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普曜經》中的複合詞結構
第五節 動補式雙音詞
所謂「動補結構」即是在前的動詞與其後的補語所組成，語言的表述重點在 補語。而補語是在說明前者動作行為的結果、程度與趨向等情況，用以補充或修 飾前者詞義。動補式與動賓式的差別在於：動賓式的賓語是承接其前的動詞，作 用屬名詞性；動補式的補語則是補充或修飾其前的動詞，作用屬形容詞性。其鑑 別方式可由「□之使□」的模式檢驗，例如動補式的「分開」可說成「分之使開」；
動賓式的「開心」卻不可說成「開之使心」。此外另有容易將動補式雙音詞（如
「療盡」）與動詞性的並列式雙音詞混淆者（如「療治」），亦可藉由「□之□
之」與「又□又□」模式檢驗；動詞性的並列式雙音詞皆可說成「療之盡之」與
「又療又治」，而動補式雙音詞「療盡」卻不可說成「療之治之」與「又療又盡」。
186
根據史存直《漢語詞彙史綱要》的說明，其論及動補結構在漢語史的發展歷 程中指出，上古時期中動補結構是尚未成形的階段，187學界普遍贊同此看法。誠 如竺師家寧於《漢語詞彙學》所述：
即使魏晉以前有少許的動補結構，那也是一個詞彙發展的萌芽階段而已，真 正的確立與成熟，應在魏晉的佛經語言中。西晉的佛經動補結構已經成為常 見的一種構詞方式。由此可以看出動補結構在漢語歷史中的發展應當是在魏 晉間成熟的。
儘管釐清了動補式的脈絡，在雙音詞的數量上依舊不如並列式或主從式般地 眾多。有關動補結構的研究近代已有相當成果，188同時也大致確立了竺法護譯經 中的動補式雙音詞。特別的是部分中古詞彙已可被分為「V+盡」結構、「勸+補 語」結構、「燒+補語」結構與「V+化」結構等幾類；而在整理《普曜經》動補 式詞彙的過程，筆者亦嘗試增加「V+滅」結構與「V+除」結構兩類，或可補充 前人所研究者。
186 以上檢驗模式參閱竺師家寧《漢語詞彙學》，台北：五南圖書，1999，頁 140～143。
187 參閱史存直《語詞彙史綱要》，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1989，頁 93～95。
188 例如《中正大學學報》人文分冊 第 8 卷第 1 期，竺師家寧〈早期佛經詞彙之動補結構研究〉
一文所研究的詞彙。嘉義：中正大學中文系，1997，頁 1～20。
壹､「v+滅」的結構
本經中動補式雙音詞屬於「v+滅」結構的有「治滅」與「討滅」詞條，試分 析如下：
一、「治滅」於《普曜經》唯有一例，餘自《大正藏》另擇他典使用此詞例句者：
(一)非是天世。及梵天宮。非鬼揵沓。阿須倫民。無能治滅。眾熱之病。惟 有聖尊。人中日月。（梵天勸助說法品第二十三）
(二)若言有善心與染污意共生。此善心能引生對治。治滅餘識。此滅則無過。
189（眾名章第三）
(三)世尊說扇底迦三昧耶。安樂有情滅諸災疫。說補瑟置迦三昧耶。增益有 情福命財寶。說阿毘柘魯迦三昧耶。治滅一切惡性藥叉羅剎噉人精氣 者。皆自置伏。190（護摩增益品第七）
此詞條未收錄於《漢語大詞典》，亦未曾見於先秦古籍。由例二的「此善心 能引生對治。治滅餘識。此滅則無過」句可知，善心可引生對治，進而滅除染污 的「餘識」。「餘識」在此當及物動詞「治滅」的賓語使用，因此「治滅」即是 對治使之滅除義。
例三則是說「阿毘柘魯迦三昧耶」可以「治滅一切惡性藥叉羅剎噉人精氣 者」，所謂「阿毘柘魯迦」者，據《五佛頂三昧陀羅尼經》所載：「調伏他惡心 令善。名阿毘柘嚕迦。」；191「治滅」在此亦作及物動詞使用。而例一的「無能 治滅」之「治滅」則為不及物動詞。
189 參看《大正藏》第 31 冊《攝大乘論釋論‧卷第一》，頁 274。
190 同上註，第 20 冊《不空羂索神變真言經‧卷第七》，頁 259。
191 同上註，第 19 冊《五佛頂三昧陀羅尼經‧卷第二》，頁 272。
二、「討滅」於《普曜經》唯有一例，餘自《大正藏》中擇其使用此詞者：
(一)魔王益惱召四部兵。大來集會無極大力當往戰鬪。自古迄今未見有此。
汝等併勢當討滅之。（降魔品第十八）
(二)其小國王知是事已心生忿怒。即遣使臣具論前事。先許我女生子為王。
何故於今自違言約。脫或如是我即廣將兵眾討滅汝國。192（佛說眾許摩 訶帝經卷第二）
(三)中平元年三月五日內外俱起。皆著道士黃服戴黃巾。或殺人祠天。于時 賊徒數十萬眾。初起穎川作亂天下。並為皇甫嵩討滅。193（魏書釋老志）
《漢語大詞典》（冊 11 頁 35）列有「討滅」詞條：「討治撲滅。《後漢書‧
鄭太傳》：『今明公秉國平正，討滅宦豎，忠義克立。』唐‧彥琮《唐護法沙門 法琳別傳》：『漢帝遣河南尹何進，將兵討滅。』」。可知此處之「討」即為征 討、討伐義；「討滅」即是征討使之滅亡。
例一的「汝等併勢當討滅之」與例二的「廣將兵眾討滅汝國」句，「討滅」
一詞在語法的性質上皆作及物動詞使用，其後的「之」 與「汝國」則為其賓語。
例三「並為皇甫嵩討滅」句之「討滅」則作不及物動詞使用。查閱《大正藏》可 知此詞條屬少用詞，特別的是在所有的魏晉的經典裡，「討滅」唯獨只出現在《普 曜經》中。
貳､「v+除」的結構
本經中動補式雙音詞屬於「v+除」結構的有「斷除」、「剃除」與「洗除」
共三個詞條，有《漢語大詞典》中尚未收錄、書證晚於本經或其原本解釋的義項 與本經不符合者：
一、「斷除」於《普曜經》取一例如下，餘擇自竺法護其他譯經使用此詞例句者：
(一)在佛樹下。悉斷除此一切無常是廣大荒穢濁之事。以聖明達消諸愛欲。
192 參看《大正藏》第 3 冊《佛說眾許摩訶帝經‧卷第二》，頁 936。
193 同上註，第 52 冊《廣弘明集‧卷第十一》，頁 167。
（觀樹品第二十一）
(二)御導一切奉行法門。懷抱總持道義慧門。皆能斷除狐疑諸著。194（度世 品經卷第一）
(三)不捨群萌。興眾德本。行解脫仁。皆能斷除眾生塵欲。195（度世品經卷 第五）
《漢語大詞典》（冊 6 頁 1090）收有「斷除」詞條：「徹底鏟除；徹底消滅。
宋‧周煇《清波別志》卷上：『以十五年之病，欲愈於此淺近之劑，固可笑。然 日進一盃，固無反誤。雖未保斷除根本，似有近效。』」；就字面而言即是斷絕 使其消除之義，以上三例皆作及物動詞使用。因此《普曜經》例句的「悉斷除此 一切無常是廣大荒穢濁之事」，即是說皆悉徹底消除一切廣大荒穢濁等無常之 事。查閱《大正藏》此詞條出現的比例極高，《漢語大詞典》並未收錄藏經的中 任何例句，所引書證年代亦晚於《普曜經》。
二、「剃除」於《普曜經》唯有一例，餘自魏晉譯經擇其敘述包含此詞者：
(一)今我五百人皆有信意。願欲離家剃除鬚髮作沙門。（十八變品第二十五）
(二)我現弟子學。剃除被袈裟。長跪受聖法。彼佛知我心。彼等眾生類。見 我著法服。不樂於世欲。同心樂出家。196（中陰經無生滅品第九）
(三)阿難白佛此人辭家出時剃除髮不。佛言不也。阿難白佛若不除者。云何 語言具於三衣。197（大方等陀羅尼經授記分第二）
此詞條未曾見於先秦古籍，亦未收錄於《漢語大詞典》。查閱其冊 2 頁 698 釋「剃」字義項有：「1.用刀刮去毛髮。《淮南子‧說山訓》：『刀便剃毛，至 伐大木非斧不剋。』…… 2.指剃度出家。《水滸傳》第四回：『趙某舊有一條 願心，許剃一僧在上剎，度牒詞簿都已有了，到今不曾剃得。』」因此「剃除」
即是用刀刮而使毛髮去除之義，「除」當補語使用；以上例一與例三「剃除」均
194 同上註，第 10 冊《度世品經‧卷第一》，頁 622。
195 同上註，《度世品經‧卷第五》，頁 645。
196 參看《大正藏》第 12 冊《中陰經‧卷下》，頁 1068。
197 同上註，第 21 冊《大方等陀羅尼經‧卷第二》，頁 651。
作及物動詞，例二作不及物動詞。
在佛教中剃除鬚髮的儀式是成為沙門的必要儀式，查閱《大正藏》此詞條出 現頻率極高，最早即出現在後漢安世高所譯的經典中；主要皆與「鬚髮」連用。
三、「洗除」於《普曜經》唯有一例，餘擇自竺法護所譯他經使用此詞例句：
(一)諸天龍神往。大聖至水岸。適施度無極。入水自洗浴。以洗除心垢。愍 傷於世俗。（六年勤苦行品第十五）
(二)猶如淨水無所不洗淨不淨物不以憎愛。行者如是。心猶若水洗除眾惡三 垢之穢。198（見諦品第二）
(三)其慈猶如水。洗除眾塵欲。以慧消愛欲。拔濟眾穿漏。199（度世品經第 六）
《漢語大詞典》（冊 5 頁 1154）收有「洗除」條：「清除。《宋書‧明帝紀》：
『犯鄉論清議，贓汙淫盜，並悉洗除。』」；自例一的「入水自洗浴」句，與例 二的「猶如淨水無所不洗」句，與例三的「其慈猶如水。洗除眾塵欲」句可知，
此處「洗」字義項當如《漢語大詞典》（冊 5 頁 1150）所釋：「用水滌除污垢。
《詩‧大雅‧行葦》：『或獻或酢，洗爵奠斝。』高亨注：『洗爵就是洗酒杯。』」
因此「洗除」即是清洗使其去除，於以上三例皆作及物動詞使用。查閱《大 正藏》此詞條出現的頻率極高，為佛典常用詞；《漢語大詞典》所列書證晚於本 經例句。
參､「勸+補語」的結構
竺師家寧的《漢語詞彙學》中論及動補結構時，其整理出了「勸+補語」的 結構時，一併列出了竺法護於其他譯經裡的八個詞「勸化」、「勸立」、「勸助」、
「勸益」、「勸發」、「勸善」、「勸進」與「勸樂」，200而本經另有「勸安」
198 同上註，第 14 冊《順權方便經‧卷上》，頁 942。
199 同上註，第 10 冊《度世品經‧卷第六》，頁 653。
200 參閱竺師家寧《漢語詞彙學》，台北：五南圖書，1999，頁 144。
一詞如下：
一、「勸安」於《普曜經》唯有一例，餘自竺法護其他譯經列出使用此詞例句者：
(一)於是頌曰：願賢聖財。淨於眾生。誰當勸安。億載黎庶。布施以慧。聽 覺蓮華。班宣正觀。除眾逆賊。（梵天勸助說法品第二十三）
(二)菩薩建立。有十事何謂為十。常志於佛。恒思經法。勸化眾生。使住佛 道。勸安事業。修立正行。201（度世品經卷第二）
(三)何謂菩薩律。答曰。……勸安一切人民蚑行喘息蠕動之類。開導三界決 其疑網眾想之著。是菩薩律。202（解律品第三）
此詞條未收錄於《漢語大詞典》。其冊 2 頁 825 釋「勸」字義項如以上例句 者為：「勸導；勸說。《書‧顧命》：『柔遠能邇，安勸大小庶邦。』孔傳：『勸 使為善。』孫星衍疏：『勸者，《廣雅‧釋詁》云：「教也。」』唐‧王維《送 元二使安西》詩：『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而「勸安」之「安」在此並不作動詞的「安撫」解釋，因此「勸安」當非兩
而「勸安」之「安」在此並不作動詞的「安撫」解釋，因此「勸安」當非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