追尋、內容氣勢的 豐沛雄渾,不僅榮獲多項獎章,評論的內涵與詮釋也涵蓋了多層次的面向,有榮 格的神話批評、有關於道家的論述、有關於小說與奇幻文學的形式、或者關於人 類學的闡釋,也有以佛洛伊德為詮釋的角度,文本的豐富性,讓各方面的研究呈 現豐碩的樣貌。3Robert Scholes嘗云:「地海三部曲寫成後,大受歡迎,被評讚為

繼托爾金的魔戒傳奇和路易士的納尼亞事紀之後最偉大的幻想文學」(轉引自蔡 淑芬〈超越魔法的迷思〉224)。展讀書頁中的脈絡風華,讀來異常親切,正如劉 鳳芯所言「讀來仿入武俠之境,令人沉陷迴盪」(《地海巫師》封底書評)。

勒瑰恩在〈孩子和陰影〉(“The Child and the Shadow")一文中指出:「奇幻文 學中的偉大的作品常是關於旅程的」(

Language

65)。而陰影是「對他者外在的 投射」 (

Languag

e 64)。勒瑰恩寫完《地海巫師》時,因評論者指其作品闡釋榮格 的陰影原型,她雖宣稱創作時從未讀過榮格的作品,貝洛(Anita and Craig Barrow) 卻指出其實勒瑰恩本人忽略了其父親與榮格密切的關係4。勒瑰恩將陰影視為藝 術創作的原型,以及內在想像的潛意識,證諸安徒生的〈男人和他的影子〉,以 及其他相關於旅程的奇幻文學作品,例如《神曲》、《魔戒》、《浮士德》等;

陰影是靈魂的另一面,是意識的黑暗兄弟,陰影就立在意識與潛意識心 靈的門檻之間,我們在夢中與它相遇,它是我們的姐妹、兄弟、朋友、

怪物、野獸、敵人、嚮導。它是我們個性中的陰暗面,是我們拒斥、我 們意識中不能承認的自我、所有我們被壓抑的、被否認的、以及不用的 特質與傾向。(

Language

64)

而格得的陰影回應榮格的集體潛意識的理論,陰影來自每個人的內心,唯有面對 以及接受了個人的黑暗面之後,人方能成長成熟。於是一般評論者即以榮格理論 來映證地海三部曲的分析,大多數的評論聚焦於陰影的象徵,以格得年少時期,

因自己的驕傲與狂妄而釋放陰影,在經歷一連串的試鍊之後,與陰影擁抱,承認 自我的黑暗面,而達於整合的、「個體化」的歷程,因此地海三部曲成了榮格集 體潛意識原型理論的最佳詮釋。

然而,除了作品中所涵容的原型與象徵的潛意識心靈、道家思想的哲思、奇 幻文學形式的探討之外,勒瑰恩對於性別意識的探究從不停歇,睽違二十年後出 版的《地海孤雛》打著地海終章的副標,期待讓讀者以女性的視野觀看世界,同 時解構了英雄的陽剛之氣,多篇評論聚焦於作家女性主義的觀點,隨後勒瑰恩又 於十一年後出版了《地海故事集》及《地海奇風》,而其語氣也一改在《地海孤

雛》中的忿怒,平緩許多並強調男女之間的合作關係。彼得.賀林德爾(Peter Hollindale)探討勒瑰恩對地海世界書寫風格的改變並認為在《地海奇風》之後故 事才比較具有可讀性5 (The Last Dragon 186)。在這些探討之外,鮮有評論者探討 英雄格得在成長過程中其陽剛特質的形構,英雄必定展現不凡的理性、天賦、剛 毅、果決?而如果相同的陽剛特質匯流於女性之上,是否依然能夠成就英雄的魅 力與傳奇?少年達尼如何在成長之路中成為社會優勢群體的一員,而喪失法力與 權力後的老年格得,又如何看待自我、整合對自我的認同?將是本研究欲探詢的 研究議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