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德曼以 Annis Pratt 及 E. K. Sedgwick 等女性主義作家的觀點,闡釋格得與 恬娜的故事展現了文化社會中對於陽剛與陰柔的傳統假設:「男性的成長成熟代 表了擁有權力的自由,女孩則是退而依賴並且欠缺權力」(“Reinventing the Past”
185)。同時勒瑰恩在意識與無意識之中,立基於父權意識形態的刻板,形塑格得 對於權力的認同,並且排除沒有作為的存在、遠離不具有支配特質的師傅歐吉安 的教導。他不僅在進入象徵秩序後認同父親的法則,也認同其所置身的歷史、語 言和文化資源,並使自己成為(becoming)男性「巫師」的主體性。而格得所經歷 召喚的位置,便是成為被授予巫杖的法師,其男性主體與權力認同相聯屬。
但是格得的主體位置因為另一位男性的出現,而出現挑戰,在階層體制的層 級中,在意識形態的維度中,男孩被認為必須展現競逐與爭霸的心態,因為透過 競爭與獲勝,格得便能得到一種同儕的認同,並在男性群體中獲得進昇階層的位 置。而階層體制如同一座金字塔,越往上層則握有越多的權力,格得釋放陰影一 方面是驕傲與虛榮的展現,另一方面也是格得的自我證明。男孩是否植基於父權 社會中認同陽具優勢符號的意識形態,被冠上力量必須凌駕女人、支配弱勢、駕 馭他者之帽,不畏同儕的挑戰,方為正常?方是一堂堂的男子漢?
格得進入學院,在所有同儕師兄弟的眼中,他「是天生的巫師,永遠不會被 你打敗」(76) 。僅有賈似珀一人輕視格得,賈似珀是黑佛諾島優哥領主的子嗣,
是一位達官貴人的公子爺,格得來自弓忒,是一位牧羊童,賈似珀常不隱其對格 得出身的嘲弄並不時在言語中塑造階級的劃分。而某日站在柔克的圓丘上,賈似 珀與費渠表演的幻術令格得心虛,他要格得表演弓忒的法術,格得以「我們弓忒 人不會為了好玩或贏取稱讚而施法術」。賈似珀又追問:「那你們弓忒人施法術的 目的是什麼?」(70)格得無法想出一個既可以隱藏無知、又可以挽救自尊的回 答。ㄧ日,格得積極學習法術的訣竅,總是被師傅們的那套平衡、危險論述給打
住而顯得悶悶不樂時,賈似珀問他何以鬱悶,他以「柔克導傳授給我的唯一真法 術,是製造假光,還有一點天候法術。其餘都只是唬人的玩意兒」(75)來回答 他,不料賈似珀卻取笑他「即使是唬人的玩意兒,在愚者手中還是很危險」(75)。
格得在心中發誓,他一定要超越自己的敵手,他要超越他的力量、他要羞辱他,
「他不會讓那傢伙站在那裡,用優雅、輕蔑、怨恨的態度瞧不起他」(75)。
格得極欲證明自我並且執著於這個對立的觀點並積極的投入對於法術的學 習,以培養自己的自尊。賈似珀做為引發格得男性/陽剛特質的評估者,他稱呼 格得為「有羊騷味的傢伙」、「放羊的」,在話語中顯示他的階層、位階,對賈似 珀而言格得這個「學徒」缺乏了他們「術士」所擁有的「力量」,那是比較低下 的。而賈似珀要的是「旗鼓相當的人與他作伴」,格得於是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 憤怒與積怨,公然向賈似珀挑戰,「兩人中的恨意,此時宛如刀劍出鞘般清晰分 明」(92)。這種競爭、決戰的傳統,便是一種傳統的男性氣概觀,格得一方面要 透過逞勇鬥狠來證明其男性氣概,另一方面也藉由挑戰勝出-「贏、獲勝」,來 證明其階層與賈似珀相當甚至更高於他的支配力量。吉田引用此種男性氣概的展 現就如同卡若.吉利根在其《不同的語音》(In A Different Voice: Psychological Theory and Women’s Development )中指出:
這種男性同儕的競爭關係,源於男性總是傾向於塑造階層體制以獲得權 力,女性則是較容易形成互相依賴的社會網路。所以男性氣概的形塑,
透過權力的運作而變得較不感性、更為刻板、更具侵略性、更加孤立與 疏離。(轉引自 Yoshida 191 )
於是格得召喚陰影,因為他認為這種召喚的法術是高級的技藝,他一定會以此種 方式對賈似珀還以顏色,這種強調男性氣概的競爭面,在許多文本中被再現,羅 林(J. K. Rowling )的《哈利波特》(Harry Potter)系列,再現了男孩在不同學院中 競賽、想要獲勝的心態。這種需要權力與支配的自我證明的競爭狀態,呈現了格 得對於男性氣概的迷思。在英雄屠龍的方程式中,英雄要脫穎而出勢必要先打敗 其他男性,社會文化的座架鼓勵男孩的競爭,布萊的作品《鐵約翰》就是認為男
孩已經變得太陰柔,以至於社會上已經出現了種種危機,男性的內在有其野性的 本質,男孩應該要找回自己的野性從而在競爭的世界中佔有一席之地。
性別的建構或許因為不同社會與文化而有不同,但是特定的形式依然佔有支 配的地位,而男孩與年輕的男性可能達到此種陽剛氣概和強制異性戀的支配形 式,也或者抗拒或排斥之,正如同 T. Lloyd 以為:
對男孩與年輕男性而言,在社會上和與性的互動中影響巨大的是男性與 男性之間的競爭、監控和規訓,很多男孩便是在其他男孩同儕間經歷這 種為證明自身存在的壓力,因為在這種刻板的如勇猛、傑出、不凡的特 質追求中,他們可以在同儕中獲得一種地位,男孩必須在他的年輕性格
(依賴的、虛弱的、受驚嚇的)與成熟的男人性格(獨立的、強壯的、
果敢的)之差異中證明自身。(37)
格得面對賈似珀接二連三的嘲諷與挑釁,終於召喚陰影作為回應(更高級技藝的 法術),以達於他所認同的男性陽剛的極致追求,也是他那真實自我的映現。然 而在權力角逐的場域中,這錯誤的霸權陽剛的衝動幾乎毀了他,也讓倪摩爾大法 師失去了生命。面對這種對立無謂的競爭,費渠曾告訴他:「雀鷹,你肯不肯當 個男子漢,馬上停手,跟我走--」(94)。在陽剛氣概的形塑中,男孩一方面必 須面對社會文化對於權力爭霸的假設,因為唯有通過這種競逐權力的過程,格得 方能跳上權力階級的上層,然而,同時也必須負起衝動後、行動後的結果,結果 常造成他們步向另一種焦慮、疏離、心靈異化甚至肉體傷害的險境。
對於在父權社會中權力的追求與假設,諾德曼認為在勒瑰恩的意識中,格得 在《地海巫師》與恬娜在《地海古墓》中與黑暗的關係,再現了傳統對於男孩主 動積極與女孩被動消極成長面向的假設,他認為恬娜的意志是被動的被囚禁於黑 暗的陵墓中,格得則是召喚黑暗,恬娜身在洞穴中等待她被命定的事實,而格得 則是四處旅行、逃離去遇見他的命運;恬娜身為第一女祭司的身分是必須去填滿 黑暗遮蓋她的自我,格得則是去表達和實現自我;恬娜的角色必須是與他人分離 但是當她學習去關照他人而別人認同她時她成功了,格得卻是與他人競爭,而他
的成功卻是較少關注他人的;恬娜必須較多地從他人中定義自己;格得不用,但 是他人又多是男人,所以女性必須是從與男人的聯繫中來觀看自我,而如果是與 男人疏離的就必定是男性。所以遇見格得之後她的世界倒轉,所有的一切看來是 那麼的可悲與無聊。格得遇見女孩則是拒斥她的,《地海巫師》的高潮就在於他 拒絕席蕊的誘惑。然而恬娜的故事卻是他接受了格得提供的世界的事實,最後恬 娜被格得拯救,但是格得卻是自救的;恬娜被吸進的黑暗是在她之外,所以她必 須被吐出來以尋求其自由,格得的黑暗則是來自於他自身,所以他必須往外尋求 並且吸進他與他合一而得到自由。一開始恬娜接受那黑暗以及摸索出黑暗迷宮的 榮耀,之後被教導逃離它,格得一開始逃離它的黑暗,最後學習怎麼追尋它,她 的目標是分離,他的則是完整合一,恬娜被吸進黑暗並且賦予權力是種幻覺,而 格得使用力量召喚黑暗是他缺乏駕馭自己的力量,兩種黑暗都代表著必須被征服 才能自由,所以恬娜必須征服使她變成有力量的黑暗,而格得則是征服減弱他的 力量者。換句話說,恬娜的成功在於她放棄了力量,而格得則是重獲力量。
(“Reinventing the Past” 186-88)
如果,累世無名者以及其所轄的黑暗對於女性而言是一處矇蔽光明、泯滅生 機之地、黑暗匯集之所,那麼男性將她帶離黑暗確實是一種救贖、恩惠。然而如 果男性將女性帶離之後,前往之處依然是另一種約定俗成的框限,而不是賦予女 性自主、自決的疆土,不是女性可以發揮所長、快樂與實現自我之處,那麼拯救 又何以是救贖以及破繭而出的自由?恬娜詢問格得何以知道她的真名,格得告訴 她:「妳有如一盞藏在暗處的燈籠,雖被包覆,光芒依舊閃耀。黑暗沒辦法熄滅 那光亮,黑暗無法隱藏妳」(《地海孤雛》189)。然而,燈籠只能於黑暗中彰顯 它的用途與存在。女性主體必需皈依於男性的話語,逃離古墓之後的恬娜,又遁 入家庭,男性為女性佈置妥貼的場域,唯有在此女性方能成就自身,空白的身影 再度埋入歷史地表之下。所以女性必須放棄權力、放棄自我,將自我再次置入歷 史的空白書頁中才是成功的,女性的成長啟蒙說著的就是這樣的故事。而男性則 必須擺脫黑暗,學習征服它方能成長成熟。然而,力量又是何者?這世界真的僅
有這種力量?所謂的力量必須依男性的認定裁奪才可謂為力量?
第二節 情慾與權力
「一百年前佛洛伊德就已經明白指出了情感依附在人類生活中的重要性」
「一百年前佛洛伊德就已經明白指出了情感依附在人類生活中的重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