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都市治理與加工出口業女工
三、 加工出口區的性別意象
Anika 現在大約 26 歲,是她所工作的工廠中第一、也是目前唯一的女性 產線領班。有HSC 學歷27的她,會說簡單的英文,還把駐廠中國籍工程
26 此法案最早是 2004 年在美國勞工暨產業工會聯盟(American Federation of Labor and Congress of Industrial Organizations [AFL-CIO])的介入下訂定,讓加工出口區工人可以合法組織勞工協會
(Worker’s Association),然而這項權利又在 2008 年修改的《加工出口區組織條例》(EPZ Authority Act)中被取消,直到 2010 年才重啟,更名為勞工福利會(Worker’s Welfare Societies)
(Eusuf, Faruque & Rahman 2007:7)。
27 Higher Secondary Certificate [HSC],相當於臺灣的高中學歷。孟加拉官方認可的教育體系,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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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常使用的一些中文字詞背下來學著使用。她的丈夫也在加工出口區中 的另一間工廠工作。夫妻倆是結婚後才一起來到達卡市生活。
我:在這裡工作跟在其他地方工作有甚麼不一樣嗎?
Anika:我喜歡在這裡工作,我學得很快,沒有太大困難。(想了想又補 充)這裡很乾淨……很有秩序(discipline),而且我不會因為跟男同事講 話就被其他人一直盯著。(2016/08/20 田野筆記)
Anika 所指的「秩序」,在達卡加工出口區的脈絡中,首先可以理解為來自對 工廠環境的身體經驗。Anika 所工作的工廠,專於玻璃鏡片的製造、組裝,是達卡 加工出口區中少數不與紡織、成衣產業鏈相關的工廠。由於鏡片生產製程要求高度 清潔,使得廠房內部不像一般成衣廠悶熱、擁擠、塵絮飛揚,並規定:作業員進入 廠房內要更換室內鞋;進入特殊工作間還要穿戴防塵衣帽。在主要工作間的牆面、
桌面上,都可見到提醒工人「保持乾淨」、「物歸原位」的標語。這些規定本身,連 同由此形成的環境差異,構成Anika 對「秩序」的感受。
通系統中的基礎教育文憑是PSC(五年)與 JSC(三年),中級教育是 SSC(二年)與 HSC(二 年),高級教育是college diploma(二年)與 university degree(學士三年或四年)。另有英語、伊 斯蘭宗教學校(Madrasa)、軍校三種獨立教育體系。
圖片13 工廠內工作間標語(來源:作者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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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對環境的感官經驗,在Anika 的表述中,「秩序」的另一層面是關乎工廠 內的性別互動。據社會經濟學者Nalia Kabeer(1991,1997)的研究,在孟加拉一 般家庭中,對於女性在工廠工作的顧慮,常見有如:家務勞動人手不足、有損男性
「養家之人」的顏面及地位、需要和非親屬關係男性經常往來。Anika 特別指出「這 裡很有秩序,而且不會因為跟男同事講話就被其他人一直盯著看」,顯示她正重新 認識工廠勞動中的性別界線及性別關係。究竟性別實踐場域如何在加工出口區內 再結構,甚至鬆動某些社會性別秩序?
首先,從統計資料上可見,加工出口區內女性工人人數,長期略高於男性28。 其次,在Dina M. Siddiqi 針對達卡市內工廠性騷擾所做的調查中,提到了加工出口 區內「本地男性陽剛氣質受壓抑」的現象,女工們向Siddiqi 形容「區裡的男人像 綿羊」(Men in the EPZ are like sheep.)、「他們很安靜,因為他們怕失去工作」(They’ve been silenced, the ones who remained are terrified of losing their jobs.),她認為這樣的 現象與區內工廠管理方式和針對性規範相關(Siddiqi 2003:37)。
首先是,加工出口區內工廠以外資為主,與本地工廠慣用的家長式管理方式相 較,外資工廠更加強對工人身體的直接控制,舉凡作業時間、製程、服儀、行動都 有詳細規範,且能更直接解聘不合作員工。相比之下在區外本地資本工廠,工人在 工廠勞動中經歷的文化斷裂經驗並不強烈,工人和廠主共同依賴既有社會關係、也 受其制約。總體而言,工人在區外本地工廠擁有較高的身體自主性和行動自由,但 加工出口區內高強度的身體控制,反而形成對女性工人人身安全的另類保障
(Siddiqi 2009:168-170)。
其次,因工廠規模而影響管理方式,加工出口區內工廠規模較大、財務狀況較 穩定,所以能減少生產線突發的趕工情況;相較之下,區外眾多本地工廠,以小型 外包工廠或家庭代工廠為主要形式,多數時候只能被動接受訂單和交貨期限,造成 趕工焦慮,進而增加工廠主對工人施與肢體及言語暴力的機率。最後,針對性規範 的訂定,是因加工出口區較易受國際性勞工組織和世界主要市場消費者關注,促使 國家管理局訂定特別規範,如保證區內員工年薪調幅 10%、提供夜班女性員工公
28 2017 年國家管理局報告顯示,全國 8 個加工出口區所雇用的勞工,有 64%為女性
(BEPZA 2017)。根據孟加拉織品製造與出口工業協會的統計,2015 年紡織、成衣加工業僱用人 數達440 萬人,其中 80%為女性(BGMEA 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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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交通工具等,無形中促使區內工廠對於生產過程中,可能對工人身心狀況構成騷 擾的情境,有較明確的概念和預防措施(ibid.)。
Siddiqi 的研究說明了加工出口區內、外性別場域的差異,如何進一步構成 Anika 所感受到的「秩序」。在 Anika 工作的工廠,管理幹部曾向我轉述另一個故 事:一位新進的男性作業員主動反映希望能增加隔離措施,以避免和女作業員在同 一準備間穿戴外罩式防塵衣帽。然而此建議最終沒有被接受,因管理階層(包含本 地人及外國人)不認為有必要加強不同性別工人使用空間上的區隔,而認為「他應 該要練習適應」。將新作業員與Anika 的經歷併置,顯示在達卡加工出口區中,熟 悉的性別輪廓被模糊、界線被鬆動。加工出口區內由於工廠管理模式、專屬規範,
結構了新的性別場域,處在這個場域的所有行動身體都需要有所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