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一、 在地女性賦權計畫的省思
從上述基本疑問出發，本論文是以孟加拉加工出口工業的女性工人為核心，呈 現在首都達卡市近郊工廠工作的婦女，如何連結都市、工廠等不同的勞動空間和情 境，建立起生活常軌，進而在回應跨國資本和國家體系的掌握企圖中，成為能主張 和協商權利的主體，參與都市地景的形塑。針對這樣的研究關懷，我嘗試由民族誌 材料指出：一方面，權利的失落和建構，關乎性別秩序、工廠管理、都市空間競爭 等支配性力量的交錯作用與協商過程；另一方面，女性工人持續從不同身份位置擴 充對權利的認知、實踐，在各類非政府組織活躍下，帶動締結新關係、中介知識、
磋商執法過程，繼而累積權利主體能動性。
下一節我先回顧既有文獻並梳理我的理論取徑。
理論進路
一、在地女性賦權計畫的省思
孟加拉的成衣及服飾加工業從1970 年代後期開始發展，迄今已逾四十年。「成 為工廠工人」和同時期裡快速成長的「微型貸款（microcredit）計畫」（以下簡稱「微 貸計畫」），大幅影響孟加拉社會底層婦女的生活，在跨國女權運動影響下，兩者也 成為孟加拉政府以及眾多非政府組織所持的發展論述中，反覆表彰、難以捨去的女 性賦權敘事（Kabeer 1991：44-46）。然而，女性賦權計畫和論述的大量、經常性出 現，本身意味著甚麼社會性質變化？為何《工人之聲》片中的女性工人，仍然感到 權利的多方面失落？
孟加拉人類學者Dina Siddiqi（1996：85-100）曾指出，受 80 年代伊朗革命及 兩伊戰爭的國際現實和政治經濟環境影響，為了維持歐、美等主要市場及投資來源，
孟加拉政府有意識地對外傳達「溫和伊斯蘭」、「女性友善」等國家形象，除了成立 國家女性事務部（Ministry of Women’s Affairs）、調整國會女性議員保障席位、增加 女性在政府部門的保障聘用比例，也鼓勵女性進入工廠工作，以因應私有化、全球 化市場和提高工業生產力。由始，女性賦權計畫開始在國內蓬勃積累（Kabeer 1991：
45；Rock 2001：30）。
然而，在賦權計畫和發展主義所堆砌的榮景下，Siddiqi 指出，快速變遷所帶 來的衝擊使得無論在社會制度或意識形態，都面臨巨大撕扯，而女性工人首當其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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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如被汙名是「違背了purdah」而造成社會混亂（Siddiqi 1996：3-15）2。 purdah 是流傳於孟加拉穆斯林群體的概念。概略而言，其字面義意指以簾幕 或隔幔區分「裡、外」空間；有「裡、外」之分的空間再性別化，「裡面的、家庭 的、私密的」是適合女性的理想空間，再引申出隔離、遮蔽、界線、掩飾等概念，
成為對女性衣著、行為舉止、空間移動、職業選擇、與非親屬異性互動接觸等各方 面行為的評價義理，也發展出階級化的意涵（ibid.：142-154）。Siddiqi 更指出，汙 名壓力被納入工廠規訓體（disciplinary regime），女性工人行事以「如何最大程度 減小汙名傷害」為考量，工廠也以此建構「理想工人」模樣：成為一個好工人符合 purdah，是好女人的品性；要避免被非議是不好的女人，在工廠中就要努力成為更 自律的工人（ibid.：199-200）。
在Siddiqi 的觀察中，女性工人對於 purdah 的實踐方式，其實存在分歧而豐富 的解讀，顯示工人的異質性；不過關於能否維持「尊嚴」、「隔離」、「內斂」，則被 多數人看重，尤其表現在女性工人對於工廠管理要求的理解和應對上（ibid.：162-171）。
女性工人苦惱於如何當好一位「在外工作的女人」，這指的是，她們關 注如何維持自己和家族榮譽、取得公正待遇及合理薪資，大於關注如何 串連、發起工人階級行動。（Siddiqi 1996：221）
有別於同時期流行的「透過掌握經濟資源以改善其他生活領域」論述取向，
Siddiqi 對於早期成衣加工廠及女工的研究，認為女性工人將作為女性的日常生活 和工廠運作疊合，工廠也挪用性別表徵來合理化對女性工人的管理要求；工人對勞 動剝削的感受，經常表述為「沒有被當作一個有尊嚴的女性來對待」，以及頻繁地 使用公平、榮譽、責任等相關詞彙。她因而突顯出，工廠勞動經驗與在地性別表徵、
女性主體相結合的面向。在她的後續研究中，另一個別具意義的例子，是在成衣加 工業的勞權抗爭場合，出現「金色女孩（golden girl）」這樣的女性工人自稱，透過 擷用國歌歌詞中「金色孟加拉（golden Bangladesh）」的意象3，召喚國族表徵，突
2 Siddiqi（2000）認為這種對女性工人的指責，也反映出當時社會上男性的一種集體挫折感，以 及新性別樣態形成當中。
3 「金色孟加拉」的國族意象，源自於國歌作詞者 Rabindranath Tagore，對過去盛產黃麻的孟加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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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女性工人的社會貢獻（Siddiqi 2009：164-167）。
從面對污名作用，到運用「金色女孩」這樣彰顯國族和籲求公民價值的自我肯 認稱呼，顯示樣板化的賦權敘事，不僅將簡化女性工人的主觀意識，也會忽視相關 社會運動基調的變化。同樣地，另一項賦權敘事主題「微貸計畫」也有類似的窘迫。
與眾多婦女成為都市工廠工人幾乎同一時期，許多鄉村地區女性的生活，因微 貸計畫而經歷重大變化4。社會學者Sarah White 認為，相較於工廠勞動來說，微貸 計畫對於女性的purdah 實踐影響較小，但卻引起更多地方上的教令（fatwas）5爭 議，主要原因應在於工廠多數集中於都市新興開發帶，而微貸計畫則深入鄉村地區，
介入地方權力關係（White 2012：1440-1441）。White 的看法，與人類學者 Lamia Karim 對微貸的研究，可以相互映證。
Karim（2011）的研究說明，微貸計畫最初的設計，是為了打破主流金融體系 對貧窮者的貸款限制，透過所謂的鄉村銀行（Grameen Bank），提供婦女小規模創 業所需資金。此實驗性概念被提出後不久，便吸引眾多國內、外非政府組織的關注，
隨後在孟加拉鄉間開始大舉推行。微貸發行機構的工作人員深入鄉村，鼓勵婦女加 入計畫。然而，在追蹤參與者的經歷後，Karim 認為，微貸計畫所奉行的宗旨，即
「通過貸款協助女性經濟自立而擺脫依賴者地位，不僅能使她更有能力照顧家戶，
也能改善她在家戶及社會中的地位」，因過度簡化社會情境，從而衍生無數爭議。
首先，在貸款運用情形上，儘管許多微貸機構明示「針對女性放貸」，實際上 很大比例的款項卻是由貸款者的男性親屬來掌理，真正直接用作女性自行創業準 備者，集中於少數獨居、離婚、喪偶等必須獨力負擔家戶經濟的女性。第二，在創 業風險評估上，微貸機構鼓勵貸款者購買由其提供的種子、雞仔、乳牛、營養食品、
手機等實物以進行創業，卻並未輔助貸款者維繫足夠市場觸及度和風險承擔力，造 成經營失敗的比例高於評估。第三，在監督機制上，開辦微貸項目的機構多缺乏適 當監督機制，財務不透明，更有不少被揭露利用貸款綑綁商品以不當牟利的案例。
三角洲郊野景象所作的歌詠。
4 現今孟加拉國內最著名、提供最高額度微型貸款的機構，分別是 Grameen Bank（創辦人為 Muhammad Yunus）及 BRAC（創辦人為 Fazle Hasan Abed）。兩位創辦人都曾表示，機構的成立 契機與1974 年大飢荒有關（N. Hossain 2018：6）。
5 指由伊斯蘭學者對於伊斯蘭教法議題作出的宗教性詮釋，也就是教令。教令的約束力在伊斯蘭 不同派別、不同地域的實踐中均相當大的差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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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是對社會關係的衝擊上，借貸關係使資金豐厚的微貸機構、實際執行放貸的 機構代理人、借貸者等三方，形成新的權力階級關係，隨著微貸計畫在鄉間迅速發 展，擾動地方資源分配機制6，即使有正面影響，但所引發的負面爭議後果，多由 借貸者承擔而鮮少溯及微貸機構。
Karim 的研究挖掘微貸金流所捲動的地方關係，對於其依附的賦權論述提出批 判，並總結道，以微貸為主題所實行的新自由主義邏輯發展計劃，著重於引入資金，
卻未審慎對待資金轉作其他形式在地方流轉，使眾多參與計畫的女性由「貧窮」落 入「負債」危機，背離計畫所承諾的願景（Karim 2011，2014）。
Siddiqi 和 Karim 分別檢視工廠勞動和微貸計畫兩項關於孟加拉底層女性賦權 的重要主題，從兩者的研究顯示，側重個體經濟能力擴充或父權協議（patriarchal bargain）下的女性賦權計畫，終究會形成巨大偏誤和限制。在一篇回顧在地女性賦 權計畫的文章中，政治社會學者Naomi Hossain（2018）提出藉由檢視女性和國家 的關係，來反思賦權計畫。她以1971 年獨立戰爭和 1974 年的大饑荒為例，指出在 這些事件中，與男性家戶長地位緊密相關的「提供照護、安全」責任，很大程度由 國家介入或取代，從而突顯國家治理中的性別，而其對性別秩序的影響需要被重新 審視。
Hossain 指出，在 1971 年獨立戰爭中遭受性暴力的女性，雖然很早就被賦予
「國家英雄」的地位，然而在這樣性（sexuality）與創傷都持續被「國家化」的過 程中，不僅個人被抽離，社會性別反思的層次更無法開展。而在1974 年發生的嚴 峻大饑荒，導致大量家庭崩解流離，使得更多女性為謀生而加入遷移，必須獨力維 持家戶經濟的女性人數也大增，如社會學者Shelly Feldman 所記錄的第一代成衣加 工業女性工人對自我的看法：「如果我的丈夫、家族、村里都沒辦法支持我生存，
又有甚麼理由阻止我工作？」（Feldman 2001：1115，引自 Hossain 2018）7。飢荒 使大量鄉村人口從土地剝離、向都市遷移，以致政府、都市菁英、非政府組織等無 法再置身事外，對於「女性的工作權應該受重視並以政策保障」的呼籲，在此氛圍
6 孟加拉經濟學者 Nalia Kabeer（2005：16）指出，微貸計畫的推廣在孟加拉部分地方，使貧民對 地主的依賴關係減弱。
7 對照其他學者的研究，因 1974 年大饑荒而流亡的婦女，除了有部份成為第一批進入成衣加工廠
7 對照其他學者的研究，因 1974 年大饑荒而流亡的婦女，除了有部份成為第一批進入成衣加工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