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都市治理與加工出口業女工
一、 攻擊事件及緊急管制
2016 年 10 月,孟加拉加工出口區管理局(BEPZA)發行的季刊 BEPZA Bulletin 上出現以下內容:
BEPZA 承諾提供加工出口區的外國投資者足夠的安全強化措施,包含區 內及他們的居住地……因應 Gulshan 外交領事區 7 月 1 日發生的恐怖襲 擊,於7 月 21 日召開討論安全問題的專門會議,有來自全國 8 個加工 出口區共60 名投資者與會。……BEPZA 已在全國各加工出口區,增加 24 小時監視器的裝設量……也要求各區所在地執法單位增派維安人員至 投資人居住社區。……各加工出口區入口已增添安全設備如安全門、金 屬探測儀、車底檢視鏡,所有員工進出都必須出示身份證件。(BEPZA 2016)(粗體底線為本文所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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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季刊內容顯示,該年 7 月發生的達卡攻擊事件,引起加工出口區的外國投 資者擔憂,以致於,總管加工出口區事務的國家管理局,在事發後迅速採取措施,
將位於達卡市近郊(Savar Upazila)距離市中心約 35 公里遠的加工出口區,列為 重點提高安全性的對象,並同時強化全國其他 7 個加工出口區的安全維護。這是 在該事件發生後,政府的連串因應措施之一。
2016 年 7 月 1 日發生的這起挾持人質攻擊事件,震驚了海內外孟加拉國人。
事發地點就位於達卡市中心、外交領事館集聚的Gulshan 區(Gulshan Thana),造 成22 名人質喪生,其中 17 名是旅居孟加拉的外籍人士;除此之外,有 2 名警員 在救援過程中殉職、5 名犯案者在攻堅過程中被擊斃14。
引起我注意的是,儘管伊斯蘭國 ISIS 在事發當天宣稱策畫此事件,孟加拉政 府先是堅決否認有境外激進組織在國內集結,保證國家情報系統和反恐機制健全 無虞;接著宣布整起事件是由國內反政府武裝勢力(homegrown terrorists)所主導,
主謀是「新孟加拉聖戰會(Neo-JMB)」成員15,在總理隨後發表的談話中,也公開 譴責那些「暗中支持武裝勢力的在野政黨」和「散佈過度恐怖新聞的國內部份媒體」
(Riaz 2018)。
官方對此攻擊事件的應對和態度,清楚反映區域地緣政治的敏感。現今孟加拉 政府的棘手任務,是一邊要在包含印度、巴基斯坦、中國等強勢主導力國家的地緣 政治中,謹慎維持立足點;另一邊是要極力阻卻國境內、外極端主義組織的滲透與 串聯(Siddiqi 2009:165)。
在達卡加工出口區工作的Asif(約 32 歲,於區內一間臺資企業任職近 四年,曾在埃及的中資企業工作,因而能說簡單中文)語帶嘲諷地說:
「這次攻擊事件,怎麼看都是印度政府的陰謀,想讓外國人不敢來孟加 拉!」。(2016/08/17 田野筆記)
14 有關達卡事件的過程,整理自相關報導 BSS 2016;Anam 2016;Barry & Sattar 2016;Hammadi, Scammell & Yuhas 2016;Manik, Anand & Barry 2016。
15 孟加拉聖戰會(Jamaat-ul-Mujahideen Bangladesh [JMB]),2005 年被孟加拉政府公布為極端組 織並下令取締(Riaz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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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usana(約 27 歲,營養師)在談及達卡事件時,顯得餘悸猶存,但像是 要盡力安慰我似地保證道:「完全不知道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這裡 [達卡市]從二十多年前開始就有很多外國人來投資、居住,我們跟巴基 斯坦不一樣,我們對外國人友好、也抵制宗教激進組織。雖然這次攻擊 事件看起來是針對外國人,但是你不用擔心!我們的政府已經在控制當 中。」(2016/08/05 田野筆記)
從兩位當地友人的表述可見,民間對攻擊事件的理解,在國家認同情感之外,
更關注事件是否將降低外來投資者對孟加拉投資環境的信心。這與國家經濟高度 倚賴外資集中於少數產業的現況有關(儘管近年來積極透過政策推動產業轉型和 多元化)。
這起攻擊事件也使人聯想起2013 年迄今所發生的多起有明確針對性的傷害事 件(參考註 9)。在此之前,主流意見傾向認為這些傷害案是「個別行動」、「孤立 事件」,然而達卡攻擊事件把人們的恐懼推向新的高峰,對於執政黨的反激進主義 立場、因應策略產生更尖銳地質問,對其始模糊、迴避的態度更加不滿(Anam 2017;
Stark 2016)16,這當中還混合了對該黨統治力量擴張的憂慮。人們一方面因感受到 激進主義勢力座大的威脅,而冀望政府能夠採取更強效作為時,並批評者通常認為 執政黨在反激進主義、反暴力的整體態度上太顢頇、舉棋不定或徇私;另一方面,
人們也注意到,在主要反對黨聯盟(孟加拉民族主義黨和伊斯蘭大會黨)接連因貪 汙弊案及戰爭罪而官司纏身的情況下,對於人民聯盟制衡力正在弱化(Riaz 2016:
5)。
達卡事件發生後,政府對境內非法武裝組織展開雷厲風行的掃蕩。從事件發生 後到2018 年 6 月,僅主要媒體如《每日星報》(The Daily Star)、《達卡論壇報》
(Dhaka Tribune),就報導超過 30 次、狙擊 80 名以上武裝人士17的行動。然而,
通常是只在行動結束後,大眾才會從媒體上得到消息,且對於被圍剿對象的深入調 查,不是付之闕如就是甚少被公開18。批評者因而擔心,在缺乏制衡和監督下,這
16 見報導 Editorial (2016) Our Sorrows Know no Bounds. The Daily Star. Discover July 3.
17 見報導 Star Online Report (2018a.) Fight against Militancy to Continue. The Daily Star. Discover July 1.
18 見報導 Islam & Khan (2018) All-out Efforts in Tough Times Only. The Daily Star. Discover July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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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反激進主義的掃蕩行動將導向來自政府的更嚴密監視和獨裁化治理。面對被政 府矢口否認的暴力執法,著名的孟加拉小說家Tahmima Anam(2017)就在事件發 生一年後寫道:
謀殺案已經漸漸歇止,極端份子開始隱匿他們的踪跡。然而他們的威脅 卻以其他更加隱微的方式在迴響:在政治異議者所經歷的隨機暴力中,
在政策對激進群體的讓步中,在滲透到一切的無形恐懼中。孟加拉公民 正陷入渴求安全和擁有自由的兩難之間。(粗體底線為本文所加)
在我的觀察中,Anam 所謂「渴求安全和擁有自由」的兩難,滲透到都市空間 秩序上。達卡事件後,市中心區域開始實施各種交通管制,包含:在稍有規模的商 場入口,都加設金屬探測門和人工安檢;除了「達卡之輪」(Dhaka Chaka)這間客 運公司,其他公車禁止在Gulshan 區通行,這使民眾行經此區若不坐私家車,便只 能搭乘這種收費較高的空調巴士,而不像過去有多種選擇19;貧民區Korail 到市中 心的船運被禁止,使得必須每日到市區當工廠工人、建築工、家庭幫傭、車伕才有 收入的居民,要繞路和付出更高昂的交通費。除了交通管制,以Gulshan 區為首,
Banani、Baridhara、Niketon 等高級住宅和商業區隨後跟進,在各大路口增設檢查 哨,開始限制人力車流量,包括規定車伕必須登記取得執照、穿著標有區名的橘色 背心,才能在限定區域內載客,無法再隨意穿行(不過以小費解決這些限制的情形 所在多有),乘車者因而可能必須在一段旅程中,換搭不同輛人力車才能抵達目的 地20。
在我事隔一年後回到達卡,發現有多項空間管制措施已常規化,尤其是針對長 久以來被認為是造成市中心交通混亂主因的人力車,這使無數車伕的生計受影響
21。可以說,達卡事件的發生觸發了一次都市空間整頓,使都市地景階級分化過程
19 在田野工作進行當時,達卡市的普通空調巴士(A/C Bus)與無空調巴士的區段價差約 5-10 塔 卡。
20 見報導 Staff Correspondent (2016) Exclusive bus, rickshaw for Gulshan area. The Daily Star.
Discover August 11.
21 見報導 Prins (2017) Rickshaw Restrictions: Privilege for Some, Disaster for the Puller. The Daily Star. Discover November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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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強固,在提升對部分人的安全保護時,排除了另一部份人,增加其生活風險,
而在都市近郊工廠工作的女性工人便多數屬於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