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普曜經》中的連綿詞、重疊詞、節縮詞與外來譯詞
第二節 《普曜經》的重疊詞
重疊詞簡單的說即是兩個相同字的重疊。王力曾在《中國語法理論（上）》
中說明：「相同的兩個詞重疊，也就是一個詞的重疊使用。因為漢語一個詞有時 就是一個字，這樣疊詞有時就是疊字。」；6疊字構成的詞是單詞，疊詞構成的 詞則是複詞。此類構詞方式是漢語的特色，是基於漢字單音獨體的緣故；這種構 詞型態即有別於拼音系統，如印歐語系的造詞。由此來看竺法護的譯經，亦可一 窺其慣用詞彙，如釋德安於《無量壽經譯者考－〈以佛經語言學為研究主軸〉》
一文所述：
可知重疊詞是漢語有別於外語的特色，是以重疊詞在翻譯上，受源頭語左右 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也就是說，譯師在重疊詞的使用上，就具有主觀的、
決定性的自由權。重疊詞既然是漢地本土的語言現象，那麼當譯師不受語 言束縛，任意運用重疊詞的同時，就很容易塑造出個人的遣詞風格。
上段說明了重疊詞與其他構詞方式的詞彙，相較之下更能顯出譯經師的慣用 詞彙；例如沿用頻率較高的音譯詞「菩薩」、「般若」等，是難以凸顯譯者風格 的。重疊詞就音義區別可分為「疊音」與「疊義」兩類，以下選自《普曜經》中 屬特殊少用的重疊詞作考釋，而現代漢語常出現的「家家」、「日日」等一般用 詞則省略。
壹､疊音詞
疊音詞以兩個相同的音節構詞，屬於「衍聲類」；音的重疊是其特徵。這是 用以模擬某種聲音，或形容某種狀態；其所表達的和原本的字義無關，字形只是 充當聲符使用。疊音詞常使用於文學作品，使得所模擬、描述的事物更顯生動；
略舉三例如下：
6 節錄自王力《中國語法理論（上）》，台中：藍燈文化事業公司，1987，頁 363。
一、「咄咄」於《普曜經》唯有一例，餘自魏晉同時期經典另擇二例如下：
(一)迦葉惶懅。令五百弟子人。一瓶水就持滅火。如一瓶著更盛一火。師徒 益恐皆言咄咄。殺是大沙門了矣。（十八變品第二十五）
(二)時。彼梵志修跋聞此語已。愕然驚怪。兩手掩耳。而作是說。咄咄長者。
甚奇甚特。7（須摩提女經）
(三)摩訶盧比丘自念言。……用是活為。即持繩至後園中大樹下。欲自絞死。
佛以道眼遙見如是。化作樹神半身人現而呵之曰。咄咄比丘何為作此。
8（愛身品第二十）
《漢語大詞典》（冊 3 頁 313）釋「咄咄」：「1.感嘆聲。表示感慨。《後 漢書‧逸民傳‧嚴光》：『咄咄子陵，不可相助為理邪？』……2.感嘆聲。表示 責備或驚詫。宋‧無名氏《异聞總錄》卷一：『（其姊）咄咄責妹曰：「何處無 婚姻，必欲與我共一婿？」』……3.呼驢馬等牲畜之聲。」；此外《一切經音義》
亦列有此詞條：「敦嗢反。《字書》：『咄咄，叱也。』《考聲》：『訶也。』
《說文》云：『相謂也，從口出聲也。』」。9
由例一的「師徒益恐皆言咄咄」句，及例二的「愕然驚怪……而作是說。咄 咄長者。甚奇甚特」等句，可知「咄咄」在此是表示驚訝的感嘆。而例三的「化 作樹神半身人現而呵之曰。咄咄比丘何為作此」等句，亦可知「咄咄」在此是表 示呵斥的感嘆。因此以上三例魏晉時期例句「咄咄」之解皆如同《大詞典》所釋 第二義項「感嘆聲。表示責備或驚詫。」之義；《大詞典》所引書證晚於以上三 例句。
二、「嗷嗷」於《普曜經》唯有一例如下：
(一)眾寶明珠垂絡諸象。象皆六牙。悉象中王。盡以紫金雜廁象身。微風吹 之嗷嗷相和。（欲生時三十二瑞品第五）
7 參看《大正藏》第 2 冊《增壹阿含經‧卷第二十二》，頁 661。
8 同上註，第 4 冊《法句譬喻經‧卷第三》，頁 593。
9 同上註，第 54 冊《一切經音義‧卷第七十八》，頁 816。
《漢語大詞典》（冊 3 頁 453）釋「嗷嗷」：
1.哀鳴聲；哀號聲。《詩‧小雅‧鴻雁》：『鴻雁于飛，哀鳴嗷嗷。』……
高亨注：『嗷，同嗷。嗷嗷，雁哀鳴聲。』……2.叫呼聲；叫喊聲。《楚辭‧
九嘆‧惜賢》：『聲嗷嗷以寂寥兮，顧僕夫之憔悴。』王逸注：『嗷嗷，呼 聲也。』……3.眾口愁怨聲。漢‧賈誼《過秦論》：『夫寒者利短褐，而飢 者甘糟糠，天下之嗷嗷，新主之資也。』……4.形容眾聲喧雜。《漢書‧劉 向傳》：『無罪無辜，讒口嗷嗷。』顏師古注：『嗷嗷，眾聲也。』……」
可知「嗷嗷」所模擬的聲音不一而足，多用以表示人或飛禽發出的聲音。然 而《普曜經》例句中的「嗷嗷」所表示的既非人亦非鳥類所發出的聲音，句中的
「微風吹之嗷嗷相和」乃是垂飾在大象身上的珠寶，經微風的吹拂因而擺盪碰撞 所發出相互應和的聲音；近於《大詞典》所釋第四「眾聲喧雜」義項，差別在於 前者形容的是人聲，經中則否。「嗷嗷」在此指的是碰撞所發出的聲響，竺法護 的用法可為《大詞典》的「嗷嗷」詞條再增添一意項。
三、「 」於《普曜經》唯有一例：
(一)綺言作姿三十有二。一曰張眼弄睛。二曰舉衣而進。三曰 並笑。
四曰展轉相調。（降魔品第十八）
此詞條未收錄於《漢語大詞典》，亦未收錄「 」字。慧琳大師的《一切經 音義》在註解《普曜經》詞彙時將「 」作「誾誾」：「古文[宋-木+言]同魚 巾反。《說文》：『誾誾，和悅而爭也。』《禮記》：『誾誾，和敬之皃也。』
《經》又作狺字，與[狂-王+斤]同音。牛佳牛巾二反，犬聲也。狺非字義，又作 唁；宜箭反。非此用也。」10查閱《漢語大詞典》（冊 12 頁 118）釋「誾誾」詞 條有四義：「1.說話和悅而又能辯明是非之貌。2.盛貌。3.犬吠聲。4.高大貌。」；
以上解釋與《普曜經》例句「 並笑」有不通順處。
10 參看《大正藏》第 54 冊《一切經音義‧卷第二十八》，頁 493。
另察考教育部《異體字字典》「言」字部首，11得知「 」乃「叩」之異體 字；並引《漢語大字典》釋「 」字義項有二：「1.同『叩』。問，盤問。《說 文》：『 ，扣也。如求婦先扣叕之。』……2.笑。《廣雅‧釋詁一》：『 ， 笑也。』又《釋訓》：『 ，笑也。』」至此可知例一的「 並笑」當為發 出笑聲之義，就其發音判斷，筆者以為應屬模擬笑聲之聲符；即屬疊音詞。而《一 切經音義》作「 」為「誾誾」當是訛誤。
貳､疊義詞
由兩個字構成的疊義詞都是實詞，屬於兩個詞素，疊音詞則是單一詞素。「疊 義詞和疊音詞最大不同是疊義詞可以不疊，疊音詞不能不疊，不疊就完全是另一 個不相關的詞了。」；12《普曜經》中的疊義詞就詞性而言，數量上以形容詞為 主，舉數例如下：
一、「縵縵」於《普曜經》唯有一例：
(一)是諸天子等。悉不退轉逮得法忍。供養菩薩。莊嚴道場平治其地。三千 二百里周匝圍遶有好七重欄楯。七重行樹。七重交露縵縵。七重寶樓。
皆悉紫金諸雜挍飾。（六年勤苦行品第十五）
《大正藏》校訂「縵縵」為「幔幔」，然查閱《漢語大詞典》未收有「幔幔」
條，其冊 9 頁 982 唯有「縵縵」條：
1.紆緩回旋貌。《尚書大傳》卷一下：『卿雲爛兮，糾縵縵兮。』鄭玄注：
『教化廣遠，或以為雲出岫回薄而難名狀也。』………2.沮喪貌。《莊子‧
齊物論》：『小恐惴惴，大恐縵縵。』成玄英疏：『縵縵，沮喪也。』3.
漫滅貌。《鶡冠子‧天則》：『弦望晦朔，終始相巡，踰年累歲，用不縵 縵。』陸佃解：『縵縵，漫滅之貌。』4.延長貌。《戰國策‧魏策一》：
11 其網址為 http://140.111.1.40/suo.htm。
12 引自竺師家寧《漢語詞彙學》，台北：五南圖書，1999，頁 297。
『《周書》曰：「綿綿不絕，縵縵奈何。」』」
由《普曜經》前後文可知，此處「縵縵」當解為第四義項的延長貌。例一的
「七重交露縵縵」句，查閱《佛光大辭典》（頁 2151）釋「交露」為「以寶珠交 錯造幔，其形如垂露，故稱交露」；因此本句即是說七重交錯如垂露的寶珠，綿 綿延長的樣子。
然《正法華經》與《妙法蓮華經》另有「珠交露幔」句，相較於本經的「七 重交露縵縵」句，此「幔」是否同「縵」？見《一切經音義》釋「珠交露幔」：
「莫半反。《說文》：『幔，幕也；從巾曼聲。在傍曰帷，在上曰幕。幕，覆也，
覆露也。』諸經珠交露盖、珠交露車，同其事也。有作縵，《說文》：『繒帛無 文曰縵』，非幔正體。見寶塔品當更重釋」；13此說明了「交露幔」亦不同「交 露縵縵」。
查閱《大正藏》諸譯經，「縵縵」詞條唯出現於《普曜經》，可知是法護引 自古藉的少用詞。
二、「段段」於《普曜經》唯有一例，餘另舉魏晉佛典使用此詞例句如下：
(一)今以刀刃段段解截。假使三千土地所有境界。皆滿中魔各各執劍。如須 彌山不能搖動吾一毛矣。況欲害乎。（降魔品第十八）
(二)若使有人持利斧來斫彼樹根。段段斬截。破為十分。或為百分。14（中 阿含業相應品惒破經第二）
(三)大王當知。是中罪人。唯以刀斧共相斫截。支節段段悉墮在地。而命猶 存不肯死也。15（菩薩本緣經善吉王品第四）
《漢語大詞典》（冊 6 頁 1481）釋「段段」：「猶片片。前蜀‧韋莊《乞采 箋歌》：『不使紅霓段段飛，一時驅上丹霞壁。』元‧無名氏《合同文字》第二 摺：『我則見段段田苗接遠村，到祖宅，造親墳，盡了我這點兒孝順。』」此處
13 參看《大正藏》第 54 冊《一切經音義‧卷第二十七》，頁 484。
14 同上註，第 1 冊《中阿含經‧卷第三》，頁 434。
15 同上註，第 3 冊《菩薩本緣經‧卷中》，頁 61。
「段段」是形容一片一片的紅霓與田苗，而將以上佛典例句的「段段」解為一片 一片似不恰當；其「段」字義項應如《大詞典》（冊 6 頁 1480）所釋：「分段；
截斷。《說文‧殳部》：『段』；段玉裁注：『後人……以段為分段字，讀徒亂 切。分段字自應作斷，蓋古今字之不同如此。』銀雀山‧漢‧墓竹簡《孫臏兵法‧
擒龐涓》：『於是段齊城、高唐為兩，直將蟻傅平陵。』」；可知以上佛典例句 的「段段」則是形容斷成一截一截的樣子。故例一與例二的「段段解截」皆是說 斷成一截一截的樣子，例三的「支節段段」則是罪人被刀斧分成一截一截。
三、「世世」於《普曜經》有四例，舉三例如下：
(一)從無央數劫。精進積德行。覺來以久遠。安得復睡眠。世世行布施。愍 傷諸窮厄。所有無所恡。安得復睡眠（欲生時三十二瑞品第五）
(二)佛歎偈已。即以其鉢受賈麨蜜呪願賈人言。今所布施欲令食者得充氣 力。當令施家世世得願得壽得色得力。（商人奉麨品第二十二）
(三)今所服食者。安身何等類。執鉢行分衛。福眾無麤細。呪願布施家。世 世令安隱。（優陀耶品第二十八）
《漢語大詞典》（冊 1 頁 495）釋「世世」詞條：「累世；代代。《書‧微 子之命》：『世世享德，萬邦作式。』孔傳：『言微子纍世享德。』《史記‧孟 嘗君傳》：『齊得東國益彊，而薛世世無患矣。』唐‧周樸《塞上行》：『世世 征人往，年年戰骨深。』……」；此處「世世」乃子孫世代之義，然佛典中通常
《漢語大詞典》（冊 1 頁 495）釋「世世」詞條：「累世；代代。《書‧微 子之命》：『世世享德，萬邦作式。』孔傳：『言微子纍世享德。』《史記‧孟 嘗君傳》：『齊得東國益彊，而薛世世無患矣。』唐‧周樸《塞上行》：『世世 征人往，年年戰骨深。』……」；此處「世世」乃子孫世代之義，然佛典中通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