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理論背景:部落時空旅人﹣「動機阿嬤」的能力和限制
第三節 勤奮、穩定家庭的力量﹣布農女性
(一)祖母變成貓-「動與不動」之間的可能轉變
李敏雄在 1995 年出版的《布農》收錄了這則傳說:
從前有位老祖母,由於家人疏於照料,日子過得很艱苦,老祖母日夜守在爐灶旁,
期盼家人送飯菜,日子久了,老祖母顯得臉容消瘦。因為不願離開溫暖的爐火,就在被 家人拉扯之間,在爐灶留下了抓痕,偶爾發出一些像生氣的聲音。
一天,孩子想到這位老母親,就跑到母親平時坐的地方(爐灶)瞧瞧,卻找不到母 親,只見一隻動物坐在爐灶邊,孩子覺得奇怪,找了找還是沒見到母親,後來孩子看著 這隻坐在火爐邊的動物,牠發出的聲音就像母親平常所發出的奇怪聲音,原來可憐的母 親變成了這隻動物。後來布農人因為這個傳說,就稱這種動物叫 ngaun,也由於貓是老 祖母變成的,所以當布農族養貓時,會把貓帶到爐灶邊讓貓用牠的貓指甲抓一抓爐灶,
這樣貓才不會離開這個家(頁 25)。
祖母/貓在這個傳說中是可以互換的。兩者皆表示留在家裡、安定、靜置的狀態,
從黃應貴(1995:83)研究傳統布農族家屋空間的區別和其象徵系統,「相對於男人在 外遊動狩獵期間,女人留在家中維持左灶的火不能熄滅,使得家及女人具有『不動』的 意義在內。」藉此來理解傳說裡老祖母和貓的象徵意涵,女性之於男性「穩定家裡」的 重要性。
這則傳說一方面訴說年老女性家長留在家屋爐灶邊,穩定、被動、等待被照料的人;
另一方面,「留在家裡」是這個傳說中貓轉換成祖母後,被期待的樣貌。故事裡顯然沒 有突顯男性的角色,但對照前述(及圖 3)的布農象徵體系,女性在這傳說裡,是欠缺 自主能力、留在家屋等待被照料的被動者。
布農族傳說故事裡的女性,除了顧家、勤勞、提供穩定的正向形象,也有部分題材
是描述容易到魅惑、懶惰、投機取巧的負面特質。楊淑媛(1992:77-79)從台東霧鹿 布農族報導人的口傳歷史裡,「女性都被認為易受惑於物質或性。這和神話中女人易於 受到來自各種不同生物之性誘惑的意象是相一致的。」其報導人指出,女性由於外貌和 易受誘惑等特質,反而在抗日的大屠殺中倖存。
從上述女性在布農社會裡既有的穩定狀態,但卻又可能因實踐情景而易受誘惑的特 質,實有必要更具體將這兩項從神話、報導人口述的女性身體與布農文化相扣連,才可 能在不斷變遷的生活情境中,尋找女性在該文化體系的當代意涵。
(二)不動的灶火—從「家」看布農女性的重要性
上一小節的老祖母不僅沒有受到後輩尊重,也欠缺自主能力,但從布農族的生活空 間的佈局和其文化意含,卻能呈現女性在「家」及支持一個家的重要性。黃應貴在〈土 地、家與聚落〉(1995:78-83)文中指出,從東埔布農人的聚落空間(旱田、獵場和家 屋)形態分佈及傳統家屋的建造過程,可從兩個方向看到女性的重要地位。首先,作者 指出建家屋從最初選址「卜地」至落成,主要由父系氏族男性成員參與,但酒宴的酒是 女性釀造的,作者田野期間聽到族人玩笑說:「沒有女人就沒有酒」24。其次,上一小 節討論的左、右象徵體系,強調右比左重要,但家屋格局安排卻呈現相反的意義,主灶 在左邊,火不能熄滅、左灶煮給人食用(右灶煮給豬食用)、家長房間在左後方以便管 理小米倉。從屋內左比右重要的佈局,呈現女性在家屋的重要性,「更重要的是相對於 男人在外遊動狩獵期間,女人留在家中維持左灶的火不能熄滅,使得家及女人具有『不 動』的意義在內。」(黃應貴,1995:83)回顧圖 3,一個人的能力(hanido)得自父系 氏族、身體得自母親,簡言之,若沒有身體裝載,一個人也難以成形。正如黃應貴
(1995:90)所指,具體而可毁壞的家屋由男女建造,但「家系的繁衍更是由女性有關 之禁忌的遵守而來。」
24 此處引自頁下註,黃應貴文中指出女性「不但把小米轉化成酒,也透過酒宴的『儀式』,將屬於家所 有的小米,轉化成聚落成員所共享的食物(飲料)」(1995:80),以說明釀酒是女性的工作。
吳乃沛(1999)研究台東縣紅石布農族人的生育概念,發展出「男人是原料、女人 是工廠」當地人的思考體系,研究者(1999:44-48、84-86)以家屋的不動性及儀式實 踐場域的界定、不熄滅的灶火等實際生活的種種文化象徵,再次突現女性的穩定對布農 的家、社會有其核心的意義。
從上述「實踐式」的部落成員關係,至女性「不動」對家屋(家)的重要性、或「女 性是生育的工廠」、及鼓勵自我表現等思辨看來,似乎仍無法說明本研究「機動阿嬤」
到了老年卻保有比阿公更高的行動力,有更高的外出意志和學習騎車的想法。但可實際 指出,東埔社布農人的 hanido 人觀通過學習可獲得新的後天能力,唯有將成就分享於 集體才得到肯定、及在有生之年皆不斷學習等觀念看來,「學習」是布農社會一個轉變 的契機,但兩性之間(尤其年老後)對學習的意志,將透過第三、四章民族誌與文獻之 間的對話來進一步說明。