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一、 田野地簡介：孟加拉當代政治經濟變遷
（一）從東巴基斯坦到孟加拉國
從地理來看，今日的孟加拉國（People’s Republic of Bangladesh），與印度的西 孟加拉邦（West Bengal）、東北各邦的局部地區，共同位於由恆河（The Ganges River）
和布拉馬普得拉河（The Brahmaputra River）兩大河系共同沖積而成的低窪平原，
即「孟加拉三角洲」（The Bengal Delta），形成一個有特殊歷史意義的地理範圍。三 角洲地區的人們以孟加拉語（Bengali）為主要流通語言（Schendel 2009：13-15），
早在十二世紀左右，伊斯蘭教首先以蘇菲教團的形式傳入此區，至十五世紀時，多 數三角洲居民已成為穆斯林（ibid.：24-38）。
因瀕臨孟加拉灣（The Bay of Bengal）、有著方便的連接口岸，十六世紀時孟加 拉三角洲一帶已發展成南亞大陸上人口稠密、商貿網絡繁盛的地區之一。十八世紀 中葉，當英國在南亞大陸展開殖民事業時，三角洲的主要城市──加爾各答（今屬 於印度西孟加拉邦），成為第一個殖民治理中心。直到十九世紀中，殖民政府將治 理中心轉移到現今印度德里，孟加拉三角洲地區則設置英屬印度（British India）
「孟加拉省」（The Bengal Province）（ibid.）。
孟加拉三角洲地區在現代統治者地圖上的第一次正式分裂，是在1905 年，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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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的英國殖民政府號令，將此區劃分為東、西兩部份以利其殖民統治事業。此命 令最終因遭遇強烈抵制而在1911 年被取消，但在強制推行分治的過程中，已然加 深地方社群的分化，尤其是宗教社群主義的浮現和動員（Menon & Chatterjee 2010：
77-104；Schendel 2009）。1947 年，印度、巴基斯坦自英屬印度獨立，孟加拉三角 洲地區也被正式分為兩部份，穆斯林人口比例較高的三角洲東邊地區劃歸巴基斯 坦，時稱東巴基斯坦（也就是後來獨立的孟加拉國）；相對印度教人口比例較高的 三角洲西部，則劃入印度領土（也就是現今的印度西孟加拉邦）。
巴基斯坦治下，東巴基斯坦在政治、經濟、社會等各層面，受到以伊斯蘭馬巴 德為統治中心的政權所壓制，獨立建國的意識在面臨種種不平等待遇的情況下越 趨強烈。在分化與懷柔策略無果後，終於在1971 年 3 月，伊斯蘭馬巴德政府單方 面宣布東巴基斯坦地區實施戒嚴，獨立戰爭於此點燃。歷經為期九個月殘酷、混亂、
多方外國勢力干涉的戰事後8，同年12 月，孟加拉人民共和國宣佈獨立，隔年 1 月 宣布施行憲法（Schendel 2009：105-190）。
（二）從社會主義經濟到私有化經濟、從世俗主義到伊斯蘭國教
獨立後施行的憲法，明定以民族主義、社會主義、世俗主義和民主制度為共和 國的立國原則（Feldman 1998；Schendel 2009：174-176）。然而行憲不到五年，原 先在獨立戰爭期間大獲民心、並在獨立後取得首次執政機會的政黨──孟加拉人 民聯盟（Bangladesh Awami League，簡稱 AL），因未能使戰後的民生物業得到妥善 恢復、無法兌現獨立戰爭前對農民的承諾，且獨立後經濟資源依然被軍系要員、戰 爭中得勢的政客和商人集團、從殖民時代遺留的官僚集團等把持，再加上1974 年 發生的水患和飢荒災情慘重，與軍方各派系的協調破局，種種原因導致1975 年的 軍事政變，人民聯盟領袖、也是獨立後首任總理謝赫．穆吉布．拉赫曼（Sheikh Mujibur Rahman）及其大部分家人遭殺害。這場政變後來以時任陸軍參謀總長的齊 亞．拉赫曼（Ziaur Rahman）於 1977 年出任總統而暫時落幕。齊亞．拉赫曼與 1983
8 孟加拉獨立初期，僅獲得印度、蘇聯等國的支持，多數歐、美及阿拉伯地區為主的伊斯蘭國家 在當時拒絕對初獨立的孟加拉提供協助（Feldman 1998：38-39）。出於削弱巴基斯坦、聯合蘇聯 等冷戰情勢下的地緣政治考量，當時印度政府除了庇護孟加拉流亡政府、軍事領袖，還供給武器 給在東巴基斯坦境內游擊作戰的「自由戰士」（the freedom figh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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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也以政變上台的侯賽因．穆罕默德．艾爾沙德（Hussain Muhammad Ershad），標 誌著孟加拉進入一段長15 年的軍人獨裁統治時期。
在軍政府掌權的十逾年間，推行經濟私有化和復興「伊斯蘭生活」。獨裁者企 圖透過選舉制度和宗教力量來確立權力合法性，除了成立政黨、積極爭取國內穆斯 林群體的認同，也重視維護與穆斯林國家的關係，並因此在外交資源上獲益，後來 更修憲確立伊斯蘭教的國教地位（但仍保障個人選擇宗教的自由），並開放合法組 織宗教性政黨。這些變革產生長久影響，一改獨立初期憲法標舉的四大原則。不過，
有學者認為，從1976 年將「世俗主義」從憲法中消除，到 1988 年正式在憲法敘明 伊斯蘭教的國教地位，這個整體上看似由政府嘗試自上而下帶動的「伊斯蘭化」過 程，是「反覆猶豫、小心翼翼且程度不一的」（Kabeer 1991）。另外有研究指出，當 追求私有化、自由化的經濟政策快速發展，使廣大鄉村地區經歷嚴重的土地與人力 流失，宗教組織在社會劇烈變遷過程中，在鄉村地區從事物資發放、勞務轉介、安 置教養等工作，發揮相當大的社會安定作用，也間接促使宗教性政黨茁壯（Feldman 1998：44-46；Shehabbudin 2008）。
1980 年代後期，在一次次激烈的民主化改革運動下，終於在 1991 年修憲恢復 議會民主政體，睽違經年的民選國會議員再度上任，由齊亞．拉曼的遺孀、當時的 民族主義黨（Bangladesh National Party，簡稱 BNP）黨魁卡莉達‧齊亞（Khaleda Zia）出任總理。然而，雖然在議會民主化改革下出現許多政黨，實際政局卻陷入 由謝赫．哈西娜（Sheikh Hasina Wazed）所領導的人民聯盟，和卡莉達‧齊亞領導 的民族主義黨，兩黨輪流執政的膠著中。兩黨較勁下，主張伊斯蘭主義的政黨獲得 成長機會，在狹窄化的政治論述中強化「伊斯蘭」作為政治話語的動員力（Karim 2011；Rock 2001；Schendel 2009：197-201）。不少評論家、分析家指證歷歷，無論 是人民聯盟或民族主義黨，兩黨在檯面下均與激進宗教性團體保持互動（Karim 2011）。政黨因各自盤算而使伊斯蘭主義與世俗主義之間的隔閡加深，甚至暗中資 助激進宗教團體、提高社會對立，因政治不安而引發的暴力衝突事件一度在 2013 年達到高峰9。
9 人民聯盟自 2008 年第九屆議會選舉勝出取得執政權後，所推動的重要政策之一便是堅持對 1971 年獨立戰爭戰犯的究責。2013 年 12 月孟加拉伊斯蘭大會黨（Bangladesh Jamaat-e-Islami）
領袖之一阿布杜拉．卡迪爾．莫拉（Abdul Quader Mollah），便是第一位以在戰爭期間犯下屠殺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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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 年代中開始，在公共政治領域、各種以國家為話語表徵的場合、政 策和法條，都可見到伊斯蘭日漸佔領公共空間的事實……到了 1990 年 代中，伊斯蘭象徵和習語已成為與日常政治貼身的一部份。（Siddiqi 2006：2）
2019 年 1 月，在過程充滿爭議的第 11 屆國會選舉結束後，人民聯盟在民主化 改革後第三度取得執政權，越來越赤裸顯露獨裁化傾向的謝赫．哈西娜續任總理10。
在這一小節，我爬梳孟加拉當代政治經濟發展，雖然未深入探討宗教表現，不 過已可觀察到，伊斯蘭不只作為信仰，還牽涉國家的意識形態根基；再現於律法機 構、政黨政治，也深入民間知識和日常倫理，涉及對行為舉止是否合宜的原則。即 使現今孟加拉全國 85%以上人口是穆斯林，宗教實踐仍然相當複雜多元，不同身 份淵源的穆斯林之間（例如使用烏爾都語〔Urdu〕的穆斯林和使用孟加拉語的穆斯 林）、穆斯林與不同宗教信仰社群和族群之間，都仍持續摸索如何在日常生活中協 作共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