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普曜經》中詞彙的派生與同素異序現象
第二節 《普曜經》詞彙的同素異序現象
所謂「同素異序」現象，即是雙音詞裡的兩個詞素相互交換次序的現象，又 稱「同素反序」。就詞義方面主要可分為：次序改變而意義不變者，如「別離╱
離別」；次序改變而意義不同者，如「身分╱分身」。就構詞方面又分為並列式、
主從式、動賓式、動補式與主謂式五種結構，吳致君曾於〈同素反序詞之辨析〉
一文中針對現代漢語作歸類，發現次序改變而結構不變者，僅「並列╱並列」與
「偏正（主從）╱偏正（主從）」兩種。81
魏晉時期正是漢語大量邁入雙音化的時期，一般而言雙音詞的形成規律是由 結構鬆散的「詞組」進而凝固成「詞」的；然存在於中古佛典中的同素異序現象，
究竟屬於「詞」抑或是「詞組」？顏洽茂在〈南北朝佛經複音詞研究〉裡針對構 詞問題時認為，中古佛典中新的複音詞產生方式，並不如同一般詞彙是由「詞組」
凝固向「詞」的道路：
人們在運用兩個語素構造新詞時，可能同時造出了字序對換的正變兩式，
……這些詞的字序是 AB 或是 BA 不影響它們共同代表某個概念而在交際中作 為一個詞來使用。82
顏氏的理論正指明了中古佛典詞彙形成的特殊性。作者更提到同素異序現象 正好反映出方言、俗語和通語、文言詞彙的差別，並以現代漢語的「熱鬧╱鬧熱」
為例，即是通語和吳語的差別（按：閩南語亦是講「鬧熱」）。值得一提的是閩 南語亦將「公雞」、「母雞」說成「雞公」、「雞母」，正解釋了同素異序現象 會因應地域性或當時口語的流行而產生變化。
儘管如此，自現代漢語檢視中古的同素異序詞，所呈現的是二者必有一式消 亡的情形（例如佛典的「怒忿」今已不使用），其淘汰的因素為何？竺師家寧曾 於〈佛經詞彙中的同素異序現象〉文中列舉出二十六組同素異序詞彙，提及詞序 的競爭關係時存在聲調因素，其主要保留者為「平聲字＋入聲字」的結構；唯有
81 此論文收錄於《中國語言學論文集—第一屆全國研究生語言學研討會》，高雄：復文圖書出
版社，1993，頁 145。
82 引自《法藏文庫—中國佛教學術論典（65）》-顏洽茂〈南北朝佛經複音詞研究〉，高雄：佛
光山文教基金會，2002，頁 434～435。
在類義並列時詞義才會影響詞序，這說明了聲調與詞義佔有重要地位。83在統計
《普曜經》同素異序詞的同時，同義並列結構者亦是佔了絕大多數；期盼本文所 列的詞彙，能為以上研究理論達到部分佐證的作用，進而瞭解哪些詞彙是屬於竺 法護所慣用者。
壹､同義並列式結構
以下自本經所列舉十六組的同素異序詞，其均屬於有共同義項的並列式結 構，唯部分詞彙相較之下另有詞性不同、詞義較廣泛的情況；此外由其出現於經 中的使用頻率或可見出譯者慣用的詞條：
一、「勢力╱力勢」
A. 「勢力」於《普曜經》有十例，略取三例如下：
(一) 今日菩薩棄國捐王。汝等慇懃侍從供養。其鬼神眾皆從五兵。勢力堅 強猶如金剛不可毀壞。（四出觀品第十一）
(二) 勢力堅強顏貌殊妙。在於眾中如月盛滿。相好莊嚴威神巍巍。（告車 匿被馬品第十三）
(三) 各自念言。吾等當學彼佛精進威神勢力。使疾獲致三世之尊施世道 目。皆使逮致無上正真之道。（拘隣等品第二十四）
《漢語大詞典》（冊 2 頁 813）釋「勢力」有四義：「1.權力，處於高位而 產生的威力。2.泛指政治、經濟、軍事等方面的力量。3.方言。4.猶勢利。」自以 上三例句觀之，佛典中的「勢力」當與權力、政治、經濟、軍事等無關，純粹指
「威勢力量」而言。
83 參閱竺師家寧〈佛經詞彙中的同素異序現象〉The Eleventh North American Conference on Chinese Linguistics (NACCL-11)， Harvard University， USA.1999，頁 18～20。
B.「力勢」於《普曜經》有十二例，略取三例如下：
(一)阿夷相之。若在家者為轉輪王。捨家為佛所知博達。力勢無限。三界 特尊無不稽顙。（告車匿被馬品第十三）
(二)爾時菩薩則坐自然師子之座。力勢堅固猛過龍象。豪尊自在無能及者。
（迦林龍品第十六）
(三)鈎璅演光明。今至佛道場。力勢難可及。故來供養此。（同上）
《漢語大詞典》（冊 2 頁 765）釋「力勢」有二義：「1.猶勢力。2.力量和勢 頭。」；自《普曜經》例句內容可知，此處「力勢」同「勢力」解，皆作名詞使 用。
二、「冥塵╱塵冥」
A.「冥塵」於《普曜經》唯有一例，餘擇自竺法護所譯他經使用此詞例句：：
(一)若除婬怒癡。欲棄眾冥塵。寂然心淡泊。侍從調定意。（降神處胎品 第四）
(二)眾生婬怒癡。冥塵若干弊。長夜隨有為。苦父母所惱。84（度世品經第 六）
(三)天子復問。云何菩薩去離冥塵。答曰知諸法界本皆淨故。85（答法議品 第二）
此詞條未收錄於《漢語大詞典》，亦未曾見於先秦古籍。查閱《佛光大辭典》
（頁 5762）釋「塵」：
1.梵語 rajas，巴利語 raja。為顯色之一。……此處，塵意指微細之物質。
塵常浮動，且附著於他物而染污之，故喻稱煩惱為塵垢、塵勞、客塵，或俗 塵。2.梵語 artha, visaya。真諦等舊譯家將之譯作塵，新譯作境或境界。為
84 參看《大正藏》第 10 冊《度世品經‧卷第六》，頁 653。
85 同上註，第 15 冊《佛說須真天子經‧卷第二》，頁 101。
引起眼、耳、鼻、舌、身、意六根的感覺思惟作用之對象、對境。計有六種，
即色、聲、香、味、觸、法，稱之六境、六塵。譯作塵，蓋取色等六境具有 染污情識之義。
以上例一與例二的「婬怒癡」，皆是能讓人生起煩惱的「塵垢」，因此「冥 塵」應解為「冥暗的塵垢」之義。查閱《大正藏》發現，此詞條出現的頻率在竺 法護的譯經高達九成，為其譯經慣用詞。
B.「塵冥」於《普曜經》唯有一例，餘擇自竺法護所譯他經使用此詞例句：
(一)仁德度彼岸。禮清淨安住。光耀悉普照。皆除眾塵冥（降神處胎品第 四）
(二)響雷如哀鸞。為眾現甘露。除若干塵冥。為眾最上醫。86（請佛品第十）
(三)若觀察最勝。即獲成五眼。蠲去諸塵冥。便住佛道地。87（佛說如來興 顯經卷第二）
《漢語大詞典》（冊 2 頁 1195）釋「塵冥」：「1.猶世外。比喻高遠。《文 選‧陸機〈擬古詩十二首‧西北有高樓〉》：『高樓一何峻，迢迢峻而安。綺窗 出塵冥，飛陛躡雲端。』張銑注：『塵冥，昏塵外也。』……2.喻時局昏暗。」
以上書證晚於《普曜經》。筆者以為《昭明文選》成立於南朝，正是佛典大量譯 入的初期，其內容受佛教影響不言可喻。由以上六項佛典例句可知，無論是「冥 塵」或「塵冥」皆是有礙於修行的煩惱客塵，併為必須去除的對象；「冥塵」即 是「塵冥」，皆屬名詞，為佛家名相。因此《漢語大詞典》解釋《文選》中的「塵 冥」並非張銑所注的「昏塵外」之義，更不是比喻高遠。
86 參看《大正藏》第 15 冊《佛說海龍王經‧卷第三》，頁 144。
87 同上註，第 10 冊《佛說如來興顯經‧卷第二》，頁 600。
三、「垢濁╱濁垢」
A.「垢濁」於《普曜經》有二例：
(一)常思念諸佛。在法無放逸。樂戒博聞施。忍辱仁和要。曉了苦無我。
專精觀察法。從因緣合成。轉長勝垢濁。（說法門品第二）
(二)無塵勞瑕疵。拔除眾垢濁。身光照十方。超越諸威曜。（迦林龍品第 十六）
《漢語大詞典》（冊 2 頁 1101）釋「垢濁」：「猶污穢。《詩‧唐風‧揚之 水》：『揚之水，白石鑿鑿』漢‧鄭玄箋：『激揚之水，波流湍疾，洗去垢濁，
使白石鑿鑿然。』」；由例二「無塵勞瑕疵。拔除眾垢濁」句可知，此「垢濁」
指的是內在的污穢，是客塵煩惱的染污。
B.「濁垢」於《普曜經》唯有一例：
(一)降伏諸漏令無有餘。不捨其力乃從坐起。具足洗浴濁垢使淨。於時世 護十力自在而度無極三千世界。（觀樹品第二十一）
此詞條未收錄於《漢語大詞典》，亦未曾見於先秦古籍。由例一的「具足洗 浴濁垢使淨」句可知，「濁垢」指的亦是污穢。因此「濁垢」同「垢濁」，於經 中皆作名詞使用。查閱《大正藏》，此詞條首次出現者為本經。
四、「勇猛╱猛勇」
A.「勇猛」於《普曜經》唯有十五例，略取三例如下：
(一)步人從者各八萬四千。眾寶嚴飾兵仗嚴整。雄傑勇猛左右重行前後圍 繞。（欲生時三十二瑞品第五）
(二)二萬車乘建立幢蓋。寶交露車在後侍從。四萬步兵勇猛傑異。（同上）
(三)立諸宿衛勇猛之士。被鎧執仗於四城門。皆勅眾兵勿有遺漏。（四出 觀品第十一）
《漢語大詞典》（冊 2 頁 793）釋「勇猛」：「1.勇敢有力。《漢書‧杜業 傳》：『竊見朱博忠信勇猛，材略不世出，誠國家雄俊之寶臣也。』……2.指勇 武之士。《管子‧樞言》：『先王不以勇猛為邊竟，則邊竟安。』」；以上佛典 三例如第一義項所釋。
B.「猛勇」於《普曜經》唯有二例：
(一)猛勇傑異一人當千。能伏怨敵。（王為太子求妃品第九）
(二)自見一己欲得勝。卿作沙門默然退。見我兵眾無數千。皆共猛勇害汝 形。（召魔品第十七）
《漢語大詞典》（冊 5 頁 82）釋「猛勇」：「威猛勇敢。漢‧王充 《論衡‧
解除》：『主人猛勇，姦客不敢闚也。』」；因此《普曜經》中的「猛勇」與「勇 猛」同義，皆作形容詞使用。
五、「見知╱知見」
A.「見知」於《普曜經》有三例如下：
(一)時有丘聚名曰修舍慢加。有長者女。日日飲食八百梵志。見知菩薩造 勤修行。常願奉供。（六年勤苦行品第十五）
(二)告其兵眾。卿等併心皆共和同。所可見知諸天鬼神逼迫菩薩莫使縱逸 也。（降魔品第十八）
(三)佛悉見知深微隱遠是處非處有限無限。明審如有。（行道禪思品第十 九）
《漢語大詞典》（冊 10 頁 314）釋「見知」義項有五，符合《普曜經》所釋 者如：「謂明見明知，並不隔膜。《韓非子‧難一》：『有賞者君見其功，有罰 者君知其罪，見知不悖於前，賞罰不弊於後，安有不葬之患。』」；「見知」在 此是明見知曉之義。
B.「知見」於《普曜經》有五例，略取四例如下：
(一)佛四無所畏者。佛神智正無不知見。愚人惑言。佛未悉知。（行道禪 思品第十九）
(二)十三古世之事悉知見。十四未來之事悉知見。十五今世之事悉知見。
（同上）
《漢語大詞典》（冊 7 頁 1528）釋「知見」有三義：「1.見識；見解。2.看 見，知道。3.佛教語。知為意識，見為眼識，意謂識別事理、判斷疑難。」；例 二中說明佛對於世間往古、未來、今世的事情，皆能清楚地了知明見；符合第二 項解釋。其書證引自宋朝羅大經的《鶴林玉露》卷九：「時都統馮湛帳前適有一 人在傍知見。」晚於《普曜經》近九百年。自此可知經中的「見知」與「知見」
《漢語大詞典》（冊 7 頁 1528）釋「知見」有三義：「1.見識；見解。2.看 見，知道。3.佛教語。知為意識，見為眼識，意謂識別事理、判斷疑難。」；例 二中說明佛對於世間往古、未來、今世的事情，皆能清楚地了知明見；符合第二 項解釋。其書證引自宋朝羅大經的《鶴林玉露》卷九：「時都統馮湛帳前適有一 人在傍知見。」晚於《普曜經》近九百年。自此可知經中的「見知」與「知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