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普曜經》中的複合詞結構
第三節 動賓式雙音詞
此類雙音詞的兩個詞素，前一個是表示行為動作的動詞，後一個是被支配與 制約的賓語。此處的賓語不藉助其他成分，直接與其前的動詞產生各種語義關 係，主要是受事；如《古漢語語法及其發展》中論及〈動賓結構〉時所述：
賓語是對動詞而言。動賓之間結合緊密，沒有停頓，也不能插入連詞；不像 主、謂之間關係比較鬆散，可以有停頓，可以有連詞如「而」、「以」、「之」、
「則」等連接。賓語前面不能無動詞，謂語前面卻可以無主語。
而名詞性的動賓式結合更緊密，不只是連詞，中間任何字也塞不進去；如「司 機」、「主席」等。就詞彙的發展歷程來說，動賓式複合詞的發展是屬於比較晚 期的形式，甚少見於上古漢語。以單音節為主的時期，通常只有動賓結構的詞組；
到了中古時期才有大量的開展，尤其是在翻譯的佛典上。近代學者針對動賓結構 所發表的研究並不少，151以下例舉避免重複的詞彙：
壹､動詞性的動賓式雙音詞
於西晉編譯完成的本經，正處於動賓式雙音詞剛起步的年代，因此數量上並 不如並列式與主從式豐富；基於佛典詞彙異於傳統漢語詞彙構詞的特殊性，本文 或將「詞組」一併列入討論。且於統計時發現動賓式中詞性為動詞者最具代表性，
故僅列出動詞的部分。以下即擇九個於《漢語大詞典》中尚未收錄或與辭書解釋 義項不同的詞彙：
一、「事火」於《普曜經》唯有一例，餘自《大正藏》中擇其使用此詞例句者：
(一)夜四天王來下聽經。四王光影明如盛火。迦葉夜起占候見火。明旦詣佛 所曰。亦事火乎。佛言。不也。昨夜四王自下聽經。是其光耳。（十八
151 例如《中正大學學報》人文分冊 第 10 卷第 1 期中竺師家寧〈早期佛經動賓結構詞初探〉一
文所研究的詞彙。嘉義：中正大學中文系，1999，頁 1～38。
變品第二十五）
(二)有一梵志奉事火神。常止一林。時。諸商人皆往投宿。清旦別去。時事 火梵志作是念言。向諸商人宿此林中。今者已去。152（後秦‧佛陀耶舍 共竺佛念《佛說長阿含經‧卷第七》）
(三)佛告梵志。卿前在山百年事火祭祀諸神。唐勞其功不至究竟。汝今乃知 真道之處。不如須臾間執行自修慕。世人執愚至死不剋。百年事火不自 覺寤。153（姚秦‧竺佛念《出曜經‧卷第二十二》）
此詞條未收錄於《漢語大詞典》，亦未曾見於先秦古籍。查閱《佛光大辭典》
（頁 3039）列有「事火外道」詞條：
為印度古代外道之一。彼等祭祀供養火天（梵 Agni，巴 Aggi，阿耆尼）等 神祇，並妄執此類作法為將來生天之因。其徒稱為事火螺髮（巴 aggikajatila）
或事火婆羅門（巴 aggikabrahmana）。蓋事火外道主張火乃諸天之口，故投 穀物、酥油等供物入於火中供養之，諸天得食即能降福祉於人。世尊在世時，
事火之法頗為盛行。
據此可知「事火」乃古印度的一種宗教儀式，為其從事祭祀火神的活動。特 別的是在《法句譬喻經》裡更談到了「事火之法」：
(四)昔佛在舍衛精舍教化時。羅閱祇國有一人。為人凶愚不孝父母。輕侮良 善不敬長老。居門衰耗常不如意。便行事火欲求福祐。事火之法。日適 欲沒燃大火聚。向之跪拜或至夜半火滅乃止。如是三年不得其福。更事 日月。154
上例說明了「事火」的儀式是正當太陽要下山時，燃起大火並向之跪拜，直 到夜半火滅時為止。自例三與例四可知，佛並不認為此法可求得福佑，因此抱持
152 參閱《大正藏》第 1 冊《佛說長阿含經‧卷第七》，頁 44。
153 同上註，第 4 冊《出曜經‧卷第二十二》，頁 726。
154 同上註，《法句譬喻經‧卷第二》，頁 590。
反對的態度。此詞在《大正藏》中出現的頻率並不低，可知「事火」的儀式在古 印度為普遍的祭祀活動之一。
二、「輕人」於《普曜經》唯有一例，餘自《大正藏》中擇其使用此詞例句者：
(一)菩薩應下降神彼國。或復報言。是亦不應。所以然者。其土凶逆舉動虛 妄。志性麁獷剛強難化。形笑輕人自大由己。不修事業。以是之故不應 生彼。（論降神品第一）
(二)佛言。復有六事。錢財日耗減。一者喜飲酒。二者喜博掩。……六者憍 慢輕人。155（後漢‧安世高《尸迦羅越六方禮經》）
(三)人欲脩道當離家業。除去憍慢不興想著。乃得惠施不望其報。謙恭卑下 脩德之本。輕人貴己殃禍之災。。156（姚秦‧竺佛念《出曜經》）
《漢語大詞典》（冊 9 頁 1258）釋「輕人」：「1.輕佻無威的人。晉‧葛洪
《抱樸子‧行品》：『無抑斷之威儀，每脫易而不思者，輕人也。』2.輕賤的人。
元‧關漢卿《調風月》第三摺：『這廝短命，沒前程，做得箇輕人還自輕，橫死 口裏栽排定。』」；以上二義項的「輕」皆當形容詞使用。
自例一的「形笑輕人自大由己」句，與例二的「憍慢輕人」句，以及例三「輕 人貴己殃禍之災」句可知，「輕人」與「自大」、「憍慢」、「貴己」一同並列。
是故此在佛典中當「輕視人」講，如《莊子‧秋水》的「我嘗聞少仲尼之聞，而 輕伯夷之義者。」句，「輕」的詞性當動詞使用；不同於《漢語大詞典》所釋者。
三、「貪身」於《普曜經》有三例，如下所示：
(一)眾生在世立自大幢。常計吾我而意貪身。尊己賤彼心存顛倒。處諸邪見 無常。不慕聖道。墮於三業。（四出觀品第十一）
(二)觀於後宮察諸婇女不淨之想。自罵己身。坐身患害勿復貪身。莫念是意。
入於空淨。（出家品第十二）
155 參閱《大正藏》第 1 冊《尸迦羅越六方禮經》，頁 250。
156 同上註，第 4 冊《出曜經‧卷第二十七》，頁 754。
(三)今吾處在五濁之世。值下劣眾外學熾盛。各墮異見九十六俓六十二疑。
貪身愛命蔽塞愚冥。染慕情欲懷傷害心。不受訓誨不向清淨。（異學三 部品第十四）
此詞條未收錄於《漢語大詞典》，亦未曾見於先秦古籍。佛典中「貪身」之
「身」當指「色身」而言，如《佛光大辭典頁 2543》所釋：「梵語 rupa-kaya，
巴利語同。指有形質之身，即肉身。反之，無形者稱為法身，或智身。故具足三 十二相之佛，係為有形之生身。［《十住毘婆沙論》卷十二、《大乘義章》卷十 九］」；佛教以為貪圖此肉身的慾樂是有礙修行的，如《大寶積經》所述：
諸因緣報隨於諸見顛倒之業。便成塵勞。皆由貪身而生斯患。以無貪身。便 捨諸見六十二疑。以無貪身便寂眾緣。以無貪身。一切貪欲自然惔怕。以無 貪身一切諸願寂然消滅。157
因此例一的「常計吾我而意貪身」句，即是說常計較「我」的存在因而有貪 圖自身的慾望。例二的「勿復貪身」即是說不要再貪求身體的慾忘了。例三的「貪 身愛命」則是說貪求身體的慾忘，執愛自身的生命之義。此詞在《大正藏》出現 的頻率並不低，為佛典的常用詞之一。
特別的是在佛典中另有一同義詞「貪生」，將二詞比對的結果發現，竺法護 所有的譯經未曾用此詞；而出現在玄奘所譯的頻率最高。相反的「貪身」一詞出 現於法護所譯的頻率亦最高，於此可見二者在詞彙的選擇上，各有其不同的習慣 用法。
四、「捨家」於《普曜經》有二例如下：
(一)天子在空歎。覺蓮華寂明。云何在五欲。大聖當捨家。受我所勸助。當 觀於後宮。覩諸迷惑眾。如在死人間。（四出觀品第十一）
(二)於是菩薩勇猛捨家。適出城門。迦維羅衛一切群眾。知太子去。各各共 談而歡悅喜。（告車匿被馬品第十三）
157 參看《大正藏》第 65 冊《大寶積經‧卷第十二》，頁 11。
此詞條未收錄於《漢語大詞典》，亦未曾見於先秦古籍。《佛光大辭典》（頁 4592）列有「捨家棄欲」條：「即出家成為沙門。捨離對家庭之愛著及五欲色味 之貪愛，而發心出家之修行法。與「捨家染衣」同義；捨家，即出家；染衣，即 著墨染之衣，亦即出家為僧。［《無量壽經》卷下、《大唐西域記》卷二］」。
因此「捨家」即是出家，現今較少用此詞；然查考《大正藏》可知，此詞出 現在佛典的比例極高，在佛教中，捨家修行本是成為比丘、比丘尼之必要條件。
五、「受身」於《普曜經》唯有一例：
(一)一切眾生意為精神。精神窈冥恍惚無形。自起識想隨行受身。身無常主。
神無常形。神心變化燥濁難清。（商人奉麨品第二十二）
《漢語大詞典》（冊 2 頁 882）收錄有「受身」條：「懷孕。清‧東軒主人
《述異記‧自知前生二則》：『妾受身已九月，大約正月間必坐草。』」；《大 詞典》所列不符《普曜經》例句，以下自佛典中擇取有關「受身」內容者：
(二)當知非因業有無量差別故受種種身。又諸善人皆信因業受身。所以者 何。是人常行施戒忍等善法。離殺生等諸不善法。故知從業受身。158（姚 秦‧鳩摩羅什《成實論‧卷第九》）
(三)以身見故造作諸業。於五趣中受善惡身形。得惡形時受諸苦惱。若斷身 見不起諸業。不起諸業故則不受身。不受身故眾患永息。則得涅槃。159（同 上《大莊嚴論經‧卷第一》）
(四)爾時曇摩留支。口所造行。吐不善響。今曇摩留支是也。然復曇摩留支 無數劫中恒作畜生。最後受身在大海作魚。160（東晉‧瞿曇僧伽提婆《增 壹阿含經‧卷第十一》）
158 參閱《大正藏》第 32 冊《成實論‧卷第九》，頁 308。
159 同上註，第 4 冊《大莊嚴論經‧卷第一》，頁 259。
160 同上註，第 2 冊《增壹阿含經‧卷第十一》，頁 599。
由例二與例三可知「受身」是受種種身形之義，而其「受身」的條件則是因 為眾生所造的善業或惡業所決定；是故若能「不起諸業故則不受身」。因此在例 四中的曇摩留支即是因為造惡業的緣故而「受身在大海作魚」，據此可知「受身」
一詞即如同「投生」、「投胎」之義。
是故例一的「隨行受身」句，則是說隨著行為造作而受何種身形之義。此詞 條在《大正藏》出現的頻率極高，為佛典的常用詞。
六、「曉心」於《普曜經》唯有一例，餘擇自竺法護所譯經典使用此詞例句：
(一)魔王敗績悵失利。惽迷却踞前畫地。其有曉心乃了悟。即時自歸前悔過。
吾以不復用兵器。等行慈心却魔怨。（降魔品第十八）
(二)佛身口意皆令莊嚴。所念志趣智慧明達而不可蓋。入乎聖諦開化聲聞。
曉心所歸緣覺之律。161（嘆會品第二）
曉心所歸緣覺之律。161（嘆會品第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