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都市貧民區與公民權利
一、 非法貧民區的自力更生
我：Apu，住在 bosti 有甚麼優缺點嗎？
Maya：太擠了，而且水、電、瓦斯都不夠（Maya 家的水管只在每天上 午供應一小時，其他時候必須倚賴井水），也怕人家要來收走土地和房 子。醫生和藥也不夠。不過這裡的氛圍很好，大家像village 一樣。
我：你想搬出去嗎？
Maya：想啊！再怎麼說，這裡都是暫時的。政府現在有蓋一些房子讓我 們的人搬去住，我去看過，我覺得還可以。這裡沒有college……如果搬 過去，Shamuli（她的小女兒）就可以去那邊的 college 念書了。但是如 果真的要離開這裡，我還是很捨不得。
我：那你的小女兒和小兒子，你最希望他們以後做甚麼工作？
Maya：女生當然是當醫生最好，男生當律師、電腦工程師都很好。
當天離開Korail 後，Roslin 跟我說：「Korail 給我的感覺真的跟 village 很像。」（2017/9/20 田野筆記）
Korail 的居民來自孟加拉全國各地，使用不同方言，因此在這裡不容易見到一 般孟加拉社區常見的綿密親屬網絡。儘管如此，Korail 居民卻發展出讓 Maya 及外 來者Roslin 覺得「像鄉村」的社會連帶。
分析此社會連帶的性質何以像「鄉村」，首先是在於日常生活、社交和經濟活 動高度疊合。Korail 居民在物質和空間條件有限下，共享廚房、淋浴間、廁所等設 施，在狹小的空間中形成高度社會關聯。以造訪Maya 的經歷為例，從 Bou Bazar 穿越曲折逼仄的小徑到達Sohail 和 Maya 的家，總會發現已有另外二、三位女性在 屋內，她們通常會留下來，旁觀我們的訪談甚至加入對話。我們的訪談經常被來訪 的鄰居、頭頂竹籃挨家挨戶叫賣的小販給打斷，Maya 會在門口叫住小販，邊和他 講價閒聊邊回答我們的問題。
從空間共享到緊密社會連結，鑲嵌在時刻面臨驅逐風險的貧民區生活中。社會 學者 Matthew Desmond 對美國都市租屋和驅逐情境的研究就指出，同樣面臨驅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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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險的人們，因為某種「共感」，可能願意給予鄰人一些脆弱的支持，締結一種隨 時「可被拋棄的連結」（disposable ties）。他還指出，「驅逐」產生的社會效果是「累 積性」的，將影響個人身心狀態、經濟活動、社會關係；長期面對驅逐壓力者，情 緒及精神狀態容易起伏，進而導致社會關係上的阻絕。物質條件的不穩定或不良，
加上制度設計結果，使「被驅逐」經常成為一項有負面意義的標籤。因此，驅逐處 境固然是貧窮導致的結果，卻也是造成貧窮的眾多源頭之一（2016）。
在本研究的觀察中，Korail 居民最常談論的危機，圍繞著「缺乏親屬連帶」和
「沒有保障的土地/房屋租期」。缺乏親屬連帶主要是因頻繁遷移所導致；租期無保 障，則突顯了地權混亂與非法佔用的現實。為了處理危機，Korail 居民發展出許多 在地組織，根據Shahadat Hossain 的研究，其中有專責處事務、影響較大者為以下 三類：基礎設施組織、市集管理委員會（Bazar committee）、清真寺管理委員會。
本研究目前主要關注基礎設施組織。
基礎設施組織的運作，是從Korail 周圍的合法住宅區拉設水、電、瓦斯管線，
分配給區裡居民，並從中收取費用。這類組織的產生源自對於土地的非法佔用，連 帶導致無法合法地取得公共設施的供應。以水管管線的情況來說，2007 年在 Korail 的兩個市集管理委員會代表協調下，達卡市政府水資源管理局（Dhaka Water Supply and Sewerage Authority [DWASA]，以下簡稱水管局）曾允諾敷設合法水管管線到 Korail，但僅限於市集廣場附近。現今，多數 Korail 居民仍然要透過各種不同管道 才能取得民生用水，在水源緊缺時，所付出費用可能高達水資源管理局公定水費的 10 倍以上（S. Hossain 2013：219）。
在 Korail 從事水資源買賣者，靠著賄絡負責視察非法管線的警察和水管局官 員，來確保私接水管不被截斷。而自從區內開始有合法水管後，就屢屢傳出有水管 局官員在發放水管權狀時收賄的新聞（Hasan & Mollah 2017；S. Hossain 2013：218-221）。此種利用合法、非法性的中間橋接來牟利的手段，並不限於在地組織或政府 官僚，而其他電力、瓦斯線路也以類似方式運作（Hasan & Mollah 2017）。
除了基礎設施組織，在地專門組織還包含兩個市集管理委員會、十一個清真寺 管理委員會（Mridha et al. 2009：14）。一則關於市集管理委員會形成的故事被紀錄 如下：
[Korail]地方領袖的組成，在這十年間經歷過重組。Mastaan（幫派）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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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市集的支配力在2003 年被挑戰。在過去，只有向 mastaan 繳交管理 費的人才可以在市集和附近街巷做生意，mastaan 也控制水、電、瓦斯 管線……2003 年，一些店主聯合警察、政黨附隨組織成員、區代表
（Ward Councilor），組成市集管理委員會，mastaan 的壟斷才從此減 弱，而一些區外人士則開始在Korail 區內兩個最大集市裡開設店鋪。（S.
Hossain 2013：213）
此段紀錄顯示，市集管理委員會的形成，雖然代表 Korail 區內兩大市集和廣 場不再被幫派勢力把持，卻代之以多方力量分據、角力的權力支配結構，如區外人 士直接出任三類在地專門組織的幹部。
市集管理委員會、基礎設施組織、清真寺管理委員會三類專門組織，共同主導 Korail 內部公共空間的使用安排、接洽各類政府或非政府組織的發展計畫、分配居 住空間、組織消防隊和治安巡邏隊。當爭端出現時，會成立 salish43來仲裁；當有 共同利益或面臨風險時，也會串連行動。儘管有T&T 公司、政府公共工程局等名 義上的地主，但實際掌握區內土地分配、利用和交易者，則是能得到執政黨地方辦 公室支持的在地組織領袖（S. Hossain 2013：216-217）。然而前述三類組織，嚴格 來說其實是掌握在個別成員手上，如Maya 的丈夫 Sohail 以及前段所提的 Rehana 這樣的成員，他們多數保持著與政黨及非政府組織的多重關係。
Sohail 在 1983 年就來到 Korail。他自述，曾經當過人力車夫、私人轎車 司機和成衣廠工人，後來參與BRAC 的計畫，逐漸成為 Korail 裡的意見 發言者。現在他除了在北達卡市政府第十九選區（Ward No.19）區代表 辦公室擔任秘書，也在2010 年組織了一個以 Korail 為範疇的發展基金 會（目前有32 位會員），其中有兩位主要贊助人來自執政黨 Awami League 的地方附隨組織。Sohail 還負責打點社區診所44。
43 Salish 是孟加拉民間常見的一種糾紛調解會議，由地方政治領袖、宗教教長和有名望人士組 成。
44 社區診所（community clinic）是現執政的 Awami League 政府，於 2008 年開始推行的計劃。是 在鄉村地區，由官民合資、地方政府提供土地來設立診所，定期提供基礎藥品和聘請醫護人員進 駐或巡診，迄今在全國，共有約13 萬個駐點，然而每個駐點的運作情形良莠不齊，以致有人呼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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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Sohail bhai，現在 Korail 還是持續有人遷入，你都怎麼協助他們？
Sohail：我會幫他們找地方住，通常是先免費的，然後幫他們接洽適合 的地主。（Sohail 對於 Korail 五大分區家戶數都相當清楚）。比如說，在 三月那場火災45，我的基金會就想辦法募資，最後募到500 個臨時帳棚 來安置受災戶。（2017/9/21 田野筆記）
在地專門組織外，另有二十多個非政府組織活躍於Korail，提供微型貸款、基 礎教育、醫療照顧、鑿井、修路等，構成Korail 的日常情景。Rehana 所參與的 DSK
（參考註42），即從 2004 年開始，提供貸款給 Korail 居民中擁有固定住所者，建 造廁所和修繕房屋附近通道（ibid.：214）。該組織及其在 Korail 中的成員，也曾經 成功說服水管局到區內架設全區水管，但卻遭到在地水事業商阻撓，使得水管管線 雖然於2010 年鋪設完工，卻未啟用（ibid.：221）。
Korail 在地組織經常藉由援引外部資源，如警察、特定政府部門、政黨附隨組 織和地方辦公室等，依循恩庇侍從邏輯，組織性地占有資源並取得支配性地位
（Hackenbroch & S. Hossain 2012）。不過，從市集管理委員會取代 mastaan 的壟斷 地位，以及非政府組織DSK 與區內水事業組織的衝突，顯示權力支配機制既相互 牽制也相互依賴。下一段落，將從 Korail 的驅逐危機，描述貧民區居民的都市想 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