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都市治理與加工出口業女工
四、 女性工人的都市居住情境
前段我描述了加工出口區內新性別場域的結構，然而位於區內的工廠仍是整 體成衣及服飾加工業的少數，更多工廠座落在區外，女性工人需要跟隨工廠分布，
穿行於都市空間中討生活。無論是規劃加工出口區的國家管理局，或入駐加工出口 區的工廠，一開始都並沒有特別重視工人的居住問題，工人多數是自行在加工出口 區周圍租屋居住（Zohir 2003：65-66）29。在成衣加工業持續成長的背景下，女性 成為薪資工人的比例持續提高，而「單身女性如何居住」也成為議題焦點。
整理近年與女性工人居住情景相關的報導可見，單身女性工人遇到房東拒絕 出租的比例相當高30，這使她們只好向更不安全、條件更不足、以租金更高的地方 尋屋，或是乾脆選擇隱瞞未婚、離婚、丈夫出走等單身情境31（Salway, Rahman &
Jesmin 2003：882）。一位朋友以自身經驗向我解釋當地女性工人居住選擇的困境：
Nitisha（正在就讀 Jahangirnargar 大學研究所）：「我也曾想要在學校附近 租屋，因為從我家到學校路上的交通太混亂了[經常塞車或淹水]，而且
29 有研究指出，加工出口區員工的住宿需求，在鄰近地方帶動房地產交易活絡（Hossain 2014）。
30 在達卡加工出口區工作的 Asif 指出，2016 年 7 月 2 日的達卡事件發生後，單身男性的租屋困 難度也提高了（2016/08/16 田野筆記）。
31 見報導 Jahan (2017) In Search of Home. The Daily Star. Discover March 31; Parveen (2008) Woes of Single, Working Women Looking for a Lone Living. The Daily Star. Discover December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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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附近到達卡市中心比較方便，我在市中心的一間攝影工作室有兼 差……但是要找到適合的出租房真的很困難，而且我父母非常、非常反 對……問題就在於，人們並不關心女性離家獨居的真正原因，他們總是 把女人跟家庭連在一起，總是先設想一個正常家庭的女性不會獨自居 住，除非她做了甚麼不好的事。」（2016/8/17 田野筆記）（粗體底線為本 文所加）
不只是女性工人，對於有遷移需求的廣泛職業女性、女學生而言，「租屋」都 成為阻礙，有些屋主還會在女性尋屋者之間再作區分，「比較歡迎女學生，因為職 業婦女經常會晚歸，不好管理」32。從成衣及服飾加工業在 1980 年代後期開始大 幅成長算起，經過二十餘年，「單身女性居住權益」才公共化，引起主流社會討論。
孟加拉婦女會（Bangladesh Mahila Parishad，即 Women’s Council of Bangladesh）33秘書長Ayesha Khanom：「單身女性中有七成在成衣加工 廠工作。她們為國家帶來大筆收入，她們的居住需求應該受到更多關 注。更重要的是，大部分屋主的觀念需要改變，女性的現實處境應該要 被社會正視，並給予更多尊重。」（Parveen 2008）
儘管民間組織極力呼籲政府應該介入，與企業、房地產開發業、銀行共同研擬 公共住宅方案和居住補助，對女性來說安全、健康、友善的住所仍然稀缺，這牽涉 至少兩個層面。
首先，即使承租給職業女性、女學生的住宅數量漸增，以「安全」為名制定的 各種門禁措施相當普遍，租屋者須承受程度不一、來自警衛和鄰居的監視目光，而 當這套保護觀念和缺乏法規規範的私有租屋市場結合，便進而形成對女性的壓迫
32 見報導 Hossain (2014) Women's hostels spring up around the city. Prothem Alo. Discover September 28.
33 孟加拉婦女會的成立背景是在獨立初期，由一些政治罪犯的女性親屬組成（多數屬於人 民聯盟Awami League），在 1980 年代發展為孟加拉聲勢最大的女性組織之一，是推動孟加拉女性 運動的先驅，會員數一度超過3 萬人，以都市中產階級婦女為主，立場偏保守（Jahan 2018：105-106；Feldman 1998：40-41）。
doi:10.6342/NTU201903708 婦女事務局（Department of Women’s Affairs）36負責管理的女性社會住宅，儘管租 金只要1000 塔卡，在 2017 年初開放承租後直到 2018 年中，744 個租位只有 90 個 順利出租。該篇報導對於住宅硬體設施的描述，指格局有如營房，一個空間切分出 60 多張床位出租，且在開放承租時全棟只有 12 套衛浴設備，也未完成瓦斯管線鋪 設，承租對象則只限有工作的單身女性或單身母親與七歲以下孩童一名37。該報導 也採訪了女性工人，她們認為「沒有隱私」和「不方便」是缺乏承租意願的主因。
無獨有偶，當我在2017 年拜訪一個名為「婦女倡議中心」（Nari Uddug Kendra，
即Centre for Women's Initiatives）的非政府組織時，創辦人 Mashuda K. Shefali 女士 告訴我，組織名下的計畫，除了女學生宿舍，所有女工宿舍計畫都已終止。根據她 提供的資料，該組織最早於 90 年代起就關注女性工人的居住問題，也從 1993 年 開始陸續與公、私部門合作，在達卡市不同地區興建了三棟女工宿舍（提供600 個 出租空間）及二棟女學生宿舍（提供150 個出租空間）（2017/08/12 田野筆記）。
34 見報導 Hossain (2014) Women's hostels spring up around the city. Prothem Alo. Discover September 28.
35 在達卡市，目前由政府籌資興建的女性社會住宅共有四處，提供 1637 個出租空間，見報導 Akash & Mirdha (2017) 2017 Female Garment Workers' Dormitory has no Takers. The Daily Star.
Discover November 3; Khaled (2017) Safe Accommodation for Single Working Women Needed. The Independent. Discover September 28.
36 為隸屬於婦女和兒童事務部（Ministry of Women and Children Affairs）之下的政府機構。
37 見報導 Mirdha (2018) Two more Dormitories for Female Garment Workers. The Daily Star. Discover July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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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shuda：我們現在投入比較多力氣在鄉村社區醫療和企業監察工作。
女工宿舍計畫已經慢慢停止了。
我：為什麼不繼續女工宿舍計畫呢？
Mashuda：一個原因是政府補助和企業贊助經費都減少，所以很難維 持……另個決定性原因，是我後來發現，女工她們不喜歡集體宿舍，她 們寧願選擇條件比較差、租金比較貴的地方，但可以接待丈夫、孩子、
家鄉來的親友，她們覺得宿舍空間太不方便。（2017/08/17 田野筆記）
相較於為了興建全國第一個女工宿舍四處奔走時所受到的質疑，例如認為女 工集體入住會為周圍社區帶來「混亂」，或預定地地主家族女性擔心危及自身名譽 而拒絕讓Mashuda 的團隊承租土地（Siddiqi 1996），後續浮現的「女工不願意住宿 舍」情形，不在Mashuda 的預期內。如同前述《每日星報》報導的社會住宅案例，
Mashuda 所想像、勾畫的女工宿舍藍圖，並不期待女性工人有家庭需求，而是抽離 社會關係網絡、形單影隻且同質的工人個體。對照前述女性住宅倡議者的論述，其 實隱含著「女性因『有貢獻於國家、社會或家庭』而『值得』更好住所」的思維，
而在社會住宅空間體現了「隔離」和「便於工作」的設計。這是考量「工人」需求 多於考量「女性」需求，欲透過空間將女性「裁剪」成適合資本主義發展計畫的模 樣。
單身女性在達卡都市環境居住的困難，來自都市空間的激烈競爭和性別秩序 的壓力，這些也是國家與資本發展計畫所衍生的衝擊。社會學者 Petra Dannecker
（2000）也曾觀察孟加拉的女性工人居住議題，對 90 年代孟加拉社會來說，離開 有男性監護人的原生家庭或親戚住家與工廠同性別同事居住，是鮮少聽聞的新舉，
所以Dannecker 認為，當女性工人開始接受這種新居住形式時，表示她們正逐漸接 受「工人」身分（ibid.：38）。在我的觀察中，女性工人對於社會住宅表現出牴觸 態度，但個別工人的能動性更展現於，她在國家與資本計畫的安排外，透過熟悉的 社會關係網絡，在陌生的都市環境中搭建生活、抵抗成為工人可能帶來的汙名。對 社會住宅的態度和對居住空間的安排，傳達了對「女性」與「工人」兩種身份的理 解，以及個人在特定生命歷程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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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結
本章我描述在達卡都市治理中，形塑女性工人基本權益狀態的重要因素。以因 應達卡攻擊事件的緊急管制措施為例，在「加強社會安全保障」的過程中，催促都 市空間整頓和地景階層分化。加工出口區在都市地景中，由國家親自設計出超地方 性質，以快速吸引世界資本、勞力和市場；不過在此同時，恩庇侍從關係也是確保 加工出口區運作的重要邏輯，是一種治理性表現。
加工出口區的特殊地景，又因匯聚了僱用高比例女性員工的成衣加工廠、跨國 工廠管理體系，加上國家制定的專門規範，從而形成有別於區外的性別場域。性別 秩序變化下，工人需要調整特定的性別表達，性別界線也產生游移。對照女性工人 的居住難題，可見性別秩序結合資本與國家發展計畫，企圖將徘徊在都市邊緣的女 性工人重新編制，也成為女性工人對自身狀態的理解和生涯安排的內容。都市地景 分化、侍從主義政治、性別秩序等不同治理力量的交織、競合，以及所形成的排擠 和衝突，在女性工人身上體現。
在接下來的第三、四章，我將呈現女性工人如何在不同治理力量交錯的間隙中，
拼湊權利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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